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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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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映照着灯火绚烂,台上檀板作响,景象还算热闹。
一直到大家前点都吃得差不多了,皇帝才姗姗来迟。
最后还是陌倾妥协,看到宸江冷着脸走过来,分明是冲着宸紫含所去,陌倾只好往边上挪,空出一个位子给他,好在主位上备了四套席坐,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突发状况的。宸江也没为难,见到陌倾的举动便改了方向。
等他落座,说了几句话晚宴才算正式开始。这人一来,刚才还算热络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局促,即便是开了宴也都是小心翼翼。
后来陆续有人上来敬酒,酒过三旬大家才慢慢放开。
“别光顾着喝酒,倒是先吃点东西垫垫胃。”
陌倾见他刚才进来身后跟着宁将军,想必是在议事,这会儿赶过来肯定没吃过什么东西。
“朕知道。”
也许看在别人眼里陌倾是出于关心,皇上的反应可能就显得冷淡了。可事实上陌倾只是例行公事,究竟有几分真心只有她自己知道,两人实则半斤八两。
陌倾缩回角落,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东西,瞥眼看见远座的赵妍埋头吃东西,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来。”陌倾叫过福雅,“把这花胶鱼肚赏给赵婕妤。”
原本这场合就不是住在长清宫的赵妍该来的地方,打从她一开始坐在那就惹来不少侧目,陌倾这一赏瞬时就将她变为了妃嫔们的眼中钉。
赵妍看着那盘花胶鱼肚,瞪得眼都直了。埋头吃东西是不得已,她已经很低调了,还想她埋到尘埃里去不成?
“陌倾?”
果然有人耐不住了,陌倾拿着白帕擦了擦手,这轮菜上完该要上螃蟹了。
“怎么,不愿意将她置在风口,又要她来今日的宴席,这不是矛盾吗?”
“她身份特殊,自然需要时时看着。”
“好坏都由您说了去。”
这时螃蟹端了上来,陌倾停止了话题,只低头专心于她碗里的螃蟹。
“你就爱吃这些。”宸江看着蹙了蹙眉,却转头吩咐全德海,“朕的这些也都给皇后。”
陌倾来者不拒,每年中秋不为别的,就那几只螃蟹最得她心。
宸江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转眼看向宸紫含他们,“六弟这次算是功臣也要多吃些,你一向最有号召力,平时都叫不动他们几个,你这一回来就都跟着来了。”
冷不防的提到敏感话题,陌倾跟着心里一紧,抬头却见宸紫含眉眼含笑地望着她这边。
“六弟这次回来总该定下了吧,这五年也该玩够了,难不成还真想在洛临安家落户了?”宸江说着顺着宸紫含的视线看去,便看见陌倾有些莫名又隐着紧张的表情,配着她嘴边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酱汁倒是有趣。
他甚至未多想,伸手用拇指抹上了她的嘴角,陌倾根本被吓得忘了要躲开,眼睁睁看着宸江收回手很自然的舔去了指尖上的酱汁。
陌倾大窘,心里头更是像打翻了油盐酱醋,五味陈杂。
宸紫含笑了笑,“陛下给个闲职便是。”
宸江抿口酒,状似随口一接,“六弟想要何职?”
宸紫含直直地看着宸江,眸中闪过一抹冷光,不知不觉间周围也都安静了下来。
“臣弟不才,唯器乐尚能拿得出手,不知云韶院是否还有空位?”
宸江闻言蹙眉,“堂堂六王爷却屈于九卿之下如何说得过去?”
九卿中有太常卿,掌管宗庙礼仪,其下有太乐令司掌宫中伎乐,而宸紫含所要便是这个云韶院的太乐令之职。
“臣弟也只是觉得好玩。”红唇轻抿,划出一抹浅笑,竟是这般无谓的态度,
“哎,他自己不打一声招呼的就回来,朝中也无其它空职,皇帝就给他点事做,也免得他整日里游手好闲。”太后朗声说道,“我听闻你在洛临可不安生啊,成天泡在坊间里也不知做些正经事儿,这回啊可叫皇帝收收你筋骨。”
太后此话说的可谓巧妙,一面透出了偏宠宸紫含之意,一面又旁敲侧击宸紫含平日里的一些作风行径。
只是太乐令?陌倾没遗漏宸庆延和宸平耀脸上的诧异,看来连他们也不知道宸紫含到底什么意思。不过陌倾还是暗自松了口气,没有什么实权的位置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而且他这次回来也不知会呆多久,兴许做了不高兴想通了又回洛临当他的逍遥王爷去了。
宸江叹口气,却没再辩驳,陌倾知道他不高兴了,便顺手拿了自己剥好的一盘蟹肉递到他桌上。
“你这样倒好像是在施舍。”谁知宸江并不怎么领情,语气硬邦邦的。
陌倾无奈,有些头疼的阖上眼,“现在,此刻,坐在龙椅上的不是别人,而是你。”
“听起来还像是同情,不过,谢谢。”那声音里似乎有了淡淡地笑意。
唇边忽然有不属于自己的热气散开,陌倾猛一睁眼,被吓得心跳都短暂的停滞了会儿。别说众目睽睽之下,就是两人单独相处也没有离得这般近过,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虽没有再进一步,但看在别人眼里却完全没有那么简单了。
陌倾听到了四下传来的抽气声,紧接着是玉瓷碎裂的声音。
这会儿陌倾如梦初醒,躲开了宸江,却看到更让她窒息的一幕。
丝丝殷红顺着莹白指尖蔓延,白皙如玉的掌心上一片断玉残瓷,琼浆和着鲜血坠落,滴在暗红色的桌案上泛起冷色的涟漪。
“啧啧,手滑了,不过……算是碎碎平安吧。”
宸紫含笑说,掩盖过指尖的艳丽色泽,陌倾看在眼里只觉得一片刺痛。
“太医!”宸江唤太医的同时握上了陌倾的手,竟是十指相扣。
“不用劳烦了,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臣弟可自行解决。”宸紫含侧身作揖,朝太后道,“儿臣先行告退。”
太后叹口气,“快去处理干净咯。”
“六哥……”
宸平耀担心他六哥,却惊见他六哥转身时眉目间破开的锋锐,话到嘴边硬生生被他吞了回去。
“正好,我也不爱吃甜食。”声音淡淡地,带些暗哑,透出奇异的柔软和冰冷,“一会的月饼就有劳十弟多吃点了。”
转身离去的背影清丽修长,仿佛有种执拗的孤绝,叫人的视线难以从他的身上移开,直到那抹背影没入浓郁的夜色中,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不由得在心底生出唏嘘,终究空落一场。
“何必呢?”陌倾找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样激他,不怕适得其反吗?”
宸江慢慢松开手,眸色冷凝,“朕只是在告诉他,谁才是你的夫君。”
陌倾抿了口茶,浓苦的滋味在舌尖泛开,融进心底升起苦涩。抬头遥望天边一轮圆月,这本该是合家团圆的好日子,偏偏也在今天让她尝到了心灰意冷的味道。
今日的家宴衡阳长公主因身体不适没有过来,特别叫人往宫里送了几箱花火,等到大家吃饱饭足后就开始切月饼赏烟花。
可惜今年陌倾没有撑到最后,连烟花都没看上一眼就推说头疼离了席。
中秋过后天气非但没有凉快下来反倒是有越来越热的趋势,动不动就是一身汗。
陌倾更是躲在坤和宫闭门不出,算算日子也快有半月了。
这天小喜子跌跌撞撞的跑来跟她说赵婕妤出了事,陌倾一口酸梅汤呛在喉间,吓得小喜子不停地磕头饶命。
“行了,她又怎么了?”
“回娘娘的话,是赵婕妤身边的小宫娥冲撞了柳昭仪身边的宝娟姑娘。”
“所为何事?”
“这两日天气热,冰窖里的冰块用的紧张,按原来的分配,夫人和九嫔每日是三桶冰。赵婕妤虽然是住在长清宫,但婕妤的身份还在,所以每天还是有两桶冰可以领的,可今日内府却只派了一桶冰给长清宫,那赵婕妤身边的小宫娥约莫是新来的不懂规矩,竟然还不依不饶了,正巧又看到宝娟领了四桶冰,于是两人就争执了起来。”
陌倾搁下碗,神色如常,“宫里的人哪几个不是墙头草,柳玥家里底子厚,这几年没少塞钱给内府,那帮人再看赵妍如今身在长清宫,你说谁愿意同一个失了势的嫔妃交好,自然是都向着柳玥,人情冷暖罢了。”
“娘娘说的是。”
“人现在都扣在哪里?”
“在内府,没娘娘的旨意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陌倾笑了笑,“你倒是机灵,去备车吧。”
出了安怡殿热浪就扑面而来,陌倾看了看艳阳高照的天无奈的叹口气。
等陌倾到内府,进了外院却看到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小喜子刚想喊就被陌倾拦下,瞧见自己的主子挂着一贯的笑容但眼神已经没了平日的温和,紧张的他缩了缩脖子。
“本宫倒是要看看,她如何处理这事。”
陌倾站在门外一侧,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跪了一地的人和侧对着她的方向坐着的俞淑妃,而她这个角度里面的人必须要走到门口才能看得到他们。
俞淑妃的声音悠悠地传来,“这事闹大了谁都不好看,柳玥你明知陛下在严惩那些贪官污吏你还做出行贿之举,这不是和陛下对着干么?何况你同我闹别扭何必把气撒在妹妹身上,也怪你自己,既然喜欢那颗南海珍珠怎么不和我说呢?”
柳玥撅着嘴,不甘心道,“那是陛下赏赐的,也知道姐姐是极为宝贝的,柳玥的脸皮还没这么厚,哪敢开口和姐姐要。”
这人不是变着法的说她脸皮厚吗?赵妍觉得很郁闷,长清宫的日子自然是不好过的,明明那天是她闲的发慌,只好在长清宫附近瞎溜达,长清宫这个名字取得好啊,又清又静,连苍蝇都不屑往她这里来觅食。鬼才相信那天她和俞淑妃的狭路相逢会是个巧合,这宫里的妃嫔哪个不是闻长清宫而变色,更别说什么散步不小心走远了。至于她最后会跟着俞向莞去含光殿,那完全是因为她太无聊了,所以明知山有虎还是偏向虎山行了。
说到那颗南海珍珠赵妍就更冤了,当时那颗珍珠明晃晃的就摆在妆台上的盒子里,盒盖还是打开的,这么个好东西谁见了不会多瞄两眼?她单纯好奇,多看了几眼而已,谁知道那俞向莞直接就说你要是喜欢就送你吧,说完不等她反应还加了句你要是不收就是不给我这个做姐姐的面子,其实潜台词就是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怎么料到一桶冰也能牵扯到今天的事,这心思曲曲绕绕的跟蜘蛛网一样。
“天气热谁都不好受,可不能因为这样就乱了规矩,柳玥这次做的过了。”俞向莞招手叫过她身边的石惠,“去,将我殿里的冰搬一桶给长清宫。”
“谢姐姐开恩,若是落到皇后娘娘手里,可就没姐姐那么好说话了……”
俞向莞抬手止住柳玥,厉色道,“说什么呢?今日这事就此作罢,若还有下次莫怪姐姐不顾情面了。”
她说完起身让大家都散了,自己先出了门,看到陌倾露出意外的神色。
“见过皇后娘娘。”
陌倾看着她,并未让她起身,她福了身算是行过了礼就自行起来了。
俞向莞因身形高挑,站直了身比陌倾大约高出小半个头,俯看陌倾她笑道,“姐姐何时来的?这么热的天怎么也不进去坐?”
“刚来,既然都没事了,犯不着再进去白跑一趟。”
“娘娘息怒,妾身是逾越了,但最近见娘娘一直未出安怡殿,妾身也是不想这些小事叨扰娘娘休息。”
“淑妃即是替本宫分忧,一片好心,本宫没道理怪你。”陌倾扯开笑容,“不过就如淑妃所言,宫里规矩可乱不得,下不为例。”
俞向莞咬了咬牙,挤出一个字,“是。”
“没事的话你去吧,晒着了可不好。”
陌倾看着俞向莞的辇乘走远,眼中逐渐只剩下冷色,她虽然性子淡却不是什么都可以无所谓,她亦有她的坚持。
“小喜子,最近这段时间俞向莞同谁来往较为密切?”
“这个……”小喜子想了想,“似乎还是和往常一样,再说近来陛下恩宠甚厚,只怕她无暇顾及其它吧。”
“是吗?”陌倾皱着眉,前段时间因为宸紫含的事都疏忽了宫里,“留意她身边的人,有情况就报上来。”
“是!”
打发了小喜子,福雅凑到陌倾身边悄悄道,“娘娘您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俞淑妃会比您更早到?”
“福雅你这是在怀疑小喜子?”陌倾摇摇头,“他当年是在什么状况被我所救你们也都知道,他不会出卖我,死都不会。至于这次的事,十有八/九是俞向莞一手策划的,不单单是做给皇上看也是给我一个下马威,上次赵妍投井的事根本就是她在背后怂恿柳玥,不过可惜,她千算万算算错了赵妍在皇上心里的位置,只怕她的如意算盘未必能如她意。”
“您的意思是皇上对赵婕妤……”
陌倾抿了抿唇,挥手打断了福雅的话,其实她心里也没底,皇上的态度叫人难以捉摸,可越是这样赵妍的存在就让人越是不安。
“陌家要是能出个有用点的人就好了,娘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福顺看了不忍,她说的不错,的确是陌家那些人不争气。
想她陌家三代功臣,自己的爹——当年的定州侯,统御万军、战功赫赫,更是舍命救过太祖皇帝,其功绩和威信与其他朝臣自然不能同日而语。而自己的娘,衡阳长公主向来受到太祖帝的宠爱,与先皇高祖帝又是同胞姐弟感情是极好的,长公主在朝中的势力同样只大不小。但这几年陌家没出什么人才,虽然在衡阳长公主的打理下也算无功无过,威信倒一直都在。只是陌倾迟迟未给皇家添丁,五年里已有好些心头活跃的跑向了俞家的势力,她这个皇后的名号看似响亮,实则岌岌可危。
生于世家大族的好处是不愁荣华富贵、不愁锦衣玉食,但同样的你必须要承担这些荣耀背后所带来的责任。
陌倾不知道该怎么说,笑得无奈,“往后的日子叫下面的人都提紧着点,皇后这个位子我可输不起。”
这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天气一下就冷了起来。
此时的陌倾并不知道,今日之事只不过是之后一连串事情的开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