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话】待宵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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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那待宵姬，是前朝某座城中的公主所化呢。
——你还对那个传闻念念不忘啊。
——很有趣嘛，曾经不是还有位僧人听说了这传闻，进了山想要去超度那位公主的亡魂？
——喔，你是说那叫慧明的山伏，后来他好像没了消息，也不知是被野兽吃了还是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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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美姬对“犬”的故事似乎十分有感触。
滑头鬼讲起故事来并不是一把好手，思路理的虽然是清楚，但也正因太清楚了而少了几分留有悬念的趣味。他三言两语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大概，看坐在对面的女子沉默不语，想了想又干巴巴地补上一句：
“……就是这样，一切告一段落。”
尘埃落定，告一段落。世间所有悲欢离合，最终也不过是以这样苍白无力的语句作结。
“犬妖……不，妖怪，皆是如此么。”美姬轻声道，比起发问更像是在自语，“明明是在往焚身烈火之中走，又为何要如此执着、至死方休呢？”
“嘛，别人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茶水已凉了下来，滑头鬼拾起杯子饮了一口，又觉得失了几分温度，“不过同为妖怪——我猜，它大概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一时无言。
长时间盘腿坐着让人觉着腿脚发麻，奴良端着茶走到窗前，掀开了卷帘一角，一弯皎月便落入杯中。
外头是他来时的树林，四周郁郁皆是叶影，不易察觉的角落树丛略微分开，似乎是曾被辟开了一条小径，不过因长时间未有人经过，树杈已重新长了出来，如同拦路的尸骨般挡住了视线。
“从前这周围本是一片竹林，不远处也有人声……只是后来渐渐地，山中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些好似天狗的妖怪，因惧怕他们，人们搬到山脚下重新建立了村镇……时间一久，竹林慢慢地也就被其他树木取代。”
美姬这样解释，并说：“在那之前，曾有一位名为慧明的僧人每月都来造访，像是山伏一流，后来大概是随着人们一同离开了。”
“山伏？他来此处做甚？”
“哎……他见妾身在此长久徘徊，想要超度妾身成佛。”女子抬袖掩口，模样瞧着有点犹豫，“但妾身还未等到那位大人……又怎甘心就此离了世间呢？”
“每月都来劝人成佛，那还挺有耐心。”他又抿了口茶水，衔起杯中一片细长的竹叶，咬着一端让它上下晃动。
“正是。一开始一直在劝说妾身放下执念，实在是令人困扰……不过后来也渐渐地不再说了，只是带来一些茶叶、布匹等物，为妾身讲述外面发生的事……也真的是个善人呢。”
“你手上那串佛珠，也是他送来的？”
“啊……是的。说是可以庇护魂魄不受邪气侵蚀，妾身本会时常感到恍惚，戴上之后倒真的好了许多。”她的语调欣然微微上扬，话末又低沉下去，“天狗出没后便再也未见，也不知那位友人是否安好……”
友人。
妖怪不作声，只是将竹叶含入口中，嚼了几下吞进肚去。
瞧那念珠已有好些年头，像是经人长时间数珠而磨得锃亮，或许曾是有些灵气的，但时至如今也早散去了，唯一留下的只是曾经的主人的执念。
将这种贴身之物赠与一位女子……那山伏，看来也并非心如止水的家伙啊。
女人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紫檀佛珠上的顺纹，在手中一颗颗捻过去，一轮正好十四颗。据说念佛时每拨一颗，念一声“阿弥陀佛”，便能消除一种烦恼。
她也数了好些年了，生前所有的痛苦与悲伤当真就随着这一声声佛号而淡去，再也记不起。
但为何……
为何始终忘不了那位大人，为何还在此等候着呢？
可能是受对方情绪感染，滑头鬼觉得肩膀伤处隐隐作痛。自身妖力催动皮肉生长，但留在伤口的瘴毒却阻碍伤口愈合，因此除了疼痛外还令人有种难以忍受的麻痒感。
“说起来，关于你夫君，你还记得起他别的什么事吗？”
为了转移注意力，滑头鬼问道。
“除了样貌，其他特征也行。妖怪寿命长得很，这么些年过去，他没准还在哪逍遥快活——我下山后或许能帮你打听打听。”
“他……我记得，他应是有三柄剑。”
“剑？”
“其中一柄叫天生牙，他与我说过，因此有些印象……他还有一件火鼠裘，不过后来赠予了我，我又给了……”
——犬夜叉，犬夜叉，母亲会好好保护你的。
——你的父亲，是个很强大的妖怪呢。
火光亮如白昼，婴孩啼哭不止。
……给了谁？
女子困惑地思索，直觉那又是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但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岁月将竹林湮灭，催生出茫茫林海，前尘往事一并淡去，留于此世的早已并非当年那个公主，充其量也只能说是一缕念想罢了。
而这缕念想，即使放着不管，恐怕也很快会随着仅剩的记忆一同消散了。
“……天生牙？”
滑头鬼攥着陶杯，只觉得耳熟。若非重名，他认识的大妖怪中就有一位拥有这柄刀，只不过……
——您有什么眉目吗？
——……不。
只不过若是那位的话，不是早就已经……
他蹙眉思忖着，举杯正要再喝一口，却发现茶水已见了底。刚要收回撑着帘子的手，窗外的什么动静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树影摇动，沙沙声营造了诡谲的氛围，夜色下树丛中接二连三冒出了怪异的黑影，脚下踩着类似高齿木屐的东西，手中持有利刃弓箭佛仗等兵器。看着像是身材高大的长臂猿，背后却都有一对巨大的黑翼。
一个、两个……十四个。
是之前那些追着他不放的天狗。
尽管及时松手让帘子垂下，他转身时一闪而逝的身影依旧被对方捕捉到了。美姬不解他为何一副警觉的模样，正欲出声，又被奴良一个噤声的手势阻止——
“——您要，庇护这个男人吗，这个外来者。”
屋外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砂纸摩擦的质感，几乎要使人辨识不出其原本的音色。但听到这个嗓音的女子却是一怔。
“既然如此……那么也只能连您一起……”
“喂，等等！”靠在墙后的男人高喝出声，“之前放冷箭的事我就不计较了，这回与你堂堂正正再战上一场！只是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与其他人无关！”
原本将竹坞团团围住的十四只天狗闻言停止了逼近的步伐，中间的几只缓缓后退，在门口留下了一小片空地，看样子是接受了他的提议。
这才像个正经妖怪样子，不然打架还扯上女人，算怎么回事儿。
本来只是出言一试的奴良暂且松了口气，压低声音：
“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利器之类的？”
“……欸，只有这个。”女子在室内环视一圈，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块满是铁锈的小刀片，原本是用来削竹子制窗帘的，木柄的地方早已腐朽不堪。
滑头鬼接过看了眼，利落地从衣摆撕下一块布将其绑好，掌心抹过之处锈迹消失无踪，刃口锋利如初。
他手指灵活地将小刀翻转过来，竟是将缠绕着布条的刀柄递向了女子：
“虽然他们看上去暂时不会冲进来，但如果有万一，用这个。”
女人怔住了。
“那您……？”
“我的畏主要是用来迷惑别人，它在我手中也不过是一块废铁而已……若你想帮上忙，不如将那串佛珠给我，没准还能庇佑我少挨几箭。”
这话究竟是真是假，除了他自己没人晓得。
而他嘴里说着玩笑话，自己居然是想空手上阵——还是在之前已在天狗手下吃过亏的情况下。
——小子，还在磨蹭什么，再不出来的话……
——来了来了！生死之事当前，让人收拾一下又怎的了，急什么。
“那么，我去去就回。”
“……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为何为了很快就会死去的竹与花，做出这等鲁莽之事。
“嗯？”滑头鬼很像那么回事地把刚得来的佛珠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将衣襟拉起完全遮住了肩胛处缠绕的白布条，刚起身就听见了这么一句。他瞧了低着头的女子一眼，漫不经心地笑道：“可能因为，我也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妖可与山川同寿，本该尽享千百年的快意自在。
何必要为了稍纵即逝的樱色，而罔顾自己的性命呢？
女人未再回话。她抬眼望去，墙上跳跃的烛影像极了记忆中朦朦胧胧的火光，妖怪向门外走去的背影一瞬间与某个高大的男子重叠，那人身披甲胄，束起的银色长发随风曳动，绒毛披肩上沾满了鲜血——最终连血迹都湮灭在烈焰之中。
明明来年春日，花朵还会再次绽放啊。
……但您却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话】待宵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