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二章 ...
-
陌倾阖眼坐在辇车上,眼角一尾红印深如血痕,消瘦的脸颊苍白的骇人。同车的苏乔欣缩在角落里,她涉世未深却不是愚笨之人,敢与皇上争执的不是无知愚民便是身份极其尊贵的人,想到昨天龙颜大怒,眼前这个人还能这样坦然,苏乔欣脸上红白交错,心情很复杂。
苏乔欣惶惶不安中,辇车已经进了宫门,陌倾睁开眼瞥过苏乔欣,顿了顿,伸手掀开帘子向外看去。
不得了,如此母子情深真叫人唏嘘,太后居然亲自前来迎驾,陌倾抿了唇掩盖住冷笑。
太后正巧看过来,乍见陌倾先是一愣,随即眼里闪过一抹杀意,紧接着换上了怜惜慈爱的面孔迎了上来。
“都说是江南养人,倾儿怎像是去吃了苦,瘦成这般模样了?紫含那小子竟敢怠慢自己的嫂嫂,那臭小子呢?”
陌倾笑起来,“他呀,忙着醉生梦死呢,哪有空管我。”说完拍了拍苏乔欣示意她可以下车了,见她仍是一脸惊愕,便低声道,“下去见过太后。”
苏乔欣身子一僵,紧张得很,缓缓下了车,连笑容都是僵硬的,不过好在进宫该有的礼数孙德兴之前有提点过,所以给太后行礼的时候没出太大的差错。只是太后免了她的礼就没再多看她一眼了,显然对她没有兴趣。
陌倾跟着就要下辇车,可能是坐得久了,才站起来就觉得眼前发黑,接着便是晕眩袭来。
“倾儿累了,儿臣先陪她回去歇着,有话可改日再聊。”
宸江说完自己踏上车辕,一边拉着陌倾又坐回了车里,一边吩咐道,“起驾坤和宫。”
坤和宫?那不是皇后……苏乔欣恍然大悟,难怪如此,难怪如此,原来是当年鼎鼎显赫的定州侯郡主!
时年九月废后回宫,皇上不仅亲下江南接迎,回来后仍入主坤和宫,让满朝文武都猜不透帝王心思,这到底算失宠还是没失宠?
陌倾离宫前刚选好一批秀女,这大半年里先后封了两个昭仪,之前生下长公主一直拖着没办的舒美人如今也晋到了昭容,加上两个婕妤和三个美人,再有才人之下入不了内殿的三三两两,这后宫也算是充实了不少。
后宫的演变往往代表了朝堂局势的变化,当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还在北疆战事上时,一系列的新政同时也悄然运作,后知后觉间九卿之中已有大半老臣被年轻的血脉换下。等西陆平定下来,回过神后,在还没摸透那个刚回来的祝君越是个什么样的人、站在哪一派?正在举棋不定要不要巴结的时候,他却大刀阔斧、雷厉风行的开始严惩污吏,整顿起了朝纲,其中牵连到的朝廷命官,单是吴家的人就占了半数。
“如此便好,不用再打听了。”
陌倾半卧在铺了金丝软缎的躺椅上,舒舒服服的喝着枸杞雪梨银耳羹。
“这……娘娘您好不容易回来了,难道就只是打听些消息,不做点什么吗?”
“我需要做什么?”陌倾接过锦帕擦手,低头笑道,“你还指望我和陛下能重修旧好?”
难道不是吗?福顺愣愣的,忽然觉得娘娘这次回来哪里不一样了,想了想还是劝道,“可是,陛下还是很看重您的,您看这次还不是亲自下江南把您接回来了?”
陌倾摇摇头却不再解释什么,只吩咐道,“我此番回来必然凶险,你们要小心祝君越,不可鲁莽行事。”
福顺嗫嚅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是……奴婢谨遵娘娘吩咐。”
宸江的看重于她而言并非是好事,这几年宸江一直没有越线碰她才是关键,那时候他忙着要消减外戚的势力稳固自己的政权,也没时间和精力同她耗这个事情。当时的陌倾以为和宸紫含是再没有可能了,却始终固守着这条底线,好像只有这样她才有资格对宸紫含报一些无人可道的念想。
早年她还能保证,但经过离宫这一次,才知道很多事情都脱离了她的掌控,虽然宸江这几天都没再出现,但如今的宸江会做出什么她就没把握了。
陌倾支着头皱了皱眉,忽然间想起来一件事,“太后去过禁宫了?”
“回娘娘,是七月底的事了。”
那袁妃果然不简单,知道了那么多还能活到现在,难道太后有求于她?
“小喜子,去给衡阳府传个信儿,这次回来皇上不会再轻易让我出宫了,大长公主身子好的话让她进宫一趟。另外,廷尉府那里刚送进去的那个脸上有疤的你多留意着,有什么情况及时来报。”
“是,奴才这就去办。”
“嗯。”陌倾向后靠在软垫上,慢慢闭上了眼,“都下去吧,我累了。”
院子里的凤仙花已经开过了花季,不复盛夏如火的鲜艳,而木芙蓉却从初夏绽放至今仍未凋谢,红粉交错连绵至已结出青涩果实的凌霄花的花架周围。这些花果半开不熟的展在阳光下,剪碎了光影正巧投在躺椅边的一圈流苏上,对着陌倾苍白的脸色,没来由的就显出几分萧条的味道,空空落落的,毫无生气。
昨夜落了一场雨,一番清冷洗刷过院子里的残红柳绿,显了秋意萧索。
万寿殿里,吴太后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紧了紧手中握着的佛珠。
“不错,哀家确实派了马彦出去,不过那是为了找一个人,和倾儿无关。”
立在窗边的人不说话,凝神望向院中的一朵芙蓉花,花开盛极,好似一眨眼就要凋谢。
“事到如今哀家也不怕告诉你,姚清华还活着,并没有病死。”见儿子还是没有声音,吴太后脸上的平静便有了破裂,“你知道哀家一向疼爱倾儿,怎么会想要对她不利?”
“与倾儿何干?母后不必将她牵扯进来。”墨色眸子微转,“至于姚美人,母后能有多少把握?”
“这……”吴太后愣了愣,竟一时答不上来。
“宸紫含连他自己都算计的下手,一个对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养育之恩的姚清华又有什么重要?”皇帝转过身,窗外幽冷的光束透过他的眼角,一贯的冰冷无度,“从母后派出马彦的那刻起,吴家的气数便尽了。”
“你说什么?!”珠子勒进了掌心却不觉得疼,吴太后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帝王,“没有吴家你能坐到如今的位置?你这个不孝子!”
“母后在后宫颐养天年不好吗?勾心斗角一辈子也该累了。”宸江平静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如今朝纲不振有吴家的功劳,北藩蝗灾克扣了援粮和银饷的也多是吴家人,将来的齐宣是不是都要改姓吴了?”
“哀家斗了一辈子,为你做了那么多事,甚至对你的……”吴太后说到此处气得浑身发抖,怒极反笑,“想不到会被自己精心栽培了二十几年的棋子反过来咬一口,你翅膀硬了,开始觉得哀家碍手碍脚了?”
“为我?”宸江勾了勾嘴角,满目讽刺,“母后在自以为为了我好的时候可曾问过我一句我想要的是什么?”
吴太后捏紧了手上的念珠,痛意让她慢慢冷静了下来,她最恨那些明明什么都没有付出过却总能轻易得到一切的人,她从来要强,自然对儿子很是失望,“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身为一国之君还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怎么,连个女人都要靠哀家替你挣来吗?”
下巴倏地抽紧,宸江的平静瞬间就被攻破,他半辈子都活在吴太后的阴影下,好像自己活着的意义就是被/操控,“像母后一样挣来父皇的恨吗?”
饶是吴太后意志再坚韧也受不住至亲至爱的攻击,宸江短短一句话却字字诛心,“好!好!不愧是哀家的好皇儿!哀家便在这里看着你能走到什么地步!”
“母后是聪明人,希望这次不要让朕失望。”宸江说完走出庵堂,“全德海,传朕旨意,皇太后忧心北藩灾民,即日起前往青山寺为国祈福,不得有误!”
“为什么是陌倾?什么时候开始的?”吴太后不知是否因为打击过大而变得异常沙哑的声音从里间传来,从她布局开始陌倾就是她手上的一颗棋子,要借的不过是她背后的势力,只是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自己儿子的心。
宸江的脚步顿了顿,眼里闪过空茫,但也只是一瞬,他便不再停留。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可能与人无关,他只是觉得如果陌倾喜欢的是他,会不会也像对待宸紫含一样的不求回报、一心一意?
出了仁成宫,看到站在辇车边上的人,宸江略微一愣,随即皱眉。
“你怎么在这里?”
祝君越上前行礼,说道,“皇上之前交代的事,有眉目了。”
“哦?”宸江不由多看了他几眼,祝君越不过刚回朝,根基都没站稳便查到了他许久都没有线索的事?
“此事说来也是巧,臣在朔月时救过一个商人,后来聊天的时候说到他夫人怀孕时的一些趣事。”
是说这个商人曾在钦州一带做过生意,开了家小餐馆,有次夜半他夫人饿了,吵着要吃东西,当时伙计都休息了,他无奈只好自己下厨,谁知刚做好了鱼转头的功夫就被野猫叼走了。他一路追出去,眼睁睁看着猫儿翻墙跑进了北齐王府,便只好作罢,等走远了又不大甘心的回头看了看,没想到就看到几个黑衣人进了王府,当下不敢再多留。
祝君越大致讲了讲前因后果,“臣原本也没在意,后来仔细推敲黑衣人进出的时间,好像正巧是北狼山战役的时候,这之后不久北齐王的援军就到了。不过报信的人做的非常隐秘,臣在朔月的势力并不方便介入,一直到最近得了空才又派人去调查了下,那些黑衣人十有八九是羽林军的人。”
“羽林?”宸江蹙眉,羽林军的人除了皇帝能调动,剩下的就只有一人了,“你是说光禄寺卿?”
九卿之中多多少少都和陌家有些关系,祝君越听出了宸江的犹豫,也不揭破,只问道,“如今太后娘娘大势已去,接下来皇上是不是该考虑一下陌家了?”
“陌家早已不成气候,何须再动?”
“即是废后,皇上却依然让她住在坤和宫,本就于理不合,试问大长公主会怎么想?难道不是暗示他们陌家还有机会?”
“朕自有处置。” 眉宇间的纠结显出当权者的不耐,“你也回来了一段时间,对京城中的各种势力想必也了解清楚了,你父亲这两年身子越发不好了,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皇上请放心。”看到皇帝转移话题祝君越也不便再追问陌家的事,但他不会放弃,就怕成也陌倾败也陌倾。
宸江额首,正要开口却瞥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低头在全德海身边说了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想到了陌倾,便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恭喜皇上,淑妃有喜了!”
齐宣的后宫确实很久没有传来喜讯了,可明宣帝的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