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51、第五十章

　　德瑞七年，正月十五，一场积压了许久的大雪终于落了下来，北藩长达几年的大旱同时落下了帷幕。
　　前朝最终以节俭援灾为由取消了开年烟火，告示贴出去没几天，皇帝就另外找了个理由将内府掌事革职，整个吴家都受到了挂落，凡在朝中当值的不是被降职就是被直接抽离出权利中心的位置，吴家理亏在前就是太后也不好出面帮忙说话。
　　吴家并非簪缨世家，不过是祖上在太祖帝打天下的时候分了一杯羹，后来家里出了个状元一路官至丞相，这老吴家才开始兴起。吴丞相过世的时候小儿子吴卫东才十岁，母亲是个妾室，在吴家根本就没有话语权，整个吴家都由宫里的吴太后一手把控，她效仿世家大族，为自己的弟弟请了各种老师教导，但她毕竟被困在宫里不可能时时盯着吴家，更何况宸紫含在知道自己身世后就开始在吴家布局，渐渐地吴卫东变得越来越平庸，而他的儿子更是被养成了一个纨绔子弟。
　　宸紫含这步棋走的非常巧妙，他不过是派人在御街南道多说了几句话，吴旭成就动了心思，吴家家底薄，几乎是靠着宫里的赏赐过活，这两年因为国库空虚，宫里缩减了开支，连带着给他们的赏赐也少了许多，没多久家里的钱就被吴旭成败得差不多了，他装傻卖乖了一段时间，从他姑姑那儿求来了个油水十足的官职。开头他十分小心没敢多贪，只不过次数多了还是被太后知道了，他自然是被训斥了一顿，但同样的和以往一样帮他善了后，只是太后积威已久，吴旭成不敢再有动作，直到太后去了青山寺，被压抑许久的吴旭成便没了管束，这次闯的祸可没人能再给他收这个烂摊子了。
　　这步棋不但算准了皇帝想要处置吴家的心思，也彻底瓦解了吴太后和皇帝之间岌岌可危的母子之情。
　　坐在窗口的陌倾听着福顺从孙德兴那里得来的消息，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她这边还在忙着探听各方消息，宸紫含那边转手就安排了那么多事。
　　“郡主，时候不早了，一会园子里还有元宵宴，是不是先换衣服？”
　　哦对了，今天是元宵节，想到这些宴席陌倾就头疼，“雪那么大还放什么灯？吃的也都是些冷菜，不去了。”
　　福顺不可抑制的抽了抽嘴角，如今的郡主越发由着自己的性子了，之前年三十的宴不去倒还说得过去，这会儿让大家都记起她的郡主身份了，她又不去了！
　　“不过……既然前朝有个说法了，想必皇帝今天会进后宫，如果他来那么第一件事就是去储秀宫看望苏才人，然后带着她一起入席，今晚就是苏乔欣的场子，但愿她能把握好这个机会。”陌倾捧起暖炉捂手，“等下让郑保瑞进来伺候，你去传个信儿，叫人盯着晚上的宴席，顺便给贵妃带句话，若是看到苏才人让她看顾着点。”
　　苏乔欣那朵小白花只不过是经历了储秀宫的磋磨，这点程度还不至于让她成长为霸王花，没人看着，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那些女人吃了。
　　“郡主为何要帮她？她若是在宫里被那些人害死了，苏家可就把皇上给恨上了，岂会再倒过来帮皇上？”
　　“苏锦绣是个非常精明的商人，也是个非常记仇的小人，他妹妹若死了对我们来说固然是一了百了，但他却不会再信任宸紫含，他会和所有害死他家人的人同归于尽。”陌倾微微蹙眉，“再说这个局里，最无辜的应该就是他的妹妹了，看在他苏老板的面子上，多少还是帮着点吧。”
　　“是，奴婢这就去办。”

　　果然如陌倾所料，皇帝先去看望了苏乔欣然后带着她一起入席，吃了饭就结束了宴席，因为雪下的太大花灯都没有放，只在各处廊上挂了几个，不过半个时辰就被风雪打湿了。
　　外间风雪呼啸，陌倾原本都打算歇下了，却没料到本该带着苏才人回乾元宫的皇帝转折来了坤和宫，幸而她叫人一直盯着园子里的事，来通报的时候皇帝的龙辇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陌倾听到消息挑了挑眉，仍旧让福雅替她宽衣，皇帝到的时候整座坤和宫都陷入了黑暗，只几处留夜的地方闪着微弱的烛光。
　　“陛下，娘娘怕是歇下了。”全德海站在龙辇外回禀。
　　宸江掀开帘子，看了眼大门紧闭的宫门，“去敲门。”
　　坤和宫里静的有些可怕，耳边只听到鞋子踩在雪地里的嘎吱声，院子外仍然是一大片衰败的枯草，被大雪覆盖更添萧索，入目间全是冰冷的颜色，宸江眉心一蹙，脸色难看了几分。
　　等宸江走进安怡殿，扑面一股暖气，夹杂着浓郁的药味，呛得宸江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
　　得亏全德海先到隔间叫醒了福雅，不然说不定要被福雅敲一闷棍子，这丫头现在就是只惊弓之鸟，上次小喜子就是这么被打伤的，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陌倾静静地坐在床榻上，看着这个曾经她信任敬重的二哥哥向她走来，似乎是因为前朝的事，他憔悴了许多。
　　“贵妃说你身体不适，可好些了？”
　　“喝了这么久的药，也没见缓和，恐怕是好不了了。”揉着眉心，陌倾很是头疼的样子，“也不知李太医是怎么了，近来都不见他来把平安脉，臣妾这里的药丸都吃的差不多了。”
　　宸江听了这话眉头狠狠一皱，他这段日子虽然没有进后宫，但坤和宫的事郑保瑞隔几天就会送消息过来，陌倾的病发作的越来越频繁，甚至已经出现记忆混乱的情况了，没错，记忆混乱，就像现在这样，当时听到和亲眼所见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令他很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抚慰陌倾，“李太医因为误诊，半年前就被赶出宫了。”
　　这件事陌倾其实是知道的，还知道李太医误诊的对象是淑妃，将孕症断为了胀气，害得她差点掉了孩子，她一怒之下将李太医赶出了宫。太后对此事的态度是睁只眼闭只眼，李恕是她的心腹，知道她很多阴私，随着陌倾的离开，这个心腹也差不多是时候处理掉了，正好这次机会，不费她一兵一卒，留了条命给李恕已经是她开恩了。
　　李恕的事陌倾敢保证里面肯定有宸紫含的手笔，他算准了吴太后的心思，即便李恕身为太医令的误诊让人难免会觉得奇怪，但连太后都放弃的人，其他人的想法也就不再重要了。
　　“误诊？”陌倾歪头一脸疑惑的样子，“怎么会，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一瞬间宸江也觉得很头疼，早知道刚才就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了，但陌倾这次回来后对他已经不信任了，他不想再冒这个险。
　　“一件小事罢了，不值得挂心，朕找了个更好的大夫为你调理身子，再过两天应该就能到京城了。”
　　陌倾怀疑的看着他，半晌又低了头，“过两日就是陛下的万寿了，臣妾恐怕没时间见他呢。”
　　“倾儿……”宸江深吸口气，只觉得胸闷难当，他的万寿年前就过了，为了节省开支他只在乾元宫宴请了朝臣，后宫中并未大办，但他特意赏了长寿面到坤和宫，还是全德海亲自送过来看着她用完才离开的。
　　“怎么了？”陌倾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面上带了些紧张，“陛下今日怎么怪怪的，可是臣妾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
　　“没有。”宸江伸手抚了下陌倾消瘦的脸颊，眼神亮的有些奇异，“倾儿一直都做得很好。”
　　“那便好。”不着痕迹的抓下宸江的手，陌倾笑得一脸释然，“等万寿节过了差不多要开始准备选秀的事了，陛下这次不要再挑剔了，到时候母后这边可不好交代，回头啊又得念我。”
　　明明是熟稔的话语，听着却仿佛隔了一座山的距离，原本还带着的几分心思也淡了，如果不是太后下毒陌倾也不会变成这样，时至今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喜欢陌倾才想摆脱太后的控制，还是因为想摆脱太后的控制而利用陌倾。
　　“嗯。”宸江侧过了身，像是不知道如何面对陌倾，不再看她，“你早些休息，近日事务繁忙，朕不能常来看你，有什么事就和郑保瑞说。”
　　陌倾甚至没有提到过苏乔欣，宸江就匆匆离开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隔天早上陌倾就收到了贵妃那里传来的消息，苏才人升迁了，一跃便是修媛，直接从储秀宫迁到了元熙宫。
　　这样一来后宫里就炸开了锅，时常能听到宫女嚼舌根，听说苏修媛去了一趟坤和宫，出来就开窍了，不但夺得了皇上的青睐，就连一向不爱管事的贵妃都被她哄得团团转，这是废后抓着苏修媛固宠呢。
　　动手前先制造舆论，陌倾一听就知道是淑妃坐不住了，但皇帝这几天可管不了后宫的事啊，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无暇顾及了。
　　雪下到第十天，陌倾无所顾忌的出现在了华胥馆，在这里她见到了两天前从天牢里凭空消失的左管，也听到了一些更可怕的流言，什么灾祸四起、残害忠良、宠信奸佞……如果说在京城都能听到这些流言，那在其他地方恐怕是传播到一定程度了。
　　“你果然在这，你主子呢？”看着几乎没受过刑的左管，陌倾心里无限叹息，祝君越离开了太久了，皇帝对他也还没有完全信任，凭他手段再厉害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京中的人都换成他的势力。
　　“六爷只吩咐属下在此候命，并无其他交代。”
　　陌倾轻轻啧了一声，“那你告诉他，我不会再拦着他，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其实这句话她完全可以让贵妃身边的人代为转告，大概是抱着侥幸，想来看看那个人是不是在这里，自从分别以来快有半年了，说不想念是骗人的，只是可惜，好不容易整理完宫里的事，冒着大雪出来却并未有收获。
　　“属下定当传达。”左管毕恭毕敬，一脸严肃的回答。
　　“你去忙你的吧，我喝完这杯茶就走。”陌倾说着却阖上了杯盖，仿佛能借此盖上心里的失落。
　　左管并不如德善那般能言善道，讷讷的站了会儿才转身离开。
　　也许是主人不在，馆内很是清冷，只有几个洒扫的奴仆，陌倾一个人坐在大堂里显得越发单薄了，她坐了好一会，热茶都凉透了都没人再出来过，看来人是真不在这里。
　　低头叹了口气，陌倾起身拿伞，才转过身门却自己开了。
　　外面的雪似乎又下大了，冷风吹来的雪粒瞬间迷了人的眼睛，恍惚间似乎看到在漫天白雪中矗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墨色深衣外罩一件赤色大氅，衬得人肤白如玉，大概是天太冷的关系，鼻尖和眼角都泛起了红，像雪中盛开的一点红梅，却更多几分明艳。
　　这一瞬间陌倾的脑海是空白的，只有眼前浓烈的黑和浓烈的红，直到一阵狂风灌进来，吹痛了她的眼睛。
　　那人轻轻一叹，终是走了进来关上了门，“再坐会吧，雪停了再走。”
　　陌倾还没完全回过神，愣愣的回道，“雪不停呢？”
　　“那就别走了。”
　　他说得很慢，声音低哑，像是蛊惑，听得陌倾的心都跟着颤了颤，好半天才压下心中的鼓动，摇头道，“不行，我出来太久了。”
　　浅色眼眸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我才回来你就要拒绝我？”
　　陌倾咬了咬唇，是啊，自己出来不就是盼着能见到这个人吗？真的见到了倒反而胆怯了，“没有，我只是……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不用准备了，反正再过两天你也会被赶到隆福宫去，既然自己出来了就不用再跑了。”宸紫含说着走近陌倾，抬手捏住了她尖瘦的下巴，“才养回来的几两肉，到哪去了？”
　　被迫仰起头，陌倾含在眼眶里的泪水跟着从眼角滑落，“吃的白白胖胖的哪里像个病人的样子？”
　　宸紫含淡若琉璃的眸子中有华光流转，他沉默一瞬，低头吻去那些眼泪，“以后就不必再受这些委屈了。”
　　“你……”陌倾顿了顿，眼中的犹疑渐渐转为坚定，“都准备好了？”
　　回答陌倾的却是一个携满风霜的吻，唇齿相依，满是思念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