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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话】座敷童子 ...

  •   ——一直、一直恋慕着……伊三郎大人。
      ——但哪怕是在父亲的帮助下嫁给了他,他却也未多看我一眼。
      ——为什么呢?若是能生下子嗣、有了子嗣的话……

      有了孩子,这位大人就能多宠爱我一些了吧?
      乖孩子,乖孩子……要为母亲带来幸福啊。

      手轻轻抚过小腹,女子眼神温和而专注,在旁服侍的婢女却不知怎的从那双星眸中瞧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热烈,然而揉揉眼,眼前人还是那副端庄温柔的模样。

      此时正值皐月时分,初春的寒意已逐渐褪去了,微热的风将唐棣花瓣卷起,遍地落满黄金屑,比之落樱又别有一番美感。
      她就是在这样的季节降生的。

      年轻的母亲时常会自言自语,都被婴孩听在耳朵里。一开始是欣喜的呢喃,随即是犹疑的低语,最后沉默不言。

      ——那位大人怎么还没来看我呢?他也许是太忙了……
      ——他们都说你不是伊三郎大人的孩子……怎么可能呢,都是些出于嫉妒的胡话。

      女子含混地咕哝着,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甚至还未想起给孩子取个名——依她所想,或许本是打算让城主大人来取名的,奈何自生产以来这么久,他都没来看过一眼。

      而即便这样,她也一厢情愿地期待着。
      期待着,直到那一天。

      ——我以为那一晚是他……但不是他……他说那一阵子根本没碰过我……
      ——之前为何没有发现呢,你和他一点都不像,反倒是像那个管事的家伙……
      ——那个男人……都是你们……使出这种下作的手段。说什么仰慕已久……骗子,都是骗子……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浮在半空中那般。被抱在怀中的婴孩读不懂她眼中的怨怒,只是伸出短短的小手想触碰她的脸。

      别哭,别哭。

      被深爱着。
      被怨恨着。

      未出世之时承受了过于急切乃至扭曲的期待,此时见到的却是僵硬的面孔。即便如此,还是很幸福。

      见到你了呀。

      她扬起了一个不谙世事,单纯到令人心酸的笑容。满怀渴望的咿呀着发出爱语,朝那个人伸出胳膊。

      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城主冰冷的面孔,妾侍讥笑之声如走马灯般晃过。恍惚中眼前女婴的面孔与那些人重叠,长期积压的愤懑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女人骤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一把将婴孩掼在地,不顾被灼痛的掌心捧起手边的香炉一下、一下、一下的狠狠砸下去。

      灿金的唐棣染上了血色,红花飞溅。

      ——乖孩子,乖孩子,一定可以为母亲带来幸福吧。

      曾经在一片黑暗中被这样抚摸着,轻柔的低语萦绕于四周,将她浸泡起来。

      【好温柔——好温柔——】

      一片血肉模糊中她睁着仅剩的一只眼,向那个人露出残缺的笑。
      不要怕,不要怕。
      我来到你身边了呀。

      ——然而女人后知后觉地看着满手鲜血,露出了恐惧的表情,仿佛被谁掐住脖子似的。下一秒又哭又笑起来,发出不似人的尖啸,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阿菊夫人疯啦,亲手摔死了自己的孩子。在房间里自尽啦。

      女人的尸骨被草草收殓,人见伊三郎不愿多看那不知是谁的孽子,便吩咐姓井上的管家处理此事。曾因贪图阿菊美貌,利用迷药犯下错事的井上心里有鬼,便将那女婴的残骸随意埋在了院中一角——后来那里盖了一间灶屋,埋骨之地正好压了一口石臼。

      多年之后,当年的婴灵化为了座敷童子,于夜间出没时被府中打杂的傻子撞见,后者便傻乎乎地将其当作了玩伴。她也就趁机借他的手运回母亲的墓土……

      “秽土转生之术,吗。“

      随着幻境中场景变化,药郎若有所思地低喃。
      在南边确实是有这么一种做法,将已死之人的骨肉与墓土混合,能烧制成一副新的躯壳,借由术法注入灵魂便能唤回已逝的亡灵。

      ”……真已具。”
      卖药郎的低喃很轻,听上去像是一声叹。
      随着剑尾鬼面的两排牙齿合拢,画面化作金色光点散去,视野陡然暗下来。

      嘭、嘭。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身着红色小袖的女童在鬼火中凭空出现,旁若无人拍着手鞠走来。数到第九十九个的时候停下动作,手鞠顺势滚落到井上管家的脚边。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便发出一声惨叫。

      那皮球上的,分明就是他自己的五官。

      ——找——到了。
      女孩空灵的嗓音中带着笑意,软软糯糯,此情此景下却是令人毛骨悚然。
      ——父亲在此处。

      九十九天,正是她从出生到死亡的时间。
      也是阿菊在偏院等待城主的日子。

      井上虽年纪已不轻了,此时却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了一股劲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慌不择路地就要往外冲,药郎正与物怪较量着,一时来不及阻止,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被鬼火缠上,须臾间燃烧成了一捧灰尘。

      幽蓝色的鬼火愈燃愈烈,逐渐有往昏迷的人见伊三郎脚下蔓延的趋势。

      然而——

      “到此为止了。”
      伴随着纸门被拉开的声音,黑暗如墙纸般剥落,光亮处露出完好如初的房间。
      原来至此为止,他们都处于座敷童子所构建的幻象中。

      而打破了幻象的人大剌剌站在门口,背着光倒有几分天神乍降的威风,可惜怀里抱着的和手里拖着的,实在是破坏美感。

      “我来晚了吗?”

      来者正是脱困后的奴良。这宅邸中的妖怪似乎是察觉到了他非人的身份,想用软硬并施的手段让他少掺合——“软”指的是请他观赏走马灯,“硬”自然就是将他困在走道里。

      但不巧,他就是那种别人越劝他就越来劲的性子。于是就干脆顺藤摸瓜,将邪气根源——装了墓土与白骨的坛子给顺了来。除此之外还有意外发现……

      瞥了眼半个身子拖在地上的傻子,这家伙正呼呼大睡着,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着实让人羡慕。
      这般想着,奴良松了揪着这人衣领的手,任他脑袋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只需一眼便知对方怀中的坛子是什么,药郎紧握短剑的手指松了松:“吃到大餐了?”

      这话换来了一个白眼。奴良将东西径直抛向药郎的方向,后者心领神会地贴出一张符,沾上坛子的瞬间便燃烧起来。

      被破开了幻境的座敷童子面色苍白,见此景象身侧的鬼火都暗了下去。
      她一直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显出了慌张。

      ——母亲……

      “那不是你的母亲。”
      金色眼眸的妖怪沉声道,随意散漫的神色褪去后,认真起来的模样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秽土转生唤回的四魂之中少了一半,若真能塑成,也只是没有记忆与情感的傀儡罢了。“

      座敷童子张了张嘴,好似要说些什么。

      ”已经足够了。这座宅邸里的人都因此背负上了诅咒。没必要继续下去不是吗?“

      他的足尖挪动了一下,正好抵在昏睡的傻子脖颈边上。

      僵持了一会儿,红衣女童的身影慢慢消散了。最后一缕黑暗也被光芒吞没,庭院中池边的添水发出咯啷的轻响。
      从敞开的拉门往外看,唐棣刚刚开始绽放。

      *

      ——喂,方才听你所说的,什么真什么理,那是何物?
      ——形,物怪的形态;真,事实的真相;理,真实的想法。三者具备,方可拔剑。
      ——你那柄怪模怪样的短剑?
      ——真是失礼,那可是退魔剑。
      ——听着怪瘆人的,那你可将那形真理聚齐了?
      ——大概、是没有的。

      傻子揉着脑袋,迷迷瞪瞪醒来时就听见这样的对话。还未搞明白自己是怎么一觉从走廊里睡到了后院,他便瞧见后院门口站着几人。

      一个衣着鲜艳华丽,背着大箱子的男人正抽着旱烟,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托着烟杆,说不出的好看。而另一位则欣赏不来,顺手便将物什夺来,就着烟嘴深吸一口——动作流畅自然,看来是做惯了这种流氓事儿。

      安静了一会儿,其中一人又道:

      “人见城,以后怕是要没落了。”
      “确实。之前全靠那位夫人串通阴阳师,使了阴损的招将她困于此处,才得来这几十年的兴盛……这之后,就是树倒猢狲散了。”

      座敷童子所在之处,家族会繁荣兴盛。而她一旦离开之后,便会家道中落。

      说话的人侧了侧身,身旁的红衣小姑娘正好映入傻子眼中。后者费劲地用不太灵光的脑瓜想了想,眼睛一亮,当下便唤出声:“阿菊!”

      夺了烟斗的男人投来目光:“哟,醒了啊。你也不能因为人家手里拿个写了阿菊的牌子,就叫他阿菊——那是她娘的名字。”

      “娘……?”

      “……算了,和你说不清楚。”他咕哝着,低头去问那小姑娘,“你今后打算如何?”

      不及男人腰带高的小丫头依旧是面无表情,伸手往那不知所措的望着她的傻大高个儿一指。
      喔——
      滑头鬼兴味地挑了挑眉毛:“打算跟着他?”

      *

      这一日人见城中发生的变故,几乎无人知晓。
      在外人看来,只是城主夫人同阴阳师干了些不清不楚的事儿,随后遭了天谴。而在人见伊三郎眼中,只是在重病之际做了场荒唐的噩梦,醒来后一切如常,就是那管事的不知跑去哪里鬼混了。

      ……或许又不是梦,谁知道呢。

      总之,在这乱世之中,人见这样的小城中就算出现过一瞬的繁华,但很快就如同唐棣花一般,掉落成了遍地碎金,被岁月的车辙碾作了尘土。没落之后城主府中的下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城有兴衰,小人物也各有各的造化。

      听说其中就有一位打杂的傻子,因手脚勤快,人傻力气大,被招去一家豆腐店里替老板打下手。某天出门不小心摔了一跤,待清醒过来,神智清明脑子也灵活了。
      老板见他勤勤恳恳,人也老实,便将自家女儿嫁于他。两人恩恩爱爱,也算是一段佳话。

      只是就此,他再也没见过当年在城主府中一直陪伴他的,那个穿红衣的小丫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话】座敷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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