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话】胧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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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灯，黄泉国阎魔大王手下第一辅佐官，正处于至现世走访的时期——用后世的话来说，即公费出差。
如今的苇原中国……虽说没什么人用这个古老的称呼了，总之，人间现世战火不断、神庙没落，妖鬼如雨后野草肆意滋生、散播畏惧、榨取信仰以充己力。
亡者大批涌现，早已打破了神代时伊邪那歧命与伊邪那美命定下的“每日亡一千人，生一千五百人”的规矩。于是成群的魂灵来不及引渡，只好在世间惶惶游荡。
为此，他来访现世进行短期游历，记录情状的同时亦为地狱物色新的狱卒。
鬼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注意到滑头鬼的。
尽管自神代以来，他已在彼世任职有些年头了，形形色色的鬼怪也见过不少，但他还是第一次与滑头鬼有所接触。
不如说……若非对方主动出声，他也不怎么会注意到。
将自身融于环境，降低存在感而行浑水摸鱼之事……真是方便的能力啊，只是要招作狱卒还差点意思。毕竟这种温和的“畏”可没有办法起到折磨亡者的效用。
「报仇雪恨、积累畏惧、亦或是取活肝补妖力，凡事总有个因果。」
本以为只是个利用人性之弱点，在有人烟处同小鬼厮混的家伙，却不想讲出的话倒还有几分意思。听着像是佛家的论调，是沾染过寺庙烟火气吗？
啊，也是，在乱世独自行走还颇有余裕的妖怪，不是极恶之徒，便是有几分神性或佛性的……可惜后者在人间的威望已隐隐有倾颓之势了。
茶馆内有客二三，外头车道人马喧哗。
就这么一走神的功夫，鬼灯再抬眼，要说些什么时却发现眼前座上已空无一人。
来去无踪的妖怪啊，也是很难入编制，不过如果利用得当……
……倒话说，他付钱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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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那阴气弥漫三更时分，着黑衣的男子手持狼牙棒杵在路边——因夜半无人，没了遮遮掩掩的必要，额前也显出了白日里看不见的尖尖骨角——眼尾一抹红，神情阴郁，端的是鬼神之姿。
早就想这家伙不同寻常，果真是鬼。
奴良摸了摸下巴，本想抬手打个招呼，瞧见那神情又拿不定主意。心下一琢磨，果断听从了自己一向灵光的直觉，抬手一扯胧车那张大脸旁垂挂的卷曲头发：“快走。”
白雾由四面八方奔来，汇聚成妖云将车轮托起，倏然腾空。别看这牛车笨重，行起来还真不慢，须臾便越过数家房顶。黑衣鬼神轻啧一声，几步助跑，将那一看就煞气十足的狼牙棒抡起掷来——
——瞧那破空的架势，若挨上这么一下，怕是好不容易忽悠来的代步工具也散架了。
以胧车的速度已是躲闪不及，奴良攀着它头发挂在车厢外，脚踩车身猛然发力，蹬得它稍稍偏离原路，伸臂一捞恰恰抓住了砸来的铁棒握柄，却又被那力道带得向后飞去。坠落之际他险险勾住了车轭，抬膝翻转，再度稳当蹲踞于其上。
夜幕中城镇的道路与房屋逐渐远去缩小，半空中的风大了起来，将他的长发吹向一边，呼呼湮灭周遭细微声响。奴良探出头微眯起眼远眺。
不见了……是放弃了吗。
……不好！
另一边车轭陡然一沉，落下黑影，一手屈指成爪朝他面门袭来。他下腰躲闪，脚下步伐变化，两人换了个站位，一人跃上车顶一人又紧随其后。
“不错。”
鬼灯语气平淡地赞了一句，还不等奴良想明白其中意味又欺身而上，瞧模样是意图夺回武器。
奴良自然不给，方才那一投已是惊天动地，若要再让他得手，这还了得？
这人一脚迈向前那人一脚又后撤，肘击、格挡、扫向小腿、跃起闪避——那死沉的狼牙棒被奴良换过好几次手，有几回瞧着像是险些丢下车去，却又给他眼疾手快地勾回来。
胧车已接近云层，只见那乌云聚拢遮天蔽月，风声似乎都和着这一番打斗而变得迅猛起来。
“喂喂，我是哪里得罪你了？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抬臂挡下袭向颈侧的一记手刃，饶是附着了畏，滑头鬼也觉着手臂发麻——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他的畏本身就不是用于和人硬碰硬的。
“六文钱。”
“……什么？”
“茶馆里，你的茶水加上团子，一共六文钱，是我垫付的。”
“……哦？竟有这等事么！”
恶鬼的眼神一凌，奴良赶忙侧身躲闪。果不其然又是一拳落空。
“不过是六文钱，计较什么。”
“六文足够让你在三途川搭两趟船了。”
“我可用不着那小船——”
“也是，像你这种类型的妖怪是无来世的。”
“别说这么刻薄的话嘛。”
先是一滴、两滴。
紧接着淅淅沥沥哗哗啦啦地落下急雨来，胧车也不管他们怎样闹腾照样摇摇晃晃地行，二人在车顶僵持不下之际，骤然降下惊雷，妖车急落而又升起，大幅度的倾斜叫那二人都东倒西歪——奴良还好，就近把住了什么物件将自己挂在车厢尾，鬼灯脚底一滑，却是坠落下去。千钧一发之际，奴良下意识丢弃了那根狼牙棒，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
——便是整个人一沉。
“……快把那玩意扔了。”
见对方吊在半空还腾出手来接他那根铁棒，滑头鬼咬牙差点骂出来。
鬼灯一时间没有作声，抬头神情莫测地打量他片刻，拎起刚到手的狼牙棒又是挥起——
破空之声呼啸而来，奴良紧紧闭上了眼，五指却未松开分毫。那武器擦着他被风扬起的发丝被丢入了车厢内，发出“咚”的一声。鬼灯借着他手臂的力攀了上来。
“……真是令人扼腕。”
并像这样，低声无比遗憾地叹息。
“什么扼腕？”奴良听得莫名其妙。对方拾起武器也不再发难，在车厢里寻了个地儿坐好：“看身手是个好料子，却不想有一颗比高天原还高天原的心……”
“啊，错了。”他又补充道，“高天原那些位，相较阁下可要聪明得多。”
他又用起敬语来了，说的话却还不如不加敬语来得动听。
于是奴良挑眉，道：“虽不知你在遗憾些什么，不过你说我不聪明我可听出来了。”
鬼灯未再搭理他，转而凑到前头与胧车问话：“这是往哪里去？”
后者目不斜视，好似方才一番缠斗都未曾惊动它似的，在此时倒显出了器物的木讷来，幽幽吟道：
“出云——乌发——”
“出云……我正好也去出云。”
滑头鬼在他旁侧落座：“出云哪里？”
“黄泉比良坂。”
“喔……是那边的人？”
“正是。”
没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二人间一时显得和乐融融。
一名是意随心动、心随意转的滑头鬼，一位是对将自己祭天的村民们都能坦率地怨恨着的祟神，若要看他们斤斤计较些小过节，想必是……
“对了。”
“嗯？”
“六文钱，加上孳息，便宜些算你十二文。”
“……这孳息直接翻倍了啊，你是因放贷而化身为鬼的吗。”
和乐融融的气氛转瞬消失了。
……咳，想必也是无伤大雅的。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话】胧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