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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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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帆顺丰而行,不过一天一夜就到了豫州,这次到了豫州宸江倒没急着走,呆了好些天。
其实嘛,豫州这地方山水环绕,风景自是秀丽,丰产各种水果和酒酿,比之郑州的繁荣并不逊色。然而最重要的是有美在怀,谁不贪恋这等闲适时光?齐宣国的国主自然不例外,但这个美人却不是陌倾。
说起来还有些好笑,那天在船上,陌倾被气势汹汹的宸江一路拉到尾舱,话还没半句,推了门却见软榻上和衣而卧的睡美人。陌倾怔了半晌,回头看宸江他居然也是一脸诧异和尴尬,想来是没料到,但这表情叫陌倾当场就扯起了冷笑,也不管皇帝的脸面,直接甩了门就出去了。
宸江为人素来冷漠,于男女之情更是嫌少热衷,这次南下突然带了一个民间女子回宫,不知情的人只知道皇帝有多看重这位女子,然而陌倾却知道这位美人是苏家的掌上明珠,苏锦绣的妹子。若是以前的陌倾恐怕也不会多想,只当是皇帝为了稳住江南富商的平常手段,可偏偏是苏家,难道皇帝已经知道了宸紫含与苏府的关系?
看着站在门边怯生生的苏乔欣,陌倾的凝睇中不由带了几分审视。
“姐……”好不容易苏乔欣壮着胆子开口,抬头却瞥见陌倾的眼神,瞬间就把声音噎了回去。她自小养在深闺,家教和礼数也是好的,只是甚少出门,见识的人不多,先前见到皇帝除了羞怯还有崇拜的情谊,是想亲近的。但眼前这位就不一样了,她没有见过如此清贵的女子,不过是一个眼神却可以威压的叫人抬不起头来。
“皇上呢?”
“皇、皇上一早去了太守府,走的时候吩咐我午时来陪着姐姐用饭……”
跟在皇帝身边怎么说都有些时日了,即便是在外面,总该有人教教规矩的,居然连自称都还不知道改,这样子回宫可少不得被人欺负一顿了。陌倾抬眼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一串人,也不提点,只笑道,“摆饭吧。”
等丫鬟们摆好饭,苏乔欣仍是一脸战战兢兢地,不知道是不是陌倾气场太强还是怎么的,吃了几口饭都不利索。虽然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但胜在人美,怎么样都有一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你哥倒舍得你进宫?”陌倾挂着笑,挑起话题想解开苏乔欣的紧张。
“啊?”苏乔欣一愣,“姐姐认得我大哥?”
“苏家大公子之名如今谁人不知呢?”
“嗯,大哥一向疼我的。”苏乔欣说着红了红脸,她跟苏锦绣有六七分相像,少了他大哥的那份冷峻,很是柔软甜美,又因家里护的好,眼里还保留着不谙世事的单纯,同赵妍和俞向莞之类完全是两种风格。
“是你自己想进宫伺候皇上?”陌倾没问她是怎么和皇帝认识的,看这样子苏乔欣不是完全被迫,皇帝看中一个富商之女也是合情合理,尽管过程中可能用了些手段。
苏乔欣被问得脸红到了耳根,端着碗低头吃了口饭,要不是房里静,陌倾又凝神等着她的答案,不然铁定听不到那声比蚊子还轻的一声“嗯”。
“宫里不比外面,少不了许多规矩。”陌倾本想说少不了许多阴谋,但见苏乔欣的天真害羞到底没说出口。
“出来时家母嘱咐过,说,说宫里是个复杂地,但我……皇上……”
未说出口的话陌倾自然明白,“陛下是人中之龙,喜欢他也是自然。”
“那,姐姐呢?”
这个问题有点似曾相识,不免让陌倾想到了小时候,忘了是哪次宴席,舅舅也问过她是喜欢表哥还是喜欢表弟,她当时跟着舅舅撒娇说不要那两个讨厌鬼就喜欢舅舅,逗得长辈们笑了她好一阵子。那时候那么小,她哪里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反正表哥沉闷,表弟爱哭,真没一个讨她喜欢的。
陌倾不答她,只笑了笑,“来,多吃点菜。”
一顿饭下来,苏乔欣的碗里就没停过菜,反观陌倾,一碗饭就像是没动过,端进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看苏乔欣停下了筷子,陌倾便招手让丫鬟进来收拾。
“等等。”苏乔欣叫住进来的丫鬟,转头看向陌倾,“姐姐吃得太少了,还是再多用点吧?”
“不用。”陌倾敛了眉,“端出去吧。”
这次跟着皇帝来的随侍都是生面孔,大概是为了避人耳目,将他惯用的人都留在了宫里,就连禁卫那几个也是陌倾没见过的。在宫里的时候陌倾也是深居简出,能见到她的多是九卿六尚之首,乾元宫里的宫人未必都见过她,更别说这些生面孔,他们还当陌倾和苏乔欣同样是皇上新宠的贵人。
此时见陌倾神色一变,没来由的心里就打起了突,低头进来收拾了碗盘就急着退了出去。
“用过饭便去歇歇吧,睡一觉醒来没准皇上也就回来了,养的精神些皇上看着也高兴。”
苏乔欣想了想,脸上又红了起来,几分羞涩相当招人怜爱。
陌倾目送她离开,关上门后,孤倦如烟的一双眼微微眯起,迷离出难以捉摸的闪烁。
九月中,南方暑意还未消,北方已见寒凉。
岳州之境,地域甚广,到褚郡的时候天色已晚,便打算在行宫安置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回京。
自那次尴尬而散后,皇帝忙于政事,奔波在各方官员之中脱不开身,陌倾又无意去找他,这一路过来两人竟是再没打过照面。
入夜,陌倾捧着茶坐在窗边,眼瞅着天上貌似在赏月,烟青色的繁花织锦衬得她的脸色越加苍白。
烛台滴蜡,时间悄然流过,约莫到三更天的时候,寂静的院子里远远地传来一些声响,陌倾眨了下眼便起身往屋外走。她朝着宸江的寝殿走去,到了殿门口却见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晚风吹得有些紧,陌倾眯了下眼,喉间冒出些痒意,她掩嘴无声咳了一下。
“这么晚了还不歇?”
随着低哑的声音而来的还有一件沾染着暖意的大氅,将陌倾整个人包裹的更显娇小。
“咳,有些事。”
“进屋说。”
拉起陌倾的手,触感一片冰凉,宸江皱起眉,夜色勾勒下更添了几分厉色。
此时殿门前劝说了好半天的苏乔欣,见侍卫的态度仍是坚决不肯放行,她低头看了眼手上已经冷掉的汤羹,叹口气再转身却是一僵。
陌倾挣开手,面有倦色,“不用了,既然到了岳州,我只是想去看看云德。”
宸江侧头,眼角边的清冷还没来得及染上怒意就被惊诧所取代了,刚才在暗处看不清她的模样,这会儿在月光下一照,宸江不由得收紧了手,怎么才几天不见就瘦成了这样?
“你这是做什么,自虐吗?这么不愿意跟我回来,你是不是忘了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了?”
“我要是忘了也不至于将云德拖下水。” 陌倾拢眉,“不过你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能将西陆平定可是皇爷爷毕生所愿呢。”
“九弟?什么意思?”
“我向来喜欢临描宸紫含的字,他的笔迹我学了也有八九分像,所以准备了一封信叫人送到了云德的手上。”陌倾顿了顿,半垂着的眼眸里是一片清寒,“宸紫含在洛临不掌权不掌事,兄弟之间唯有云德手上那点兵力,如今他连这点威胁都没有了,难道陛下当真要赶尽杀绝才肯罢休?若真如此,我能不能质问陛下,到底是谁没有遵守约定?”
宸江有一瞬间的心虚,可是想到陌倾字字句句对那人的回护便更加肯定自己的做法,皇位之争历来没有什么手足亲情可念,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口气不自觉强硬了些,“谁帮你送的信?”
陌倾不免冷笑,她曾经如此信任的二哥,到头来竟从未相信过她!
“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这些年我虽然没什么作为,但下面的人总是有打点的,一封信而已,我还没不济到连封信都没人肯帮我送的地步。”
宸江的脸色瞬息变换,“你做这些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你不希望他坐上那个位置的不是吗?”
陌倾抬眼,她的气色似乎永远是苍白的,在月光下更添了清冷,“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心口一簇邪火猛地就烧了起来,宸江铁青着脸,“他几次三番利用你,你还替他说话?从小你就宠着他,怎么,他到现在还没长大?”
“陛下请自重。”陌倾看着他,目光笔直,丝毫不畏惧皇帝的怒火。
“好……很好!朕自重,朕自重的很!”
并不意外他话语间的称谓转换,陌倾木然看着他甩手离开,进了殿复又转身出来,不顾温柔甚至是粗暴地将呆在门口的苏乔欣扯了进去,破碎了门外一地的残羹冷炙。
釉白瓷碗滚落在青砖上,月华清冷,恣意而洒,映照着破碎,长长铺就了一院冷色。
门前两个侍卫目瞪口呆地看着陌倾转身没入夜色之中,这人是谁?她刚刚在跟皇上吵架?这女人活腻了吗?不过,还是第一次看到素来喜怒不显的皇上动这么大的怒啊……
第二天陌倾很早就起了身,梳洗完毕便有人带她去见宸云德。
陌倾清楚自己可以要求什么,只要不过分宸江都会应允,见一面宸云德对宸江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更能体现一个君王的仁德。
都知道岳王宸云德是个药罐子,可以说一条小命就靠那些汤膳药食在吊着。陌倾知道自己这半月瘦下来的模样有多吓人,如今看见眼前沦为阶下囚没有了锦衣玉食供着的小王爷,她这点憔悴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躺在床上的宸云德面色青白不说,高高的颧骨和深陷下去的眼窝,露在被褥之外瘦骨嶙嶙的一双手,他整个人瘦的就像是副裹了层皮的骷髅架子。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陌倾仍是在见到宸云德的第一眼抽了口冷气,她站在屏风这边几乎都感觉不到床上的人是不是还有生气,那极缓极慢地微弱呼吸,好像每一下都要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一般,凌迟处死的折磨想来也不过如此。
过了今年冬天这孩子也不过才十九岁,他还这么年轻,最该是飞扬跋扈、恣意潇洒的时候,此时此刻却只能躺在这里让病魔一点一点地吞噬掉他的生命。
“他这样……多久了?”陌倾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如此艰涩。
“娘娘也知道王爷身子一向不大好,被俘之后便一病不起。王爷本就底子弱,这次动了兵亏损了心脉,太医说只能听天由命了,靠着药能拖一天是一天了。”
陌倾转眼看向门边候着的孙德兴,眼前这个人她是认得的,能挨到德字辈的都是在宫里头呆了有二十多年的,先帝还在的时候此人侍奉过不少妃嫔,侍奉的主子有好有坏,他却还能不上不下数十年如一日的稳妥,可见他的谨慎小心。宸江登基后宫里自有一番清洗,孙德兴被派去内府管起了尚衣局,仍是四平八稳的到了今天。陌倾当年掌管后宫,自然对这人有些了解,知道他极怕麻烦,这次不幸被宸江相中带了出来,别人是伸长了脖子都盼不到,这孙德兴却接着烫手山芋有苦说不出。
“都这样了何不给个痛快,还要拉着他游街一番再斩首示众?”
“娘娘……”孙德兴苦笑,“这事岂是奴才做得了主的。”
陌倾心里明白,只是不说出来她觉得难受,有对皇帝的讽刺,更多的却是对自己的厌恶。
“你去吧,我在这坐会儿。”
“娘娘可别耽误太久,再半个时辰皇上起身后就该上路了。”
陌倾没再说话,走到床边看着气若游丝的宸云德,眼里汹涌的情绪再难抑制,转瞬便烫热了她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