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8、第七章

　　上京城里好玩的地方有许多，初来乍到的人就是逛它个三天三夜都未必能尽兴。
　　宸筱涂第一次来京城看着什么都新鲜，扯着他爹跑遍了大街小巷，最后到太阳快落山了才总算在御街南道的巷子深处停了下来。
　　御街南道是出了名的花柳之巷，每到夜时华灯初上，花光满路，又是玉楼珠阁，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直把今年八月刚满十五的宸筱涂看的是目瞪口呆，他自认钦州繁华、金迷纸醉，今日到此一看才知是小巫见大巫，无处可比。
　　柳陌花衢间，莺燕软语、管弦乐音不绝于耳，至深处乐坊后有间华胥馆，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其乐无涯者，此馆之命便是由此而来，予以幻梦之意。
　　朱门上一对门环，竟是少见的用盘螭作为金铺，铜制鎏金，光耀夺目。
　　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得里面起闩的声音，当大门被缓缓拉开时宸筱涂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什么模样，别弄得我北齐王的儿子像是没见过世面一样。”
　　宸筱涂咽了口水，一进门扑鼻的香粉之气熏得他有些飘飘欲醉，这会儿还没缓过神。
　　“……老、老爹，我一直以为你很有钱也很奢侈，咱钦州也是富贵宝地，如今我可是大开眼界了，跟这一比你那些铺张简直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啊。”
　　“去！别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宸筱涂没理他，注意力全被厅堂里金丝楠木的桌椅吸引了过去。
　　“小王爷要喝什么茶？”为他们开门的管事总算侯到了时机开口。
　　“他喝不来茶，喝了也是浪费，给他白水就行了。”
　　“王爷还是一贯的龙井？”
　　“嗯，你们六爷呢？”
　　“左管去请了，王爷先喝杯茶，稍等片刻。”
　　自称是北齐王的宸瑾瑢点点头径自坐下，熟门熟路的样子，看来是这里的常客了。
　　宸筱涂边转悠边从怀里摸出了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八宝桂花糕，糕点因为吃了干容易噎，没吃几口他果然就被梗住了。
　　“咳咳咳……老爹……咳咳，水……”
　　宸瑾瑢见状侧身拿起手边刚上来的茶水，一时心急没注意新茶烫手，刚拿起来就被烫的甩开了杯子。
　　那边的宸筱涂脸都憋红了，就在此时有人在他背后一拍，顿时如获重生，一口气慢慢缓了回来。
　　“咳，谢谢……”
　　抬头，宸筱涂的目光倏地就呆滞了，怔愣了许久。
　　“难得皇叔会带堂弟一起出门。”来人正是宸紫含，他今日一身素色深衣，唯腰带点缀了些许宝蓝亮色，简洁淡雅，更透出清冷华贵的气质。
　　“还不是你叔母给宠的，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远门，说出来都丢人。”
　　宸紫含笑了笑，“劳烦皇叔跑这一趟了。”
　　“跟我客气什么，你有事我自然是要帮的。”
　　“侄儿讨了个闲职，这段时间没宫宴也就没我什么事。”宸紫含说着看了一眼仍然盯着他发呆的宸筱涂，“左管，带小王爷去后面换身干净衣服，都溅上水渍了。”
　　左管躬身走到宸筱涂边上，“小王爷请。”
　　宸筱涂迟疑的看向自己的爹，宸瑾瑢冲他点头，“去吧，后面院里好玩的东西还多着呢。”
　　“哦。”

　　等两人离开，厅堂里便只剩下他们叔侄二人了。
　　“听说皇叔近来很忙，钦州是安逸之地怎么也练起兵来了？”
　　宸瑾瑢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你消息倒是快。”
　　“皇叔是这样，九弟和十弟也是这样，怎么，侄儿就长了一张要造反的脸么？”
　　宸瑾瑢一时不太能理解，“你……难道真不想？”
　　宸紫含抬眼，眸中滑过流光，“皇叔放心，侄儿自有安排。”
　　这个六侄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看着软绵绵的甚是乖巧，小时候好几次都能看见六侄子躲在陌倾大侄女后面哭，为此他还在大侄女面前嗤笑过这个侄子，直到后来在校场他堂堂北齐王被掐住七寸要害时才猛然醒悟，这小子哪里是好对付的角色。只不过不知不觉、悄无声息，若是大意兴许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大侄女宸瑾瑢脸上忍不住有些抽搐，“对了，那个……”
　　“什么？”见宸瑾瑢面色尴尬，宸紫含加深了嘴边的笑意，“但说无妨。”
　　“咳，那个，我大侄女现在可好？”他这个侄儿还是不要笑比较好，好看归好看，可总让人觉着哆嗦啊。
　　“哦，皇后尊贵，不是我等轻易便可接触的。”
　　果然这个问题不该问，不过都说开了宸瑾瑢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你们几个也别太为难大侄女了。”
　　“这话又是从何处说起？”
　　“我看着那两个人看起来一点都不亲近。”
　　“是么？”宸紫含半垂着眼，站在摆放着水仙盆景的桌架旁，拨弄着青白色的花冠，“中秋宴上我看他们两个处的还不错。”
　　宸瑾瑢摸不着头绪了，“这两人以往交集也不多啊，怎么就……”
　　花冠陡然折落，在指尖绽开瞬间，转眼枯萎而去。
　　“这么脆弱。”宸紫含掀了掀眼皮，笑得一脸明媚，“皇叔刚刚是要说什么？”
　　宸瑾瑢瞬间就呆了，好半天才吸了口气勉强挤出一点点笑来，“没有，你听错了。”
　　五年不见，六侄子到底在洛临经历了什么？
　　这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遮盖，宸紫含走到另一边，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起了灯。
　　“皇叔是留下来吃顿饭还是打算先回王府？”
　　“我来之前捎了信回去，估计官家准备好了一桌子的菜，就等着筱涂回去吃了。”
　　“嗯。”宸紫含颔首，“德善，去看看小王爷衣服换好了没。”
　　门外一直无声无息站着的管事领命往后院去，没多久就带了宸筱涂出来。
　　“那我们先走了，我这段时日都会在京里，有空你也过来玩玩。”
　　宸紫含抿唇而笑，柔和而不带半点棱角，仿佛刚才折花一瞬那迫人的凌厉都只是错觉。
　　红纱罩下灯影恍惚，似有旖旎的迷香散开，宸筱涂恋恋不舍的走出门，最后回头，在琉璃般的迷障里惊鸿一瞥，如梦似幻而遥不可及。
　　“老爹，那人真是我堂哥？”
　　“废话，还能是假的不成！”
　　宸筱涂停下站定，将自己的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你干吗？”
　　宸筱涂摸着下巴摇头，叹了口气，“差距之大叫我难以相信啊。”
　　“什么差距？”宸瑾瑢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小子你懂什么！男人长那么漂亮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行了行了。”宸筱涂摆手，“赶紧回去吧，明儿一早不是还要去宫里吗？”
　　“哦，好像是的，差点忘了。”

　　清晨的长街上有一辆马车驶过，一路穿过景龙门向着皇城而去。
　　马车里的宸筱涂此时中规中矩的坐在一角，看起来乖巧的很，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放在膝盖上攥着的手，透着一点儿紧张。
　　过了景龙门就是乾元宫，马车到重光殿前正巧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他走得匆忙，不过宸瑾瑢还是认出了是光禄大夫孙昼。
　　光禄勋为九卿之一，司掌宫殿门户的守卫，其下有羽林和卫门，分别负责宫内和京城的守卫。
　　“老爹，你笑的好阴险。”
　　“有吗？”
　　宸瑾瑢搓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盯着孙昼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眼，才拍着儿子的肩进了重光殿。
　　二堂哥比想象中还严肃，这让宸筱涂觉得浑身不自在，行礼都有些僵硬。
　　“听闻皇叔昨日一到就去了南道的巷子？”
　　“消息倒是传得快，不过好侄子，这事你可不能告诉你叔母，不然你皇叔可吃不了兜着走啊！”
　　二十年前的三皇子宸瑾瑢是出了名的风流多情，南道那条花巷子他跑的可比自己寝宫还勤快，当年三皇子的性子就连太祖帝都治不了他。好在儿子都算出息，三皇子既然无意相争二皇子自然顺利上位，于是就有了高祖皇帝。
　　“所以就拿筱涂当挡箭牌？”
　　“这个……咳，都怪这小子吵着要跟来！”
　　宸筱涂听了很是纳闷，他只是吵着来京城而已，御街南道可是老爹自动自发带着他去的啊。不过纳闷归纳闷，到底皇家出身，宸筱涂还是有点眼色的，所以并未当场揭穿他老爹。
　　“皇叔还是一贯的有精神，这次来准备住多久？”
　　“看筱涂什么时候玩的尽兴了。”
　　“难得来一次，确实应该。”宸江看了眼宸筱涂，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对了，皇叔可见过六弟？”
　　“谁？宸紫含？”宸瑾瑢挑眉，一脸诧异，“他可舍得回来了？”
　　这下宸筱涂总算明白了，今日宫里走一遭原是来表演睁眼说瞎话的。
　　“中秋前回来的，难得七弟他们这次也跟着一起，可惜皇叔没赶上中秋宴。” 宸江说着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钦州出了什么事吗？”
　　七拐八拐的终于问到了点子上，宸瑾瑢心想问的还真含蓄，不过倒是方便他打马虎眼。
　　“现下国泰民安的，钦州能有什么事，皇上莫不是听了什么不可靠的流言蜚语？”
　　“只是太后在中秋宴没看到皇叔多念叨了几句，侄儿便想到钦州要地，以为南边或有状况耽搁了皇叔的行程，今日一看怕是侄儿多虑了。”
　　宸瑾瑢听了忽然耸拉下了脸，那个叹息那个无奈，“唉，你不知道，筱涂第一次出远门，你叔母多少舍不得啊。这个要准备那个也要准备，要不是皇叔夜里偷偷带着筱涂上路，大概还得过上半个月你才见得到我们……”
　　宸江眸光微闪，刚要说什么就听到外面珠帘掀起的声音，侧头看去对来人并不意外，只是略有不满。
　　“舅舅来了陛下怎么也不叫臣妾一声？”
　　“这不还是来了。”而且来的时间还掐得那么准。
　　面对宸江沉下来的语气，陌倾是习以为常了，她甚至在看到宸筱涂后立刻展开了笑容，把宸筱涂笑得一下懵了，这笑容怎么好像和一个人很像？
　　“三舅，这便是我的筱涂表弟？”
　　宸瑾瑢看到陌倾大侄女很是高兴，“还不来见你堂姐？”
　　见到儿子在发愣，宸瑾瑢一巴掌拍过去，宸筱涂对老爹突如其来的举动没防备，没稳住身子眼见着就要来个五体投地，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都是一家人，舅舅见外了。”陌倾说着摸了摸宸筱涂的头，转而问宸江，“陛下用过早膳了吗？”
　　宸江摇头，刚刚下朝留了孙昼议事，才说完话皇叔就跟着进来了，可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舅舅呢？”
　　接收到大侄女眼中的期待，宸瑾瑢附和道，“筱涂在钦州散漫惯了，今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从床上挖起来，早膳就不用提了，哪还有时间吃啊。”
　　其实宸瑾瑢对陌倾出现在重光殿还是有些诧异的，毕竟是朝臣议事之地，后宫妃嫔这般自由出入多少是不妥的，尤其身为皇后应当以身作则，圣宠之下更容易落人话柄。

　　“陛下。”
　　早饭用的差不多，听陌倾忽然唤他，宸江不用猜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想要出宫？”
　　“筱涂难得来一次，臣妾想带他到处逛逛，顺便买些东西给他。”
　　宸江接过陌倾递来的汤喝了口，“这些事交给内府去置办就是了。”
　　陌倾笑道，“这哪里能一样，总是臣妾的一些心意。再说赵婕妤老在臣妾跟前嚷嚷着无聊，臣妾安怡殿的门槛都要被她踏平了，正好这次机会两件事一道办了，岂不省力？”
　　听到赵婕妤宸江的眉尖不由得拢了拢，“皇后这么在意赵婕妤么？”
　　“陛下近来常去含光殿，臣妾也是看赵婕妤被冷落了，有些不忍罢了。”
　　宸江当然不会自恋到认为陌倾这是在嫉妒，沉吟一会点了点头，“早些回来。”
　　陌倾就等着他这句话，转头便差人去叫赵妍，也不多耽搁，带着宸筱涂先一步离开了重光殿。
　　宸江无声一叹，眼看宸瑾瑢起身似乎有跟去的意思，出声拦道，“皇叔昨日没玩够么，也准备一起？”
　　“你别看这小子现在看起来乖巧，等跟你们混熟了我怕大侄女看不住他……哎，等等我！”
　　宸瑾瑢说着就跟了出去，一个个人都散去，大殿里忽然就空旷了起来。
　　好像总是这样子，他永远都融不进他们几个，以前是这样，如今大权在握，陌倾已是他的皇后却仍然没有改变什么。
　　殿外的宸筱涂上马车时鬼使神差的回头瞥了一眼，重光殿里埋在阴影下的那张脸让宸筱涂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踩空了脚凳。
　　“小心！”
　　陌倾拉住他的手，才免于他在乾元宫门口出糗。
　　宸瑾瑢看了扶着额，这小子在钦州是个霸王，怎么到了京城就尽闹笑话？
　　等到人都在马车上坐齐了，宸瑾瑢看到车里还有个人，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了一跳。
　　“大侄女，你这是在害你三舅吧？”
　　陌倾这个亲侄女关系倒不大，但与自己侄子的妃嫔同坐一车，这可是大大的不妥啊。
　　“嗯？”陌倾扫视一圈，继而明白了舅舅的顾虑，“舅舅何时也顾起这些礼制了？”
　　宸瑾瑢想想也是，只是常年不回宫，偶尔回来反而没以往那么洒脱了，“那什么，这就是兰宴国的……那什么？”
　　赵妍自打失忆后过的小心翼翼，已然没了当初那股清高孤傲，朝宸瑾瑢俯身行了半礼，“妾身赵妍，见过北齐王。”
　　宸瑾瑢咳了声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抬手免了她的礼。
　　陌倾笑了笑，侧头看向表弟，“筱涂爱吃什么？”
　　宸筱涂整个不在状态，习惯了家里的母老虎，忽然冒出个特温柔的堂姐，他好像有点不大适应。
　　宸瑾瑢早年风流，看到美女当然免不了要多看几眼，但是眼前这位可容不得他多看，陌倾适时转移话题无疑是解救了他。
　　“基本不挑食，不过吃饭的时候绝对不能没肉，不然这小霸王要掀桌子的。”
　　“哪、哪有……”
　　宸瑾瑢刚放松下来斜靠在一边，惊闻自家儿子扭捏的回答瞬间直起了身子，稀奇了，这天是要下红雨了吧？
　　“哟，你还跟你老爹装斯文？”
　　宸筱涂扁了嘴，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心想这老爹怎么尽拆自己儿子的台？
　　“难怪刚才没怎么见你动筷子，原来是因为这个。”陌倾笑说，“一会儿带你去东街的泰和楼，那里的水晶肘子保管你吃了回味无穷。”
　　宸筱涂对这堂姐的印象瞬间好到不能再好，红着脸儿点头，把他老爹看得是膛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