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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话】胧车 ...

  •   在月色朦胧的夜晚,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响起了吱呀——吱呀——的车轱辘声。

      喔——那是辆牛车,摸约是哪家显贵深夜出门……只是为何车前无人驱使呢?

      嗒啦、嗒啦。
      叽叽咕咕。
      这时又响起了些别的声音。
      武士骂骂咧咧地从街角走出来了,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向那缓慢前行的牛车迈去。他的刀未收入鞘中,仅是这样随便提在手中,豁口处往下滴着血,是刚斩过人吧?

      也许是这个年代的人比之后世总要多几分莽勇,杀戮之事是不会叫人怯懦惶恐的,反而倒能调起汉子的血性来……就正如同豺狼食腐肉,秃鹫啄尸油,这般在蒙昧中品尝些许散发着恶臭的欢喜。

      他揉了揉眼,瞧见牛车窗边上搭着一条白皙的胳膊,丰润饱满,在月下如一段玉似的发着光。可能是注意到有人,车里的人又将手收了回去。

      那是女人的手没错。
      是怎样的女人会搭坐如此华贵的牛车,深夜出现在此处呢?
      车旁还一个护卫都没有。

      酒意壮色胆,武士提着刀就快步追上去,嘴里还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话,直唤人停下车,奈何那木轮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滚动。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前头妄图跳上车,却在看清眼前景象后发出了一声惨叫,跌落在地——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但却是巨大的,青白色的,占据了整个前帘的位置,弯曲的头发披散在两侧,横咧着嘴怨毒地瞪着他。

      *
      即使是在这样平平无奇的城镇,死人也不是什么怪事。
      清晨,人们在十六合街相隔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两具男尸,一具是被开膛斩杀——凶手横卧在几丈开外之处,看样子像是被巨大的车轮碾轧致死的。

      前者还好解释,武士试刀在这年头不足为奇;后者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是哪位大人的牛车呢?

      平民不敢揣测,只得三缄其口,有好事者嘟囔一句莫不是妖怪所为,便赢得众人纷纷附和。

      “是那个吧。”
      “是胧车吧。”

      胧车的巷说传闻亦有些年头了:据传是平安时代贵族们为观看祭典而争抢车位,那时产生的遗恨与怨气附着于牛车上而诞生的妖怪。万物有灵,有怨则化形,如今许多付丧神亦是如此产生的。

      “只是,胧车为何要杀人呢?”
      茶馆角落里,一位着红色披肩的客人如此问道。他对桌那身着黑色和服的人闻言抬眼瞧了瞧他:“妖怪杀人还需要理由么?”
      “那是自然,报仇雪恨、积累畏惧、亦或是取活肝补妖力,凡事总有个因果。”
      “世间也不乏是一时兴起犯下的恶果,人尚且会丢弃大脑冲动行事,更何况妖类。”
      “嘛,但这冲动总是有其形真理可究的,若总将世间事归于偶然或巧合,那可真的是傻乎乎地享受着过于清白的幸福了。”

      围着红披肩的那位自然是照例吃白食的滑头鬼。
      这一番对话下来,对桌那位黑衣黑发的拿杯子的手顿了顿,起身端着茶水就坐过来与他拼桌。那人细长上挑的眼睛上方点着两撇殿上眉,虽是妖异的眼型,却因本人严谨的气质而显得冷漠而凌厉。

      滑头鬼想到了卖药郎。
      若那家伙在此听了他这现学现卖的“形真理”说辞,怕不是要嘴角微弯发出个似笑非笑的气音来笑话他。

      “形……与真、还有理么。真是久违的说辞了。”
      对方落座的动作亦一丝不苟:“失礼了。您介意吗?”
      “啊,请便。”
      他咬着竹签最顶端的茶团子含糊开口。

      连用敬语的习惯也很相似。

      原本茶馆内还有几名浪人在打量那黑衣男人——衣料尚好,打扮整洁,还不佩刀的清秀小生瞧着就像是商贾之子,是游手好闲之徒偏爱“结交”的对象。
      只是当他向角落那桌走去时,却不知为何令人感觉那身衣装也不过如此了,平凡无奇,叫人提不起兴趣再去瞧。
      倒话说……那桌有人吗?

      “依阁下所言,您认为此事之形真理,如何呢?”
      “怨恨吧。”
      “那怨恨之真与理呢?”
      “这你可难倒我了。”

      胳膊肘支在桌上懒洋洋地撑着下巴,奴良换了个更闲散的坐姿。他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对方——长发束起用包头巾扎住,也不知是哪个前朝的复古发型。额前细密的黑发向两边分开,露出额头,乍看是没有任何不妥的,不过嘛……

      “我不过是路过此处,听了个大概,再多的便不晓得了。你可有见教?”
      “并无,我亦是路过此处。”
      “接下来要往哪里去?”
      “搭车。”那人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您呢?”
      “也是搭车。”

      *

      午后吃过茶,寻了个地儿美美地睡上一觉,这一觉便过了逢魔之时。

      夜里云翳遮月,街道上泛起薄雾。妖怪轻巧一跃跳上房檐,足踏麂皮靴却如野猫上房般踩不出声响。如此踏过几家人的屋顶,他在远眺时寻着了此行的目标:

      你且看那雾漫开的地方,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缓慢出现的庞大影子。它缓慢行来时木轮转动的吱呀声,仿佛是将散架的骨被摇晃,骨缝间挤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
      随后便是沉重的,碾过石板的声音。突兀亮起的幽蓝色鬼火照亮了那张巨大的、怨毒的脸。

      是胧车。
      平安时的遗恨流传至这个不平安的时代,倒也来得般配。

      那乳白色的迷障越发浓厚,几乎漫上屋檐。滑头鬼踏出一步,眨眼间亦缩小变化作丝缕黑色的雾,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般掺进了夜风,神不知鬼不觉爬上车轭,老神在在安坐好。

      “喂,去出云的乌发吧。”

      ——这般、流氓气十足地发号施令了。

      巨大面孔上嵌着的眼珠转了转,胧车以一种吟咏和歌的语调幽幽开口:“您是要……参加葵祭吗*?”
      “那是京都的事吧,出云可没有什么葵祭。”
      “那又是……什么庆典呢?”
      “嗯……”摸了摸下巴,他正儿八经道,“蛇气活大典?”
      这成功引起了对方的好奇:“那是……什么?我竟……从未听闻过。”
      “没听说过也不足为奇,毕竟是偏僻地方的神秘庆典。在祭祀当日会发生些让神代蛇神都气得活过来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

      他勾了勾手指。
      那张面孔像一大块牛皮似的向外鼓了鼓,尽管只是意图听清滑头鬼的话,但看着还是骇人得很。

      “到了再告诉你。”

      牛皮鼓瘪了下去。

      午夜迷雾涌现,鬼火照过的角落中嘻嘻细语不断,立在阶旁的扫帚无声倒下,就待隔天清早谁家产妇一脚跨过;商家门口那石灯笼倏忽亮起光,影女恍恍路过二三;二楼的人睡眼惺忪推开窗来看,只闻车轮声而不见其踪。

      此为阴气最盛之时,各路小鬼皆喧闹了起来。你看它们骇人,搞不好他们还看你长得奇形怪状不像话。
      而在这一地小妖怪里,杵着个人模人样的,便显眼得很了。

      黑衣红腰带,正是茶馆里的那一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话】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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