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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话】待宵姬 ...


  •   ——哎,我可要放弃啦。
      ——放弃什么?
      ——去看一眼待宵姬呀!那座山上竟出现了天狗,大家连打猎都打不成了……明明以前都没有的,难道是待宵姬太过美貌容易招祸,神明派出天狗来看守吗?
      ——我看你是成天想女人想魔障了,快干活去吧!

      *

      “先前未曾细看……这位殿下一直在等待的那个妖怪,就是这幅模样么。”

      为首的家伙有着可止小儿夜啼的骇人面孔,红脸高鼻毛发耸立,双目如铜铃,两掌宽大如猿类。声音低沉嘶哑:
      “也不过是个拿着茶具就敢来应战的愚蠢之徒,怎么,是想在死前再喝一次她沏的茶吗?”

      话音落下,此即彼伏响起了鸦叫似的桀桀怪笑声。

      滑头鬼手中还握着那个空了的茶杯,看着确实有些不应景。他松了松手指,虎口卡紧杯身,扫视一圈朝他围过来的天狗们,笑了一声:“虽然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你,莫非是在嫉妒?”

      最后一个尾音轻蔑地上扬,很容易就将本就脾气暴躁的妖怪激怒。在头领的一声令下,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向他袭去。
      处在包围中的男人竟不躲闪,而是直面迎了上去,杯口朝外以坚固的杯底撞上了敌方刀尖,手腕发力向上一折,本就硬而脆的钢刃便被折断。拽住这家伙的衣襟,以其身躯挡下了几支力道狠极的羽箭,滑头鬼旋身避开了一只天狗那涂满剧毒的双刃剑,一个背摔将挡箭牌同对方一起掼进了树丛中,惊起鸟群与一地落叶。

      就在这转身的空档,另几人找到了他背后的破绽,齐齐亮出武器——然而刀芒裹挟着杀意撕裂其身躯时,却未有刺中实物的感觉。

      ……消失了?

      正四处搜寻之时,那天狗只觉得手腕一痛,武器便被人夺了去。雪亮的刃面映出了滑头鬼冰冷的金色眼眸,刀锋直指敌人咽喉,逼得他后退一步。

      “本只是途经此山,无意与你们有纷争……但若你们继续不识相下去,老子就不客气了。”

      “途经?”
      天狗们不知为何发怒了,一声声似是呢喃又似是怒喝,重叠在了一起于竹坞上方徘徊,如同山谷回音扰人清明。

      ——将她抛弃在此处,百年来都不闻不问,使她魂魄不得超生。
      ——好不容易再次出现了,却撇清关系,居然敢说是“途经”?

      ……这些家伙怎么回事。

      “我说,你们认错人了,我根本不……”

      解释无用,只是在多费口舌。
      面前天狗并不畏惧颈前的威胁,甚至还气势汹汹地顶着刀芒向前。被这不要命的架势一惊,滑头鬼脚后跟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眼见其他人再次围了上来,只好下了狠手。

      刀锋撕裂天狗展开的翅膀,黑羽散乱纷纷落入血泊。与他滑头滑脑的行事作风不同,奴良使起刀来却尽是大开大合的招式——刺扫劈砍,变化多端得不像是一家的风格,也不知是从哪里东拼西凑学来的,倒也自成一派。

      只是倒下的天狗,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站起。伤口须臾间恢复如初,像是不知疲倦般地再度蜂拥而上。

      之前初次交锋的时候也是这样,虽然只有十四人,但玩起车轮战却没完没了。

      肩胛处疼得厉害,几乎令人握不住刀,滑头鬼一时不察,腰侧便被拉开了个口子,血液涓涓涌出濡湿了布料。他退后几步捂住腰际的伤口,干脆换作左手持刀挡在身前。

      即便是在这种酣战中,天狗们也不曾靠近竹坞。比起守约更像是在忌惮什么。倒是滑头鬼,被逐渐逼向树林的方向,被打倒的家伙再次从地上爬起,站在竹屋前,阻隔了奴良退回屋中的路线。

      不对……
      他紧盯着那些魁梧的身影。

      虽然气息很驳杂,但畏只有一种。这根本就不是十四天狗……自始至终,与他对战的都只有一人而已。

      为首的那一只天狗吗?不像,而且有此心机者,应该不会把真身这样明显地暴露出来……
      那么,是屋内的那位姬君?
      不……这种感觉是……

      一片云从北边的方向飘来,原本就朦胧的夜色更暗了些,不过没过多久清亮月色给叶边镀上银光,十三个敌人高大的身躯脚下是一片阴影,除了最后一位——那是一名头戴笠帽,手持金刚杵的天狗。

      ——找到了!

      白刃与宝杵相撞,在铿锵声中擦出了火光,笠帽下露出一张僧人的脸。

      “这么快就发现了,不愧是她口中所言‘强大的妖怪’。”

      金刚杵,苦行僧。对林中待宵姬怀有不可言明的情感的山伏。
      僧人离去后,突然出现在山中的天狗。

      滑头鬼握紧刀柄向前施力,僵持不下之时沉声道:“……就是你吗,那个叫慧明的和尚。”

      短暂的静默中云翳散开,一阵风吹过,烛光暗了一瞬,屋外清晖穿过竹帘缝隙。
      屋内女子双手合十,虔诚默念着什么。鸦睫轻颤遮住了眸中月色。

      转念间一切皆已明了。
      什么天狗,不过是在险峻山道上死去的苦行僧的亡魂罢了。

      ——您……是如此地爱着那个妖怪吗?为他化为地缚灵后,不惜在此守候百年,直至魂飞魄散?
      ——妾身心意已决,感激您为此蒲柳之身挂心。还请大师您不要再多费口舌了。

      本只是在村镇中听了待宵姬的传闻,抱着若真是徘徊不去的怨灵,或许可以度她成佛的想法上山一探。然而却在林中踩到了捕猎用的兽夹,险些丧命之时,待宵姬出现了。
      她在夜中提着一盏灯,本以为该是个满腹怨气的女鬼,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却是……

      ——……辉夜姬。
      ——噗嗤,大师您说笑了。妾身怎能和月上那位相比呢。

      她本是用不到这一盏提灯的,那几日也是发现有许多人听闻待宵姬的怪谈,跃跃欲试要来山上夜探,为了不令人们迷路后为山中野兽所食,她这才点起了这么一盏灯。

      却不想不经意间照进了年轻僧人的心里。

      ……这是不对的,是为佛法所不容的。他死后定会坠入阿鼻。
      这样想着,他却还是在每月的这一晚,都会上山拜访。不敢有任何逾矩的言行,只是如此看着……看着她就好了。
      然而时间越久,心中就越是不平,甚至还对夺走她的心的那个妖怪萌生出了妒意。

      眷恋着她的目光。
      眷恋着,眷恋着坠入了深渊。

      在某夜下山途中,一脚踩空自高处坠落,意识逐渐模糊之际慧明心中难以忘怀的还是此事——这份不甘使他死后也不得登上极乐净土,而是化作天狗,日夜在此山中守护着待宵姬,将过路的妖怪都视作抛弃她的那家伙——一并斩杀。

      “……你又如何知晓她就是被抛弃的?”
      “呵,还想狡辩吗,妖怪!你们的生命那般漫长——但却这么久,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害她只能在等待中逐渐衰弱——”

      右肩的毒素扩散得越来越快,滑头鬼左手持刀难敌对方的怪力。狂风乍起将他掀开,脊背重重地撞在树干上,血气上涌,到了喉咙口又被他咽下。

      “——‘害她逐渐衰弱’,这样一说,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吗。”

      即使处于下风他也依旧不曾示弱,哑着嗓子不耐地抬眼,甚至比之前气势更盛。

      “你说什……”

      “你给她的那串念珠,其实在你化身为天狗之后,就成了你的畏的载体了吧。”拭去唇边的血,滑头鬼勉强抵住再度袭来的金刚杵,短兵相接,被妖毒麻痹的右手垂在身侧,“说着为了她,但自己却在不断吸取她仅剩的生气,靠着她苟存于世——“

      ”——寄生虫。“

      ”……就算这样又如何。“僧人的脸色转变为狰狞的赤红,背后张开巨大的鸟翼,看样子是要进一步妖化,“只要佛珠一日不毁,我便能伴她一日。哪怕今后是唇亡齿寒,玉石俱焚也无所谓——只是你小子,今日是必定要命丧此处了。

      ”是这样吗。“

      滑头鬼艰难地抬起几乎没有知觉的右手,摸索着伸进怀中。僧人见状心中警铃大作,刚想了结他却晚了一步——

      ”——如果你说的是这东西。“
      他抽出手,掌心中攥着一串刚被扯断的佛珠,随着他松手的动作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满身血迹的妖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不好意思……我好像,把它弄断了。“

      点了彻夜的红烛,倏忽熄灭了。

      *

      与女子作别时,林中漫着薄薄一层雾气。夜色还未褪尽,远山尽头的天边隐隐有白光,一切皆是将醒未醒的困倦姿态。

      前方白茫茫的,也不知还藏着怎样的拦路鬼怪——但至少,这座山是暂时回归静谧了。

      滑头鬼手中拎着个包袱。那是待宵姬见他一番激斗之后衣服破损得实在不成样子,决定送给他的几套衣物。原本是按照她那夫君的身量做的,略微裁去些补上些倒也还衬他。

      至于右肩的瘴毒,在十四天狗挨个化为齑粉后,也随着对方的畏逐渐散去了……那哪是什么毒,明明是那僧人对所有进入此山的妖怪的诅咒。

      已走出几丈远了,他心有所感似的回头去看,只见白雾弥漫如山云般缭绕,很快将女子的身影与那小小的竹坞遮掩了去。

      于是不由得又想起黎明前那短暂的对话:

      ——……这样吗,那位师父,这下应该可以安息了吧?
      ——或许如此。……对了,有件事情。
      ——是的?
      ——你的丈夫,我大概是认识的。他并不是抛弃了你……

      ……而是在很多年前就亡故了。
      西国之主犬大将,与大妖龙骨精死斗后,身负重伤仍坚持赶去人类城池,将人类公主从叛主的武士手下救出。
      最终死在了一片火海中。
      当时在妖界中,那一位的事迹可谓是传得纷纷扬扬。

      滑头鬼并不擅长讲故事,他也不知该如何将事实说得委婉隐晦。因此话语卡在了嘴边,半天也没接着说下去。

      然而女子看了看他的神情,却是抿了抿唇:

      “您要同妾身说的,妾身已然知晓了。”
      女人温和的笑着,垂下头整理衣物,将男子的青色棉布和服耐心的、一丝不苟的叠好。

      妖怪一怔,又听她继续道:

      “那位大人已赴黄泉,这种事,妾身其实早已心知肚明,之所以一直装作视而不见......只是一厢情愿想要继续在这里等待罢了。”

      不论几世轮回,只想永远、永远在此处为那人守候。

      若他来世也途径此处想歇歇脚,怎可少了为他温酒添衣的人呢。

      ——你是叫十六夜吗?好美的名字。
      ——犬夜叉。我们的孩子,就叫犬夜叉。
      ——活下去活下去……十六夜,活下去,和犬夜叉一起。

      *

      天狗的传闻渐渐地不再被提及了。

      后来也有人想起了曾经的“待宵姬”,思及故事话本中那“会彻夜等待丈夫归来,在夜中为过路人提灯”的女子,壮着胆子上山去找那竹坞,却皆是无功而返。

      某一日,有个刚开始剃发修行的僧人进山,途经几块两三人高的大岩石之时,于巨石下的阴影处发现了一具白骨。

      看样子,大抵是哪里来的山伏从上头坠落,葬身于此处。

      僧人捻动念珠,竖起手掌,阖眸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话】待宵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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