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话】待宵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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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知道吗？待宵姬的事情。
——你是说那个，在每月十四到十六晚上会出现在山中的女人？
——没错没错，传闻是个大美人呢，你就不好奇吗？
——得了吧！不过是人们编出来的怪谈，在那种深山里哪有什么女人，怕不是天狗变化的吧。
*
夜虫唧唧，大风啸卷林海，哗啦哗啦地如同浪涛正汹涌。风息巡行着，在接近一间被树海环绕的竹屋时逐渐慢下了步伐，如落叶一般静悄悄地打着旋儿落地了。
奴良醒来时夜色正浓。烛火摇曳着，在叠敷上拉长了影。睫毛颤动几下，忽明忽暗的暖焰跌入他缓慢睁开的眼中，碎开了一片浅金薄光。
这里是……？
眼前陌生的屋子令他有些困惑，扶着脑袋坐起身来，盖在身上的薄毯顺势滑落，被他一把抓住。
——料子光滑细腻，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
但看这房内却没几件家什，架子上破旧的茶釜被磨得发光，底下搁着几块烧红的木炭。左侧立着一道淡红色的纱帐，将本就不大的屋子分了个内外室。
说来也有趣，虽然是个妖怪，但他却也爱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扎在人类堆里混，因此思考起来有时也会带上那么些人间烟火味儿，也不知是好是坏。
不过，双脚踩着光与暗的界限，如踏绳走索般摇摇晃晃，在这混沌世间走出了三分醉意，不也颇有雅趣？
只是此刻并非讨论雅趣的时候。奴良按了按隐隐发胀的额角，试图回想起之前是怎么回事儿。
他记得在犬冢村与那卖药的分别时，对方念他与犬灵缠斗时拎着把破烂镰刀实在不顺手，于是给他指了条路子。怎么说的来着？啊，是了——
——在越后国北面，秋山后的地方，有一位名叫刀刀斋的妖怪。如果你想要趁手的好兵器，找他就没错了。
当然药郎话后面还悠悠跟了句“只要你能让他看顺眼”，给滑头鬼选择性地忽略过去了。他只记得是依着那人所指的方向一路行来，进了一座山，撞见了一群圈地盘的野蛮天狗，发生了点冲突打了起来，然后……
“嘶……”
起身的动作牵扯到了肩上的伤，痛得他握了握拳，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来。
那帮天狗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邪道，能把妖气藏得滴水不漏不说，羽箭上居然还淬了妖毒。若换做普通人类或是弱小一点的妖怪挨上这些个煞神，怕是要一命呜呼了。
啧，所以说他不喜欢武斗派。
“您醒了？请不要乱动。”
柔柔的女声响起，奴良讶异地微微睁大眼。许是中了毒箭变得迟钝的缘故，此前他竟没察觉到旁边有人。
一只芊芊玉手伸来，撩起了纱帐，宽大的樱色衣袖下滑，露出了一小截戴着佛珠的皓腕。
只是一个动作而已。在昏黄光晕下，竟有几分平安时代贵族女子夜纳访客的风雅之意。女人的面容映入男人眸底时，一只飞蛾倏忽扑向了跳动的烛焰，发出噼啪一声。
辉夜之姿，也不过如此了。
“伤口近日里不要碰水……若您容许，还请让妾身为您换药。”
“是你救了我？”
“正是。如果是在这里，那些人暂时是不会发现的，还请您放心。”
她管天狗叫“那些人”，好似将其当作了山贼土匪一流，而她下一句却又是——
“即使您伤口愈合得比人类要快许多，但这种毒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化解了的。”
滑头鬼正要抬起手臂，好让对方给他重新包扎伤处，闻言动作一顿。
“妾身知道哦，您是妖怪。”她轻捻纱布条的一端，小心而有礼地不曾触及男子的肌肤，“和我那夫君一样。”
“你的夫君？”
“诶。是很英俊的大妖怪呢。”
魍魉群聚，光与暗的世界交织在一起不分你我。在此天地间偶尔也是会有些超越伦常的事情——譬如人与妖的结合。
有满是虚情假意的诱哄之言，也有轰轰烈烈的隔世之恋，这是因人而异的。不过唯一可确定的就是，与妖怪比起来，人类的生命终究还是太短暂了。
过往游历的途中，滑头鬼也是见过那么几桩换汤不换药的憾事的。
——纵他不动筋骨，岁月无情积黄土。
见眼前美姬眸光盈盈，却未将他的面孔映入眼底，妖怪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虽说起来可能有些没皮没脸，不过他自认为这幅皮相还是不错的，但即便如此仍是未得对方多看一眼——也不知能得了这位佳人芳心的那位“大妖怪”，得是英俊到什么人神共愤的地步。
“他并非经常来……只在每月十四到十六才会出现。不过却也有好些年不曾来了。”
布条捆扎的松紧度适中，奴良试着活动几下手臂，发现对方虽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包扎的手艺竟也不赖。
“你看着出身不凡，为何会一人独居在这林子里？”
“我本是甲町城中主人的独女，后来由那位大人将我从城中救出……因与那位大人共结连理，为世人所不容，我便在此处安身了。”
她用的是“救”这个字眼，而非“劫”，或者更委婉的“带”。
在这年头，重兵把守的城池，高可攀月的楼阁，于身披华美十二单的笼中鸟来说，或许的确是如同囚牢一般的。
不过将人都带出来了，自己却没了影儿，徒留伊人空守竹坞。那妖怪怕不也是个风流轻佻的主顾。
“你可知你那夫君的名讳？样貌呢？”
“旁人皆唤他‘大将’，想必是位了不起的大人……至于样貌么……”女子敛眉沉吟片刻，很是为难，“妾身记不太清，已过去太久了。不过他若再现身，妾身想必是能一眼认出来的。”
已过去太久。
确实是很久了。
烛灯，茶釜，幛子，室内的器物皆投下了阴影，在女子的衣摆前并未受到阻拦——而是于榻榻米上摇曳着，一路延伸到奴良眼前。
久到她已死去，化身为了地缚灵，年年月月苦守在此处等待着。
*
“您呢？是为何来到此处？”
“啊……我要找一个叫刀刀斋的家伙，好像是个刀匠什么的，你有听说过吗？”
“刀匠吗……假如您说的那是个会打铁的老者，您可能还要往更北面的山上去……妾身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某日遥遥见他骑着三眼牛从林子上面飞过去了。”
虽然与刀刀斋未曾谋面，也不知他到底是老者还是小伙，奴良还是点着头道了声谢，将这些特征一一记下了，又听对方好奇道：
“您是想要一把刀？”
“不一定就是刀。只是在外游历，没件趁手的兵器实在是不方便。”
“游历？那您一定见识很广了。”
“也说不上，只是去过不少地方。”也蹭过不少饭。
水烧好了，女人端来两只青釉陶杯，几片竹叶在热气腾腾的茶水中沉浮不定。滑头鬼端起杯子浅啜一口，又如被火燎到的小动物似的连忙撤开叫了声“好烫”，看得美姬不禁失笑，随后又来了兴趣：
“若您不介意，可否为妾身讲讲外面的事？”
地缚灵是人死后，因心愿未了而被束缚在一方土地上的亡魂，除非了结遗愿后往生，否则永远不得离开自己所在的地界。
瞧出了女子眼中的期待，妖怪抿了抿发麻的舌尖，将茶水放在一边凉着，回忆起自己近来的见闻：
“我在进入这座山林之前，到过一个古怪的村子，那时候它还叫‘养犬村’……”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话】待宵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