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49、第四十八章

　　德瑞六年腊月三十，自中秋后就没进过后宫的皇帝终于露了面。
　　陌倾作为废后，在别人眼里早已没有品阶，但仍是在最末被安排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面对各种探究、疑惑、嘲讽的眼神，她倒是从容得很。
　　待到吉时，礼乐唱罢，皇帝一进门就看到坐在门口吃着茶点的陌倾，不由得脚下一顿，动了动唇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了主位。
　　有人看在眼里只觉得皇帝反应冷淡，压了几个月的心思便开始蠢蠢欲动了，但也有心思深沉的可就不这么乐观了，按理说废后是没有资格坐在这里的，皇帝却什么也没说，不管皇帝是喜是厌，这废后都不是能轻易动得的。
　　陌倾低头咬了口果脯，垂眸掩去其中的光芒，她这个表哥果然还是这样犹豫不决。也幸亏他的不决断，压着淑妃没有让她上位，倒让她行事方便许多，这段时间她借着宁湘的手在宫里查到了不少旧事，她这浑浑噩噩了五年的脑子也逐渐清明起来，不管宸紫含有什么安排，该算的账总要一笔笔的讨回来。
　　这顿饭注定不安生，皇帝场面话说完，有两个胆子大的上去敬了酒，得到的都是皇帝的面瘫脸，剩下的就不敢贸然上前了，矜持半天终于忍不住朝陌倾下手了。
　　“妾身进宫不久，还没见过妹妹，不知妹妹如何称呼？”端着酒杯过来的少女肤光如雪，鹅蛋脸儿上有一个小小酒窝，笑起来有些缅腆，一脸天真无害。
　　这话要是换了别人问，多少有些失礼，偏偏这姑娘长得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只让人觉得小姑娘娇憨可爱。
　　陌倾刚喝了一口汤，便皱起眉头，这宴席上的菜还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感叹完她才慢悠悠地搁下碗筷，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女，审视了半晌，也学着眼前的人歪头一脸无辜，“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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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连空气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陌倾无事人一般撇开汤碗开始喝起酒来了。
　　那少女抽了抽脸颊，转眼又笑的无害，“妹妹可真顽皮，这般不谙世事……妹妹可是那位进宫就一直病着的江宝林？如此这般也难怪不晓得宫中规矩了。”
　　这话说的可真有艺术，不谙世事，可不就说她不懂事嘛？陌倾还不能较真，因为人家说的是江宝林，一句抱歉认错了，你还说不了她什么，否则就显得自己气量小了。
　　陌倾像是没有听到少女说的话，自顾自的灌了口酒，上好的桂花露，喝着却没什么滋味。
　　少女见她一点不给面子，脸色微沉，“妹妹可是病久了，听不到别人说话吗？”
　　话音刚落却听到“啪”的一下，陌倾搁下酒杯，眉毛又皱了起来。
　　“放肆！”福顺看到陌倾的脸色，上前一步道，“见到郡主不行礼便也罢了，我家郡主念你刚入宫不与你为难，你却三番两次对郡主殿下不敬！奴婢倒要问问，美人的规矩又学到哪里去了？”
　　福顺的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惊醒了众人，她们直到这时才想起来，陌倾除了废后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先帝亲封且是齐宣建国以来唯一享有封地的郡主，她只要不犯什么谋逆的大罪，便是当今都不能轻易褫夺她的封号。
　　眼前的少女惨白着脸，总算反应还快，忙退了两步有意无意地朝主位看了一眼，才满脸恐慌的行了礼，“妾身有眼无珠，冒犯了郡主殿下，还请郡主殿下赎罪。”
　　明明是这人不敬挑衅在先，如今瞬间变脸，倒像是陌倾在仗势欺人一样。
　　陌倾看惯了这些把戏，侧头思索了一下，“嗯，这位林……”
　　“郡主，是叶美人。”福顺小声提醒。
　　“哦，叶美人。”陌倾点点头，“本宫看你说了那么久，想必是累了，便出去跪个个把时辰吧，也好歇歇。”
　　“你……”叶美人瞪大了眼，说了一个字又硬生生的忍下了，转头一双大眼里就盈满了泪水，“皇上，您可要给妾身做主啊！妾身只是认错了人，多问了几句话而已，还赔了不是，可是郡主殿下却要妾身罚跪，这寒冬腊月的，在外头跪上个把时辰，郡主殿下这是要妾身的命啊！皇上！”

　　皇帝从进门到现在看起来都是冷冷淡淡的，却并没有错过陌倾那边发生的事，他看了一眼梨花带雨的叶美人，眼底闪过一抹兴味。
　　“郡主殿下好大的架子啊。”
　　陌倾灌着酒，远远地听到一道清冷的男声飘来，有些迷惘的打了个酒嗝，心底却是一声冷笑，“本宫可是为表哥的美人考虑啊，这不是怕她说的累么？”
　　不过两句话却仿佛将人拽回了小时候，皇帝难得的挂起了笑，转头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照着郡主殿下的好意办？”
　　“皇上！”
　　叶美人不可置信的看着皇帝，还没来得及喊上第二声，便有几个大力太监堵了她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陌倾这个表哥啊从来犹豫不决可不就是因为念旧嘛，要怪就怪吴太后对他过于严厉，又对宸紫含过分纵容，两相极端便造成了宸江吃软不吃硬的性格。以前的陌倾失了志气，成日里浑噩，满脑子要保住自己的后位，仗着早年的积威一厢执念，却又事事和宸江对着干，也就与目标越来越背道而驰，如今的她可看得清清楚楚，难得皇帝进后宫一次，自然要拉着他帮自己立威。
　　后来的宴席因为皇帝高兴，也没人再敢找陌倾麻烦，吃的还算顺遂。
　　酒足饭饱，按照惯例，众人移步到了城墙之上看烟火。
　　今日月朗星疏，没有下雪，倒是个好天气，然而到了子时，本该属于皇城预示着新年来到的第一束烟火却没有放出来，皇城之中一片寂静。
　　陌倾远远地走在最后面，抬头没有看到烟火，正疑惑着便见几个内府监事行色匆匆的跑了过来，不知说了什么，皇帝的脸色突然就阴了下来，静滞了好一会儿，直到他身侧的宁贵妃说了几句话，皇帝的脸色才好看一点，见他点头，宁贵妃转身带着在场的妃嫔们就退下了。
　　陌倾眯了眯眼，多少猜到一些，这新年烟火不响可不是个好兆头，一来坏了规矩，二来是容易引起民间的猜忌。
　　历来都是皇城放过第一束烟火后，民间各家才开始放炮竹，昭示满城同庆，齐宣开国以来即便是大雪封城都不曾、也不能误了这烟火。而宸江继位六年，先是战祸后是天灾，从来民怨不断，也只有年前打赢华峥兼并了西陆挽回了一些民声，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件事，早上才封了印，今夜怕是不得入眠了，总要商讨一个说法来粉饰太平。
　　陡然间灵光一闪，这事情莫不是宸紫含布置的？头疼的抚了抚额，她以前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到底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宸紫含需要靠她才能保命？
　　“郡主？”福顺见陌倾走了又停，脸色不是很好看的样子，扶住了她的手小声询问。
　　“无妨，回宫吧。”
　　回了宫陌倾也不急着休息，发作了一通，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去。

　　等陌倾再醒来已经快午时了，昨晚这一觉她睡得格外的好，原还想着宸江这段时间休沐她该怎么应付，这下倒好，短时间内宸江恐怕都抽不出身来管后宫了。
　　陌倾坐起身，静坐了一会听到外间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隔了半晌，福雅才掀开帘子小心翼翼地进来，安静的伺候陌倾梳洗，全然没有以往活泼的样子。
　　“你身子可好些了？”
　　“托娘娘的福，已经无碍了。”
　　说是无碍眼底却挂着乌青，面容憔悴不堪，烧了七八天瘦的都脱了形。
　　陌倾心里疼惜，更多的恨却随之涌现，那条被她藏在黑暗深处的毒蛇仿佛在渐渐苏醒。
　　福雅低着头并未看见那双眼里盛开的黑暗之花，冰冷无度，宛如地狱。
　　“福顺呢？”接过福雅递来的浓茶，陌倾眯眼喝了一口。
　　“外头来了客人，娘娘昨晚……”福雅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该怎说，“发落了一些人，这会儿内府的人还没送来，外头没人伺候，只有福顺姐姐亲自去了。”
　　现在的陌倾身边可留不得人，谁知道是哪个宫里安插过来的人手？不过她这宫里还会有客人来，倒也稀奇了。
　　“谁来了？”
　　“顺义阁的苏才人。”
　　陌倾挑了挑眉，千里迢迢从江南带回来的美人只封了个才人？按理说宸江应该知道了宸紫含和苏锦绣来往密切，不然也不至于花费心思将苏乔欣带回宫里，这是想拉拢苏锦绣挑拨他和宸紫含的关系，照这么说的话怎么也得封个婕妤啊，不知道他又在哪个点纠结了。
　　“我不过离开了一年，储秀宫就变得这么热闹了。”陌倾无不嘲讽的笑了，宫里一般只有婕妤以上的妃嫔才有资格从储秀宫迁出来，这些年正经住着一个宫的也就她和宁湘，哪怕是淑妃到现在还是和柳昭仪挤在一处，如今还要多个徐昭仪，即使是玉华宫那样大的地方都有显得有些小了。除了以前位分高的老人，新人里就只有一个徐昭仪迁了出去，这次新进的秀女又多，储秀宫里怕是要塞满了。
　　“娘娘可以不见她的。”福雅虽被吓得不轻，到底向着陌倾的，她觉得娘娘已经病成这样了，这些人还是要贴上来找麻烦，实在是太过分了。
　　“无妨，先摆饭吧。”
　　等到陌倾用过午膳，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自回来那天分别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陌倾打一开始就知道苏乔欣这几个月过得必定不好，但也没想到那样鲜嫩的花骨朵儿如今会憔悴成这副模样。
　　苏乔欣相貌娇美，带着一股天真和不谙世事的懵懂，不过是宫里走了一遭，身上的灵气全都给磨没了，连带着眼睛里都没了光亮。
　　“真是稀客，苏才人怎么今儿想到来这里了？”坤和宫早已不是当年的坤和宫了。
　　“我……”苏乔欣看到陌倾眼里陡然亮起一道光，可才开了口又暗了下去，“妾身和娘娘一起来的，这几个月在储秀宫学规矩，一直没来给娘娘请安，心中过意不去，正好这两日教我们规矩的刘嬷嬷身子不爽利，我就求着掌事嬷嬷让我出来看看娘娘。”
　　“请安？”陌倾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哦，也对，按本朝例律，本郡主见到皇后都不用行跪拜大礼的。”
　　苏乔欣小脸儿一白，一时间没明白过来陌倾的意思，但也知道肯定是自己说错话了。
　　“算了。”陌倾摆摆手，“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行礼的事，有什么事直说吧。”
　　苏乔欣低下头，她咬着唇，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以前在家父亲母亲都是对她千依百顺的，就是对她最严厉的哥哥每回出远门都要带好多东西给她，可她自从进宫以来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开始那些人对她还有些顾忌，一切都是按照规矩来办的，可是随着时间过去，皇上好像渐渐地忘记了她这个人，那些人就开始给她看脸色了，膳房送来的饭菜也越来越差。她从没想过进宫后会变成这样，陛下不是喜欢她才带她回宫的吗？为什么带回来了又不见她了，还要被那些人欺负，她本来就是个单纯的人，没见过这些手段，恐惧和害怕几乎要将她淹没，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绝望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陌倾。
　　“还不到半年，你再熬两个月就可以吃到馊饭了。”其实不用苏乔欣开口，陌倾就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膳房和内府的人最多克扣东西，刮你层油水，同一处的小姐妹就可能要你的命了。”
　　苏乔欣倒抽了口冷气，眼中的震惊毫不掩饰，她缓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一个人住……那里太偏僻了，墙外就是冷宫，没人愿意住进来……”
　　“你倒是因祸得福。所以呢，你想要来投靠我？”
　　苏乔欣摇头，有些迷茫，“我……不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你。”
　　“靠别人有什么用，尤其是我这种立于危樯之上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倾倒。”陌倾依在靠枕上，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异常凌厉，“你想过皇上为什么要把你带回宫里吗？”
　　“因为，陛下说他喜欢我……”苏乔欣喃喃说道，只是似乎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你哥哥是做什么的？你在家里的时候吃穿用度可比宫里差了？戏折子里说的书生小姐、情比金坚，有几个是真的？”陌倾说道这里忍不住笑了，“也真难为了皇上，他这个人一贯冷静淡漠，从没见他对谁上过心，为了让你进宫也算是不择手段了。”
　　美人眨了眨眼睛，泪珠跟着掉了一串儿，“是我对不起哥哥，是我让苏家陷于难处了……”
　　“也不能完全怪你，是他们把你保护的太好了。”陌倾顿了顿，“你哥哥那么骄傲的人，因为你而就此被束缚住羽翼，你愿意见到吗？你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就要自己立起来，皇上是不会对你完全不管不顾的，你回去就病着吧，太医去了之后你要自己把握机会。”
　　苏乔欣哭着摇头，陌倾的话她听进去了，她都不敢想象她哥哥受制于人的样子。
　　陌倾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色，德瑞七年的初一，是个阴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