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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话】犬神 ...


  •   “是这样吗……在下明白了。”

      目睹了黑雾在女人身边散开的场景,药郎低声说着,目光平静地投向了发狂的犬灵,“你并未因自己冤死而心怀怨恨……反而一直在保护着冶平一家。”

      即使并未心怀怨恨,但仍旧留有执念。

      ——灾荒又怎么了,阿九是我们的亲人,只要我们有饭吃,就有它一口。
      ——阿九呀,可要好好保护平八,他今后就是你的小主人了!
      ——九……九……咿呀!
      ——你听,平八他在叫你的名字呢,哈哈!

      犬灵喷着鼻息,呼哧呼哧,发出像哭泣一样的声音。没有眼白的血色眸子被瘴气蒙蔽,它愤怒地甩着头,利爪朝奴良踩去——滑头鬼连忙避开,只见轰地一声之后原地留下了一个深坑。疾风呼啸而来,他条件反射地抬手一档,镰刀与犬妖利齿相撞,擦出了刺耳的尖锐声响。

      脑海中的线索终于全数串在了一起。

      ——他们家一定藏着什么宝贝,让我拿走一两件也不过分……咄!你这条脏狗,快走开!看我不……哇!!

      曾至冶平家偷窃的荣吉被阿九咬伤后,一直对这家人怀恨在心,因此某日趁所有人都不注意,捉来条蛇往屋子里一扔,打算吓他们一吓。
      而那日阿九正好在屋子里看着犹在襁褓中的平八,它发现那条蛇后与它搏斗一番将其咬死,拖着伤躯试图将平八从蛇尸旁挪开——看在人们眼里就是它满嘴鲜血,“嘶咬”着襁褓。

      于是就发生了之后那桩令人扼腕的惨事。

      报复未成的荣吉后来又生出了歪心思,想着若能将这家人赶走,那就算没有宝贝,按照村里的规矩,他们的房子和地也都能归自己。抱着这样的恶意,他捏造了犬的怪谈。

      却不想正因他处处要迫害冶平一家,惹得真正的犬灵现身。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非要夺了他的命不可。

      ——会摸着我的头,给我好吃的东西,陪我玩耍的……
      ——会对我笑着说“谢谢”的……
      ……多么好的一家人呀。如果不是他们,我在更早的时候就死掉了也说不定,又怎么会怨恨呢。

      「绝不……」
      「绝不饶恕……想要伤害他们的人。」

      ——理已具。

      “叮”的一声响,没入疾风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世间生灵那荒唐的悲欢尽数映入青年瞳眸,沉下一片惊不起波澜的暗蓝,随着一声“解封”的断喝,那边滑头鬼手中镰刀正好折断弹开——尽管及时偏过头,妖怪的眼下仍旧多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啧。”
      就在奴良抽身而退的同时,披散着浅茶色发丝的青年接替了他的位置,长剑焕发着近乎于辉煌的金芒,沾满神佛之气的剑尖直指妖犬的眼珠,将它逼得倒退一步。

      “看来,还存有些许理智……也是,不然怎会未食供奉,也忠心耿耿地守护主人这么多年。”

      犬神。即狗死后徘徊不去的魂魄。
      诞生了这种妖怪的家庭世世代代拥有犬神的继承权,可以驱使它,受它保护。但若不每年按时祭祀,犬神就有可能出来祸乱。

      退魔剑解封后,原先白净俊秀的卖药郎也大变了样。鎏金纹路顺着脖颈一路向上攀爬,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蜿蜒出了神秘的纹路。而他面前黑云翻涌,那面目狰狞的犬怪早已不复当时白狗温顺的模样,但眼中红光闪烁不定,令人拿不准它是否已完全化为物怪。

      妖怪,物怪,听上去极为相似,却并非一回事。
      前者亦是可存于此世的灵,而后者则是他手中退魔剑存在的理由。

      持剑者审视着眼前的妖物,正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此二者之间时,门那边传来了小孩子奶声奶气的嘟囔声。大约五六岁的男孩儿揉着眼睛从屋内摇摇晃晃地跨出来,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刚才那般吵闹都没吵醒他,想来也是令人惊奇。大概在孩子看来,世间一直都是这么喧闹的,此时彼时没什么两样。

      他一抬头就瞧见了那庞然大物,眨巴眨巴眼看着妖犬,发出个意味不明的咕哝:
      “……九?”

      这个音就好像开启了什么机关,原本还警惕着的犬灵响亮地吠了一声,弓身就要朝孩子那边奔去。药郎攥紧剑柄的手紧了紧,毫不犹豫就抬手——

      “等等!”

      电光火石间奴良想起了某句话,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了。那干脆利落的一剑挟着万丈金芒破开了重重黑雾,巨大的犬躯从尾部开始被撕裂,在照亮黑夜的光芒中越来越薄,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即便如此,它仍不停下步伐。

      最终抵达孩童面前时,只余下一朵小小的碎光,在平八惊奇的注视下,温柔地停在他的鼻尖。

      ——只要你一叫我,我就会赶来的。
      ——虽然我呢,只是一条普通的狗而已,最多也只能陪你们十几年啦……
      ——但是、但是呢。
      ——如果有来世的话,也要找到我,带我回家呀。

      *

      这一夜很快就过去了,多亏有卖药郎的符咒保护,才得以令大部分房屋幸免于难。村民们也都是有惊无险。

      人们在冶平屋后的墙角将土挖开,看见了白犬的尸体,五年一过照理说该已是一副白骨,但它却皮毛完整,鲜活得好像只是刚刚睡着了似的。

      村民将阿九的尸身挪了个地方埋葬——依旧是在冶平家旁——并且立了个犬冢,建立起一间小小的祠堂。

      为了纪念阿九,养犬村由此改名为犬冢村。

      至于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荣吉,大家商量之后打算将他赶出村子。作出决定后有人回过头来看了看默不作声的白子,察觉到视线后少女连忙撸起袖子作出同仇敌忾的模样:

      “那种混账家伙!只是赶出去的话还便宜他了!毕竟他可是害得村中发生了这等灾祸呢!”

      ……虽然,这么说着。
      但为什么心中还是会有些怅然呢。

      狗都能对一起生活过的人如此忠诚,同一个村子里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摒弃嫉恨,好好对待大家呢。

      “……嘛,算了,不管他了。”故作洒脱地耸了耸肩,少女回过身望向犬冢村的两位恩人,“对了你们二位……咦?人呢?”

      *

      奴良和药郎正坐在离村庄不远的一处小山坡上休息。

      从这里可以眺望到整个村子的景色,清晨时阳光还不是很烈,有微风自两人之间穿过,将药郎色彩鲜艳的衣角与妖怪的长发拂向同一个方向。

      “——如此,七叶花和蛇吗,也是不错的切入点。”
      “你没有想到吗,那你是什么时候起疑的?”
      “冶平和我说了,他曾经被视为‘不义之财’的那笔财的来历。”
      “哦呀?”
      “是阿九叼回的沉香,虽然在农民眼中只是普通的木材,但在许多贵人眼中那是上好的香料……到附近的城镇上去,自然能卖出好价钱。”
      “原来如此。其实是会为家中带来福报的灵犬么……最终却化为了犬神,也是可惜了。”

      滑头鬼迎着璀璨天光眯了眯眼,向后仰倒,大剌剌地躺在了柔软的草地上。这一动作让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怀中还揣着什么物件,于是将手伸进去摸索几下。

      “对了,还有这个,阿婆给的米团子……啊,压扁了。”

      卖药郎瞥了这没出息的家伙一眼。

      “你那是什么眼神?老子可是留了回礼的。”
      “看不出来……奴良老爷,还挺懂人情往来。”
      “别光说我,你不也是?”滑头鬼笑了一声,抬手点了点自己耳垂的位置,“你那个,怎么丢了?”

      被人看出了自己做的小动作,卖药郎不回答,只是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对方也就心领神会地点到为止。

      ——有两个,你不吃的话我吃了?
      ——拿来。

      *

      “跑哪里去了啊……真是。”
      整个村子都兜了一遍,白子最终还是没找到那两个奇怪的旅人。
      她还有好多话想问来着。

      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团子婆婆屋前,她想了想推开门,就看见老人摸索着就要下地。

      ——啊!不是跟您嘱咐过了吗!不要乱动啦!
      ——哎呀,是白子呀,抱歉喏……年纪大了,迷迷糊糊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唉,您真是的。昨晚外面吵吵闹闹的,您也没睡好吧?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只觉着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草席上一寸寸摸过去,突然摸到了些什么,摊在手心里,拿到阳光下眯缝着眼睛看。

      ——这是……

      白子好奇地凑了过去。

      ——钱币和……耳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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