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话】胧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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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债务纠纷以奴良从怀里抠抠搜搜摸出几枚钱告终。
鬼灯收下六文，对剩余那几颗不知哪里来的橡果毫不掩饰他的嫌弃：“没办法……还有六文下次遇到再还吧，孳息到时候再算。”
滑头鬼皮笑肉不笑：“……你这家伙不要太过分了。”
对方像是没有接收到危险讯息一样自顾自地正坐好：“那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在下是阎魔大王座下第一辅佐官，鬼灯。”
奴良懒散随意地往后一靠：“喔……老子是关东独行任侠第一妖，滑头鬼大爷。”
是他随口胡扯的。
不过既然这家伙能称个“第一”，凭什么他不行。
此时的滑头鬼不比百年后狂炫酷霸拽的武装组织头领，或许只能算是个乡野出身的土包子妖怪，听闻对方名号，还完全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好在鬼灯没较真，只是从包袱里拿出纸册，蘸雨水润湿笔尖，在第一列写下平假名的“ぬらりひょん”，紧跟着画了个……
“叉？”
“不许看。”
瞧对方面无表情将本子竖起，奴良抓了抓头发，嘀咕了声不看就不看，假装透过帘子缝隙去看外头，余光却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频频向鬼灯手中的名册瞄。
百……什么夜？
*
高空疾风骤雨横行，分明将要黎明，天地却依旧一片混沌。
暴雨浇不灭地上的战火，杀人牛车载着恶鬼与妖怪驰骋天际，善男信女躲在屋子里胡乱祈祷，要战，却畏战，想赢，又赢不起。
覆巢之下暂得幸免的完卵皆装作事不关己。
无怪乎建御雷神听了都会无能狂怒。
第一声雷响的时候奴良正双手揣在袖子里，靠着车厢打瞌睡，头逐渐前倾——一点一点地低下——突然车厢一阵晃动，他猛地睁开双眼，单手撑在身侧，好似随时要站起的模样，但胧车停下之后便再无更多异动。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鬼灯掀开布帘。只见雷电照亮大片白茫茫的雨，细如牛毛锐似针，天际铺开莹莹的蓝——古战场火升至半空汇聚成幽蓝的河，死魂遨游其中，百足妖逆流奔逃，极乐鸟蜂拥而出，长的扁的奇形怪状的百千群魔发出尖啸。
汹涌的妖气中，胧车如同海中一叶扁舟，跌跌撞撞几度被按在浪头之下。
“这是什么……？净化之力？……好重的瘴气。”
来不及逃走的妖怪都被卷入漩涡，庞大的身躯凝成极小的一点。那最耀眼处亦正亦邪的力量混乱不堪，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们拽向漩涡中心。胧车扭曲了面孔，憋足了一口气拼命转动车轮往反方向前进，但最终的成效也只是在飓风边缘徘徊而已。
“喂……！喂！怎么样了！行不行啊！”
狂风吹散了字句，攀着车厢稳定平衡的滑头鬼不得不大声喊。
鬼灯凝神眺望了片刻，也拔高嗓门回道，声音混在成片的鬼哭狼号中听不真切：“有什……吞噬妖怪……！没办……只……弃车了！”
听到最后几个字，奴良当机立断揪着胧车的头发侧身攀附车厢外，一脚踏上去，正要借力跃起的时候，手背却碰到什么温热的东西。
——又抢不到……又抢不到……位子。
——姬君病重呀……生病了呀……只想再看一场表演……
——回不去了……武士……骗子……不要碰她……可恨……可恨……
「不想死。」
他与胧车怨毒的眼睛对上视线，只见青面獠牙的鬼面竟落下了大颗的泪珠，扑簌扑簌比雨落得更急，可怖又滑稽。
……怪哉，这世间哪来这么多眼泪。
人如此，妖也如此么？
奴良哑然了一瞬，烦躁咬了咬牙，又去问已准备好跳车的鬼灯：“现已在边缘，若是再加一把力！冲得出去么！”
“是可能，但现在怎么……”
鬼灯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一贯平静的面容也显出些错愕：“你……”
不等回话，奴良就已绕到车后，抓住顶篷垂下的带子，双脚结结实实踏在车厢上，躬身蓄力，深吸一口气：“好！等我喊三二一，你就玩儿命给老子往前跑，听到了没！”
“等等……”
“三、二——”
大风吹乱他浅金色长发，墨色的畏丝缕外溢，其中掺杂着不易被察觉金色浅芒，映入鬼灯眸中，令他一时愣住。
这个气息……是……
“一！！”
随着一声号令，胧车借了他的力顿然冲破那无形的结界圈，他却因反作用力被卷入漩涡。待看牛车踏着鬼火化为茫茫天边一个小蓝点，滑头鬼才在半空中调转身子——
然后就被层层叠叠的树桠枝杈糊了一脸。
*
他落下的地方是一片巍然古森。
参天树木遮天蔽日，虬结盘曲的树根挣扎着破开泥土，又被腐烂的落叶覆盖，一切都渗出丝丝冷意。
混乱，浑沌。这样的森林太多了，根本分辨不出是哪里。
高喊几声“有人在吗——”，也在意料之中未得任何回音，奴良随手拾了根粗壮的树枝折作手杖，谨慎地向前探路。
在他不曾留意到的地方，泥土缝隙间生出金色的细线，如叶之脉络般搏动，联结，延伸至他的每一个脚印。
就在他再次徘徊不前，环顾四周试图分辨方向时，一支箭矢携除魔之力破空而来，紫芒撕裂了他的发尾，一小簇被线绳捆起的金发落在地上。
“什么人！”
来者是个骑在马背上的女武士……或许称之为巫女更为恰当：身着紧袖白衣与绯袴，外衬灰蓝甲胄，背负箭筒腰间佩刀——像是前朝的装束。
她驱马停在数十步外，三支箭已稳稳搭在弓弦上，箭尖汇聚的灵力明晃晃提醒奴良来者不善。
滑头鬼没有出声，眼神逐渐凝重起来，身后树影摇晃发出飒飒声。
然而僵持片刻女子却慢慢放下弓。
“这片森林想保护你……很弱的妖气，是刚诞生的木魅么。”
他如有所感回过头，见到的仍是平平无奇的灌木丛林。对方没有解释更多，只丢下一句“若你为祸人间，吾定不会放过”，便要策马离开。
在林中兜兜转转了许久，好容易撞见个活人，奴良怎好如此轻易放过，当下便身形一晃化作黑雾聚在马前。马儿受惊嘶鸣，刚要尥蹶子，又被他一手扯住缰绳强行按着安抚：
“好了好了，安静一点……”
话音未落，刀锋已横在他颈前。
巫女的灵力，对他来说还是太灼烫了些。奴良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轻佻地伸出手指拨开寒芒：“……这可不是你这样的美人应该玩的东西。”
说是美人也不差：额贴淡紫花钿，眉如远山黛，唇似胭脂红，本是一张柔和温婉的面孔，眼神却比男子更为刚正坚毅。
“你还有何贵干？”
他在打量对方的时候，巫女也在打量他。妖气淡到几乎可以忽视，若不是那异于常人的金色眼瞳和嚣张的发型，她几乎都要被蒙混过去了。
但这一带的妖物都已被她驱逐，留下的只有无法移动也不成气候的木灵。
“本大爷可不是木魅。”奴良清清嗓，本想卖个关子，待看到巫女蹙起蛾眉，还是秉承着识时务者为俊杰长话短说了，“我搭车路过，不曾想看到大量妖怪涌入此地，好像在被什么东西吞噬……”
“妖怪？在什么方位？”
“当时是在东南方，可我被风吹到此处，也不知去了多远，现在也辨不清了……啊，不过那东西的气息很特别，既纯净又驳杂。”
他摸着下巴想了半天，也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最终模棱两可地这样说道。
“再让我遇到一定能认出来。”
夏祭已近在眼前，届时城下町的人们也会大量聚集，如果那样强大到能吞噬大量同类的妖怪真的存在……而且在这附近的话……
“你说的可当真？”
“撒谎的家伙吞千针。”
巫女将信将疑地收刀，滑头鬼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收回发誓的手指：“你对这件事情很好奇？”
“是很可疑。”
“那太好了，我也是。”
他脚尖一点，便跃上马背稳稳当当坐在了巫女身后，趁女子还在为他的厚脸皮而震惊的时候，手臂环过其腰身接管了缰绳，顺带把刀鞘箭筒都收走。
“这些危险的武器我就先拿着了，接下来我们先去那什么，你的城？”
“……休得无礼！妖怪！”
手无寸铁的巫女惊怒之中一拳砸中了他下巴。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话】胧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