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话】胧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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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北而行，道边的草木逐渐由葱绿色过渡为了枯黄。渐渐地，连枯草都消失不见，暴露出一片干涸的裂土。
明明时值深秋，地表温度却越来越高，越往前走就越是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灼热感。
这地方……是靠近火山吗？
草屐沾上发红的热土，呲啦一声冒出火光须臾间烧作灰烬，滑头鬼眨眨眼收回了脚，伸着脖子四处张望片刻，在身后远处尚且还有树木之处发现了一间茅屋。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换上了双崭新的麂皮长靴，还差一点便能过膝，踩在脚下毫不拖沓来得飒爽。
当然他也没白拿人家猎户的，而是顺手将包袱里剩下两套料子上好的新衣裳搁那儿了，除了身上这套之外，只给自己留了件红披肩。虽此处气候反常，但放眼整个本州岛，冬的吹息已从海的那边袭来了，独自在外行走，细节之处未雨绸缪地提早些打点也是好的。
土地干裂出深深的沟壑，热浪扑面而来，就如同在靠近一个巨大的火炉——在火炉的中心有间屋子，门口枯瘦干瘪的老头光着膀子正吭哧吭哧地打着铁，细得皮包骨的胳膊抡起铁锤竟也毫不含糊，立在一旁不知在嚼些什么的三眼牛看向不请自来的滑头鬼，发出哞的一声。
刀匠头也不抬：
“不接活儿了不接活儿了——老夫马上就搬走了，就算是大江山那位再世都不接！”
自平安时期鬼王酒吞童子被源赖光斩杀，大江山虽是隐入森森鬼雾之中，不如先前那般张扬——但它的名讳依旧如雷贯耳，后人提起来总要忌惮几分。然而这老头却无所顾忌地张口就来，想来也是个嘴上不把门儿的家伙。
“你就是刀刀斋？”
“如果要投奔西国往西边走，要去远野往北边走，不送不送。”
“喂，我不是去投奔的，只是想要件趁手的兵器——”
“没有！”
老头调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自从西国那位大人作古之后，这一带就逐渐乱了起来，纷争乱斗，大小妖怪各自占山为王，时常会有武斗派来叫他打造刀剑。
若只是用来打打群架抢抢地盘也就罢了，偏还有嗜血成性的家伙会对人类村庄下手，一旦头顶上没了可威慑他们的大人物，便洋洋得意地干起了欺凌弱小的恶事。
犬大将虽然有两个儿子，其中纯妖血统的那一位应当是可继承其父遗志的，只是那位殿下却……
这样想着，刀刀斋不由得扼腕，然而抬眼就撞上一对金色的眸子，叫他吓了一跳：“……你想作甚？”
“你这个，差不多了吧？”
滑头鬼蹲在他面前，看着铁枕上烧红发亮的钢块，经反复捶打被拉长成了刀刃的形状。被他一提醒老头才回神，慢了半拍将钢刃置于水槽中冷却，呲地一声水汽蒸腾。
张扬的浅金色长发尾部被松松绑起，下端有黑云缭绕成妖异纹路，可神不知鬼不觉接近他人的本事——将这些特征在心中过了一遍，他瞥了眼跟前这看得专注的妖怪：“你，就是你，对，去屋里头把那罐粘土拿来。”
他使唤起人毫不客气，奴良抓了抓头发倒也不恼，径直进了屋环顾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放在角落阴凉处的陶罐。再看周围墙壁上满满当当挂的是刀枪剑戟，光线自门外斜斜照入，反射出了寒芒。
老者将黑色粘土和着水，小心翼翼涂在了刀刃背部，如此覆土锻刀，便可烧就出漂亮的流云刀纹。
“锉刀，还有酒壶也拿过来。”
滑头鬼将他要的东西都一一寻来摆好，接着便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跟着瞧，三眼牛凑过来一口咬住他的发尾，当干草似的嚼吧几下。他嫌弃地推开牛头，从怀里摸出个之前在路上捡的果子喂它吃了，酸得它没嚼几口就呸呸吐掉。
识刀，得如同识人一样。
光有烈火锤炼不够，还得在琐碎之处细细琢磨、敲打，这个漫长的过程就是在和刀建立联系。然而必须小心，否则一个不慎便会前功尽弃，到手的最终还是块废玉钢。
“喂，小子。”
“怎么？”
“想要趁手的武器，说明你也有追求力量的心——但却不去投奔那些势力，莫非你还是想要单干不成？”
“我？我是没那么多想法。”指节蹭了蹭下巴，男人思索几秒，“只是想能活得自由自在一点而已。”
金钱，领土，女人，百万石的城。
纵使争夺来也不过是刹那间的繁华，转瞬便零落成泥，这种事情已是屡见不鲜。
车马人群如潮水涌向一个方向，来去匆匆脚步不歇。在这样忙碌的季节，追随其后或许有利可图，但他却更愿意慢下来，欣然闲赏道旁的秋樱。
“自由自在——嚯，真是天真的想法喏。”刀刀斋提起酒壶灌了自己一大口，鼓着腮帮子酝酿片刻，呼地吹出一大团青蓝色火焰，将刚冷却下来的钢刃又淬炼得透红。
“你可知在这世道，弱小的家伙是没有资格要求自在的。若不抱团取暖而落了单，可是会被恶鬼蚕食殆尽的。”
听了这话，滑头鬼却是咧咧嘴笑开：“管他恶鬼还是甚么，既然这样，只要老子变得够强不就行了嘛。”
“……啊，所以说老夫讨厌这种过度自信的家伙。”
搔搔灰白短发，刀刀斋端详一会儿那淬炼到一半的刀剑，将它放下了，驼着背起身走向屋内。奴良正看得不明所以，又听他道：“不是要兵器么，还不来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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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针太女气，弓箭又不宜近身战。
男子提起缨枪挽了个枪花，划破空气呼呼生风，掂量了一下，他摇摇头将其放了回去。刀刀斋早有准备地又递上了一柄带侟的铁刀。
“试试这兜割，是以防守为主的武器，折损起其他刀剑来很有一手，没准很适合你。”
接过来，滑头鬼随手挥了那么一下，带出的气刃便将挂在墙边的双剑连腰斩断。显然他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威力，迟疑地眨眨眼望向老头，对方没在意，继续在一堆铁器中翻翻找找又拿出几件物什。
“嗯……这不行，这太小……流星锤怎么样？”
如海胆般布满尖刺的双锤之间的铁链被他拎起拽了拽，妖怪小臂发力将其抡起，却一时速度太快没把握好力道，脱手让其从门口飞出去，原本短短的铁链此刻居然能无限延长似的，一直向前破空而去击碎了几丈外的岩石。
轰然巨响。
这若是砸在谁的脑壳上……那还蛮惊人的。
“……换这个。”
手里剑给他当叶镖来耍，嘴中还能叼上一个，看着有些不伦不类的忍者风范；形似雷神鼓槌的寸铁被他拿在手中抛了抛，走了个神便一时不慎砸了自己脚。
将屋中挂在墙上的、收在箱中的几十件兵器挨个试过，还是没找到特别合他意的。老头仔细想了想，最终抬出一个箱子。
“那看来只有这一柄了……是把利器，不过缺点就是太嗜杀，每月需斩杀九十九生灵向其献祭……”
“那还是算了。”
看都不用看，滑头鬼就随口否决了。他拾起柄骨扇，唰啦一下展开，端详上头所绘的枫叶林。
“那就没法子了，老夫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麻烦的……仅有的这些可都被你试完喽。”
刀刀斋本就没几根的灰白短发都快被他挠秃了，他睁着和三目牛如出一辙的大眼，颇是为难。
他为妖怪锻兵器，锻的自然也都是妖器，虽不如他那心性残暴的大徒弟锻出来的嗜血，但多少还是有些霸道的本性的。妖刀遇上妖怪，一般来说最终也就是谁压制谁臣服的关系。
而眼前这家伙，竟能让每柄武器都默认他的存在——但暂时也只是默认而已，更别谈什么默契，不论怎样的妖刀到了他手中，好似就只是普通的铁器。
——也说不清是存在感太强还是太弱，当你察觉到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那里了。
——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般，令人捉摸不透的妖怪……很有意思吧？真期待啊，那家伙今后会走到怎样的地步。
记忆中那位犬族的大人某日酒后闲谈时这样说，面上是难得的欣赏之意。
滑头鬼……啊。真是麻烦的家伙喏。
再看那“麻烦的家伙”往台子上一坐，百无聊赖地给自己扇起了风：“门口不还有一把？你刚拿着的那个。”
“喔，那个，已是一柄废刀了。”
“刚锻出来的，怎么就是废刀了？”
“土没覆匀，继续淬炼也只能得到有瑕疵的次品，还不如再重新锻一把。”
这样说着，他又回到屋前，拿火钳夹起刀片，再次鼓起腮帮子向它吹了一口气。这回的熊熊烈火明显与之前青蓝色的焰不同，几乎是眨眼间便将刀刃熔作铁水。
“若你想老夫为你专门打一柄，就去将蛇的遗骨寻来吧。”
“蛇的遗骨？”
“上古时被须佐之男斩杀的八岐大蛇，死后的尸骨据说还埋在出云一带喏。”
“出云……那岂不是要跨大半个本州？”
“如果不想徒步，可去这附近的人类城镇中找找。运气好的话，没准能搭上胧车呢。”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话】胧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