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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话】座敷童子 ...


  •   今儿天气晴朗,适宜入殓、动土、求财。

      麻烦事儿一桩接着一桩,叫整个城主府内的人们应接不暇。睡着的,病着的,都给闹了起来。

      人见城主高居上位,面色暗黄,双颊凹陷,嘴唇干裂毫无血色。虽说他每开一次口都要咳嗽一阵,身旁侍从端了杯茶来,被他挥挥手摒退了。
      这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叫旁人看了忧心,就怕城主撑不过这一遭,让这些个仰仗他吃饭的人都没了着落。

      “你——究竟是何人?潜入我府中,有何目的?”

      药郎双手被缚于身后,跪在阶下。楠木药箱孤零零的置于房间角落。他垂眸盯着榻榻米的纹路,语气淡漠,叫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恭敬还是傲慢:

      “并无目的,在下只是一介卖药郎而已。”

      将他捉来问罪的管事闻言竖起眉毛呵斥道:“并无目的!那你深夜偷偷摸摸在府中徘徊为何故!可是你谋害的夫人!?”
      “只是有些口渴,故需寻些水来喝。在下未曾加害于任何生灵。”
      “那你手中为何会握有阿菊夫人的牌位!”

      “阿菊、夫人?”
      细细咀嚼这个称谓,青年那如修道者般冷静漠然的眸子朝那边打量了一会儿。明明狼狈被俘、成了阶下囚的人是他,这番神态倒叫被看的人生出了被审视的不安之情。

      压迫感只是一闪而逝,眨了眨眼,只见这药郎依旧是一副恭顺的模样,垂着眼帘:“在下只是偶然…发现了此物而已。若是那位夫人的东西,随地乱丢都不太好……毕竟。“

      讲到这里,他有意停顿了一小下,薄唇浅浅的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微微上挑的眼角叫人想起了传闻中能化作人身欺骗世人的野狸子。

      ”——可是会催生出物怪的。“

      “物、物怪……?”

      “正是。这些天来在下已有所察觉……府上有秽物。突如其来的白事,城主大人病痛缠身,皆是因妖物作祟。若未将其祛除,后患无穷。”
      “…妖言惑众!你这家伙……”
      “能否惑众,还得看诸位心中是否有惑。”

      管家被噎了这么一句,一时没喘上气来。一直沉默着的城主用他浑浊的眼睛注视着药郎,斟酌后哑着嗓子开口:“你能如何做?”

      “暂时还什么都做不了。”

      管事这口气喘上来了,当下要唤外头的武士来将这人就地首落,就又听青年慢悠悠道:“不过若能知晓原委,想必会好办许多。”

      “原委?”

      “就比如……这位‘阿菊夫人’,为何死后会葬在灶屋西南角的,那口石臼下?”

      *

      这厢正各怀心思暗潮汹涌,奴良那边却是大摇大摆地跟在家仆后头,七弯八拐地穿过昏暗的走廊。

      虽说是傻子,论认路的本领保不准比正常人还靠谱些,绕了这么久也不见他头晕,反而仍是不知疲倦似的闷头往前走。奴良一路跟着,分出点闲心打量贴在两侧墙壁、纸门上的符咒——有些一笔一画一丝不苟,朱砂中也不知掺了些什么,隐约透出金光。
      再看一旁,还有几张贴得歪歪扭扭,如残叶般摇摇欲坠,显得是格格不入了。瞧那乱画一气的模样,就晓得莫约是出自那死于非命的风流阴阳师之手。

      而那些泛着金光的,显然是卖药郎的手笔了。

      只是也不晓得那卖药的是什么来头,那气息可不像巫女和尚一流……

      他心不在焉地这么思索着,不知不觉中在前头引路的人脚步就慢了下来,最终停下来。那傻子背对着他,背影看上去像是要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吞噬似的。

      ……怎么这么暗?

      “不能……”
      “什么?”
      傻子开了口,声音很小,听上去恍恍惚惚的,诡异得很:“我不能带你去……阿菊会生气。她说过的……不能让人知道……你们会欺负她。“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二人的正上方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眼珠,慢吞吞地转动几下,死死地盯住了奴良。后者如有所感地向上望去,只瞧见了屋顶的木制结构,然而趁他抬头的功夫,前面嘀嘀咕咕的人猛地转身朝他冲来,面目狰狞地抬手就要卡他的脖子。

      与此同时,走廊突然塌陷,原本光滑的地板眨眼间竟化为一片泥泞,呈流沙状沙沙地下落。奴良闪身避开了突如其来的袭击,又被掷来的包裹逼得往后退了一步。眼瞧着原先所站立的地面陷下一个深坑,他下意识伸手要拉那傻子,却仍是晚了一步——眨眼间的功夫,对方便被那满是腥臭味的泥沼吞没。

      随后一切又重归寂静,泥潭也消失无踪。若不是一个大活人在眼前消失,几乎要叫人以为那不过是幻觉。

      滑头鬼环视周围,轻啧一声。

      走廊两端在黑暗中无限延伸,一眼望去好似一条通往地狱的冥道。

      渐渐地,旁侧的纸门内透出了些许微弱亮光,忽明忽灭,颇有些引诱的意味。

      “嚯……试探么。”
      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被困在这无尽的走道之中的男人摸了摸下巴,倒也不慌忙,只是弯了弯唇角,便伸手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那扇门。刹那间光芒夺目,气流涌动掀起衣角,他下意识抬袖遮挡,微眯起双眼,待适应后放下手,一抹蜜金色随风飘入视野。

      唐棣花……?

      *

      阿菊乃前任城主夫人之名。那位夫人比后来这位要来得更为端庄贤淑,待人也亲和,唯一不足之处就是嫁来后三年内都无子。所幸在第四年诞下一名女婴,不过那之后不久,不知怎的就患上了疯病,将亲生孩子摔死后,自己也上吊自尽了。

      有人说是染了邪气,也有人说是怨灵附体。总之不管如何,为了告慰其在天之灵,自此每年府中都会请来阴阳师举行除秽祭祀的仪式。

      只是不想这道貌岸然的神职人员,竟在私下里与现城主夫人暗通款曲……啊咳,此事暂且按下不表,当前要紧的是——

      阿菊为何会埋在石臼下?
      阿菊怎能埋在石臼下。

      听闻此言,人见伊三郎与管事均是一愣,后者上前一步声色俱厉道:

      “喂,卖药的,说话可要注意。阿菊夫人走时虽是……不过我们也是将她好生安葬了的。你若再敢胡言,当心脑袋!“

      “喔......是在下唐突了。若非阿菊夫人,那近年来府上想必还有死得蹊跷的人......诸如...死婴,无处处理,便神不知鬼不觉往石臼下一埋......我说的可对?这位管事的大人?”

      一瞬间视线都聚焦到那老头身上,将他瞧出了一身冷汗。

      “...你、你在胡说些甚么!我可不晓得哪里来的死婴!”

      说谎。

      ——喂,井上,我记得死婴的话......
      耳边城主沙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尖,变成孩童咯咯的笑声。管家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红色的身影,飘忽着靠近,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巨大的轰鸣传来。

      一直安分跪坐于下位的药郎神色一凛,双臂一震解了绑,毫不迟疑地由袖中抽出一叠纸符。随他抬掌的动作,纸张自行展开列成一排,由朱砂所绘的符咒泛起了光,堪堪抵挡住了撕裂拉门冲进室内的气流。

      那是一大团血红色的雾,雾中浮现出了一个影子。
      城主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大口喘了几口气,因受惊过度喉咙里发出了不成音节的赫赫声。管事吓得跌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人形的东西如同刚从沼泽中爬出似的,又或是用腐肉与污泥塑成的怪物,滴落着不知名的粘液——只能从身形上看出像个女人。它以一种迟钝而怪异的姿势一步步走来。

      ——伊三郎、伊三郎大人……
      ——您为何还不来看妾身一眼……

      幽怨的女声低语着,如蛇在耳边吐信。

      从未见过这阵仗的人见城主眼睛一翻向后仰倒,当下便晕厥过去。管事的还算清醒,意图强装镇定,他所坐之处却湿了一片,隐约散发出骚味。

      “喂、喂,卖药的,你不是说你有办法吗,快、快做点什么啊!”

      卖药郎一手控制着符纸与那团血雾角力,一手虎口卡住如离弦之箭般破空飞来的短剑剑鞘。他默念了什么,剑尾的鬼面咯哒咯哒动了几下,两排牙齿始终不肯合拢。暗蓝色眼瞳中神色不明,他的语调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暂时……还做不了什么。”
      “这是说的什么话!”
      “除非您能够告诉我,此物怪的真与理。”
      “什、什么?”
      “您是知道的吧,这怪物的来历。”

      ——井上……

      怪物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朝这个方向偏了骗头,没有无关的脸上咧开了一条缝,像是张在笑的嘴。

      ……!!!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关我的事!都是你这个女人不好,是你勾引……“

      ——说谎!

      通往庭院的拉门轰地一声被冲开,涌进的大片金黄色花海很快塞满了整个屋子,顿时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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