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53、第五十二章

　　德瑞七年的雪灾像是盘踞不散的阴霾笼罩着整座皇城，随着京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北藩的事便再也遮不住了，正值皇帝焦头烂额之际，不知道从哪里又传出来一个流言，说先帝并非意外身亡，而是太后蓄意谋害所致。这消息传出来，搁在平日里别人只当是无稽之谈，百姓也不敢轻易议论，可随着灾害日益加重，皇朝盛京迎来了第一次的暴动。
　　陌倾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猫在暖阁里吃茶，江南三月本该是入春时节，许是受了这次雪灾的影响，三月中了还不见回暖，这次回宫为了将一个病人的角色演好身子又亏了不少，可受不得这冷。
　　福雅端着点心进来，先到隔间烘了烘手下了身上的寒气，才掀开里间的帘子，进去的时候正听到福顺在说着事。
　　“……朝廷发现那些灾民，一开始也是派了人在城外布施的，可惜杯水车薪，灾民反而越聚越多，到后面都开始哄抢了，这才派了兵出城镇压。”
　　“这些不过是刚刚开始。”陌倾按了按额角，她这头疼的毛病虽然经过姚千钟的调理好了许多，还没来得及彻底根治就又被拉回宫磋磨了一回，现在时不时地还会疼上一疼，“这么一来太后怕是回不了宫了……”
　　岂止是太后回不了宫，再过阵子那些暴民就能集结成一支队伍了，只要有一个领头人出现，这支队伍说不定还能演变成叛军，当叛军开始起势，宸紫含门下当年被四散在各处的寒门子弟此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若是地方官员和百姓大开城门放弃抵抗，用不了多久皇城的主人就要换人做了。
　　只是不知道宸紫含是如何与兰宴国和玉真国达成协议的，齐宣若是内乱，这两国可不会放弃这等好机会。
　　陌倾的食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杯沿，“后宫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有，淑妃娘娘早产，生了两天两夜，好不容易生下来了却是个没福气的，太医说活不过三岁。”
　　“为母则强，柳玥这次倒没有让我失望，但愿她不要忘了还有个大皇子。”
　　明宣帝子嗣不丰，向来为朝臣所诟病，不然吴太后先前也不会急着大选，若大皇子这根独苗没了就只能从皇帝的兄弟里再选人了。当时的陌倾是这么想的，可随着这些日子越是了解宸紫含的部署她的心情越是复杂，宸紫含在前朝和后宫都安排了人手，只是这人更善于阳谋，走的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之路，后宫之地不过是用来恶心宸江和吴太后，顺便把她捞出来的。
　　“大皇子也到了知事的年纪，留着始终是个祸害，郡主的安排并没有错。”福顺一向贴心，尤其在经过小喜子的事后更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
　　陌倾撇撇唇，她从小护着宸紫含护惯了，这个人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成长，哪怕经历了这些，有时候想起来还是不太甘心的，“以前还是个小哭包呢，现在可能耐了。”
　　说到这个福顺和福雅都忍俊不禁，谁说不是呢？她们打小跟着主子一起长大，小时候的六王爷长得白团团的别提多可爱了，就是一见到自家主子就掉眼泪，可怜兮兮的，哪怕六王爷七岁生了场大病后改了性子，这小哭包的印象也抹不掉了。
　　“我也就是看俞向莞不爽，早年进了宫我就没什么盼头了，想着得过且过，浑浑噩噩的都没所谓，反正我对二表哥没什么感情，她要争便随她去了。这次被迫回去，她帮着太后想搞得我身败名裂再弄死我呢，想得倒是美！”向来端庄自持的陌倾居然不顾形象的呸了一声，好似是装病装的越发释放天性了，“我就是走了也要恶心死他们！”
　　“恶心谁？”随着声音传来，暖阁外的帘幕也被一只纤长的手掀起。
　　陌倾见了来人不但没高兴，反倒皱起了眉，“你来做什么？”
　　宸紫含被气笑了，摆手让福雅和福顺下去，“我的屋子我为什么不能来？”
　　陌倾被这么一噎一口气就卡在了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结果就瞪着宸紫含打了个嗝。

　　这两人之间的官司还要追溯到几天前，陌倾过来安顿好就去竹意居看自家阿娘，确认了她的安全才放了心，难得抛开烦忧出门逛逛，满心的欢喜却在回到王府看到一个人的时候消散了。
　　她倒是把赵姬这个人给忘了，没想到她居然还能留在这里。
　　“你留着她是怎么回事？”
　　“她？”宸紫含皱了皱眉，“哪个她？”
　　“还不就是那个赵姬，上次可是她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掳走的。”说到这个陌倾就来气，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那种苦，“我还眼巴巴等着你给我出气，谁知道你转头就把人带去也平了。”
　　看到陌倾噘着嘴气呼呼的样子，宸紫含心中一动，他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陌倾了？那个娇气尊贵，恣意妄为，荣宠之盛让所有人见了都要暂避其锋芒的人，也是曾经把他护在身后带着他披荆斩棘一路走过来的人，半辈子都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有他人插足的余地？
　　宸紫含叹口气坐到她边上，“你以为秦兰宴好好地君主不当为什么跟着我跑来跑去？兰宴国内乱，秦兰宴差点死在自己的寝宫，他跟着苏锦绣的商队一路逃到洛临，你被祝君越掳走的时候也暴露了他的踪迹，祝君越卖了消息给兰宴的大司马，赵姬不过是用来牵制大司马的棋子。”
　　“这就是他不干预齐宣的条件？”陌倾迅速抓住了重点，敛起了神色，“若他江山稳固，再反悔呢？”
　　“秦兰宴虽为正统，势力却远不如他王叔，等他彻底肃清这些叛乱者恐怕也要三五年之后了，更何况他欠我的十万两黄金至今一文钱都没还呢。”
　　陌倾抽了抽嘴角，有一种被噎到的感觉，一步接着一步，可以说是算无遗策，这人成长的太可怕了，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好吧，那玉真呢？”
　　“玉真国的人更单纯一些，只要兰宴不好他们就开心了。”
　　好吧，真的是非常简单粗暴的理由了，陌倾彻底无语了。
　　看着陌倾呆滞的样子，宸紫含忍不住笑了起来，浅色眼眸荡开烟云瑰丽，“你还真信了？玉真民风彪悍，部落为多，他们那里一向物资匮乏，若段红琉继位不能为他们带来富足的粮食，他这个王位也保不了多久。”
　　大厦将倾，绝非一朝一夕，这一切如今说来都容易，中间凶险宸紫含却是从来都不愿多说的。
　　心底涌上来一股酸涩，说不清是难受还是怜惜，“可惜这五年我不在你身边……”
　　宸紫含眸光微暗，“不在也罢，若不是跟着我，吴太后至多把你打入冷宫，不会有杀生之祸。”
　　这话说的，对于她当时抛弃他的选择，这人还真是记仇要记一辈子了，陌倾心虚的转开了头，嘴上还不肯示弱，“你倒也不担心？万一我真的和宸江……”
　　“不可能。”宸紫含声音一沉，直接打断了陌倾的话，“早年的吴太后不会允许，后来她的人逐渐被我换掉，我更不会允许你和宸江发生任何事，所以，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陌倾出宫才知道外面世道乱，也知道她在宫里虽不开怀，过的至少还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也明白宸紫含的良苦用心，只是，这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是怎么回事，怎么看着就那么讨厌呢？嘴角一撇，故意道，“当然是担心我移情别恋啊。”
　　这下宸紫含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嘴角卷起一抹冷笑，“你敢移情别恋，我就敢打断你的腿。”
　　呵，这人除了长的越来越妖孽，连性子都变得残暴了，越发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陌倾哼了声，敢怒不敢言，撇过头去决定不理他了。
　　宸紫含伸手捏过陌倾的下巴，把她的脸正了过来，凑近道，“今晚我得空，可否留下安置？”
　　陌倾心里一跳，瞬间烧红了脸，“我……你，没名没分的，算什么……”
　　红唇抿出一道弧度，眉目融入摇曳的烛光里，仿佛是蛊惑人心的妖精，“想什么呢？近来不太平，你最好与我同进同出，免得到时候我一个没看住人又被抓走了。”
　　脸上红潮尴尬的退了退，陌倾翻了个眼，决定再和他说话自己就是猪！

　　安逸的时光总是过的飞快，天气倒是一点点转暖了起来，遍布在齐宣各处的乌云慢慢散开，终于是令人暂时喘了口气。
　　吴太后从青山寺动身回宫已经是五月初了，她人没在宫里扫把星都能被她给赶走，此事再次宣示了她的权利并没有因为年轻帝王的抗争而有所改变。只是她的意气风发没有维持多久，等待她回宫的并非是一路坦途，从青山寺到皇宫不过短短一天的路程就遭遇了几番暴民哄抢，这还是在她身边有护卫在的情况下，等匆匆赶到宫门口的时候车队都冲散了一半。
　　进了宫门吴太后惊魂未定，好不容易在万寿殿喘了一口气，还没找人过来了解外头的情况，宁湘就带着人过来请罪了。
　　不知为何，向来运筹帷幄的太后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安，她因与儿子赌气去寺里前只布置了陌倾的事，其他事便故意不管不问想等着宸江来服软，可惜人没有等来却等来了雪灾，之后道路封闭宫里的消息就断了。
　　宁湘进门时身着素衣，珠钗环佩一概全无，只一根云木簪盘发，若是请罪也未免素简的过头了。
　　“妾身参见太后娘娘。”
　　吴太后眉头拧紧，将手中的杯盏重重的叩在了桌上，“贵妃这是何意？”
　　宁湘眼眶一红跪了下来，“陛下抬爱，让妾身管理后宫，妾身却辜负了陛下的一番心意，实在是……实在是羞愧难当！请太后责罚！”
　　这宁家的小女儿当初是她用了手段抬进宫的，谁知道竟是个榆木疙瘩，不说压过陌倾，就连余向菀都无法牵制。偏偏宸江看她和陌倾处的好，封了贵妃的尊位，以往不招事惹事，吴太后睁只眼闭只眼，权当给儿子一点面子，往日里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没有来往的。今日进门一身素衣不说，上来请罪的模样胆小怯弱，实在是不讨她的喜欢，这样想着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沉声道，“即便是责罚也有章法，你倒是说明白何事需要责罚？”
　　“近来因叛军四起，陛下忙于国事无暇抽身，淑妃这次生产亏了身子，又要照顾体弱的二皇子，大皇子便没人看顾，妾身方才去看望却发现大皇子突然病重，太医说大皇子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什么？！”吴太后一下站起来，宁湘这段话包含的信息太多，刺的她一阵晕眩，“什么叫大皇子突然病重？”
　　“都怪妾身没有管束好宫人，前阵子让大皇子吹风受了凉，太医说是风寒，吃了药本也好了，不知怎么又开始反复，妾身今日和大皇子说了没两句话他就突然昏迷不醒了……”
　　吴太后感觉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阵阵发黑，抖着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太后！”
　　明贤看到太后惨白的脸色，忙上前扶住了她。
　　如果没有叛军四起这个前提，大皇子突然病重还算不上是太严重的事，毕竟皇帝正值壮年，哪怕二皇子身体弱，以后也会有三皇子四皇子，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明贤将吴太后扶着坐下，转头看到宁湘嘤嘤抹着泪，似乎是害怕和恐慌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在颤抖，着实不堪大用，这个宁贵妃除了家世背景，其它地方都不得太后欢喜。太后一向是要强的性子，之前病过两次都被她强压下了下来，所以除了万寿殿的近侍和已经离开的李太医无人知道太后身体不好的事，这次去青山寺的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调理身体，谁知道不过短短离开一阵子，竟出了这么多的事，也不知道以太后现在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作为贴身近侍的明贤皱着眉，感觉并不太乐观。
　　“不好了不好了……太后娘娘……不好了！”
　　吴太后还未缓过来，外头就传来了喧哗声，匆匆忙忙的似乎还碰到了廊外的盆景，明贤直觉不好，也没功夫去想这仁成宫的奴才怎么变的如此没有规矩了，她忙走到门口亲自拦住了横冲直撞的小太监，呵斥道，“大胆奴才，何事喧哗？不要脑袋了吗？！”
　　“明明明、明姑姑，大皇子……大皇子薨了……”
　　小太监话音刚落，吴太后再支撑不住两眼一翻便昏了过去，仁成宫里陷入了一片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