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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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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郑州到兰宴一般都会走水路,走陆路就得经过玉真,所以如非特殊情况陆路几乎不会有人走。
马车到达阜阳郡的时候已近日落,下了车,看着熙攘来往的人群,陌倾不解的看向宸紫含。
“为何走这条路,不从玉真过去?”
宸紫含弹了下陌倾的额头,“走玉真岂不是明目张胆的告诉他们我和段红琉的关系?我们直接走水路过临江。”
陌倾诧异,“南藩也不留?”
“不留,我们连夜过去,免得夜长梦多。”
“既然这么赶那为何不从也平过,偏还要绕到阜阳郡?”
“也平人多口杂,船还没有离开渡口禁卫的人就到了,况且从阜阳郡走能直到兰宴的鸣海城,去帝都只需一天的路程,越早到那里越安全。”
“嗯……”
陌倾想了想刚要开口说话,却见左管从一处街巷行色匆匆地赶来。
见陌倾神色有异,宸紫含侧过身看到左管不由得皱了眉。
“何事如此匆忙?”
“爷,护漕都尉求见!”
“这个时候?”眉头又紧了几分,“什么事?”
左管看了眼陌倾,附在宸紫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但见那人眉眼一勾,眸光渐渐锐利。
自那天和解以来陌倾倒是许久不曾见宸紫含这样凌厉的眼神了,心知有事,“你有事便去吧,我先去船上。”
“嗯,上了船就先走吧,不用等我,此地不宜久留。”宸紫含看了看左管,“照顾好夫人。”
看着宸紫含走远,陌倾忽然觉得心里一紧,这种不太好的预感使她伸出了手想要拦下那个人。
“夫人。”左管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不容人拒绝,“请!”
陌倾一愣,再看去已不见宸紫含的身影,慢慢收回手,转而打量起眼前的管事,“方才管事是说护漕都尉?”
左管低着头,却也感受到身边忽然冷厉起来的威压,不禁讶异。这位郡主平日里话不多,素来安静低调,若非身份特殊恐怕也无人会多加关注,这也是他第一次与这位主子正面说话,一句话不轻不重,却莫名的让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漕运之事他果然插手了。”
漕粮历来关乎国之命脉,宫中消费、百官俸禄、军饷支付甚至于民食调剂都需要这些征自于田赋的漕粮来运转,而负责这些漕粮运输的漕运更是尤为重要。齐宣占地广袤,物资虽然丰富,但这漕运的代价也不小,河运、陆运和海运,每一样都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才能保证一个国家的粮食运转,因周转繁复,一船漕粮就要经过好几个地方官员的手,其中贪墨数不胜数,修路、造船每一样都不是小事都要朝廷拨款,先帝在时也曾想改革,只是关系到各个世家大族的切身利益,僵持了几个月,死了几个谏官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但如此一来国库空虚,地方官却是富得流油,长此以往必定是民不聊生、国不将国。
若非这次大旱,问题还没有暴露的这么快,宸江太过在乎自己的皇位是否名正言顺,吴太后的眼界仅仅是后宫中的尔虞我诈,将宸紫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好像浑然不觉齐宣的繁华盛世已从内里开始腐败。
左管表情微变,陌倾叹了叹,看了眼仍然是繁荣的阜阳郡,说道,“领路吧。”
这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站在码头上远望去,但见水天一色、碧江辽阔。
今年夏季,南方大暴雨不多,雨势相比以往较为薄弱,所以没有闹洪灾,也算是一大幸事。
不过是留恋着多看了两眼,左管已经走出去好几步,陌倾无奈一笑,只得快步跟上,她前脚刚踏上甲板,前面的人已经到了舱门口了。
“不愧是练武的,脚程真快,倒也不怕我跟丢……”
船舱里熏着香炉,白烟氤氲而开,漂浮在波光折射中更为明艳的晴阳里,软香迷离辗转在红棂雕窗间,勾勒出一个挺拔修长的背影,一袭紫绣龙纹黑衣昭显了来人无上尊贵的身份。
脑中一片空白,转眼就看到被一柄泛着寒光的锋利长剑抵住咽喉的左管。
“玩够了,该回家了。”
随着他侧身,浮光散开,照在金冠上,将他的脸浸沐暖光之中,如翠华耀目,迷了人的眼。
陌倾往后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就听得后面“啪啪”两声,紧接着脚下一晃,船居然动了起来!
这时,隔着门又传来一阵兵器相接的打斗声,难道是咏信他们?回头却只见好像门神一样伫立在门前的两个禁卫。
“你……”
陌倾仍然惊愕,这人此番来的如此迅疾,不但避过众多眼线直接潜到了宸紫含安排好的船上,竟还动用了重兵去拦截咏信,怕是吃准了宸紫含不会安排太多人手来招人耳目。
“过来。”
船身缓缓移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背着光,暗影将他眼角的线条勾画的越发清冷。
几乎是没有考虑,陌倾摇了摇头,随即惊见那双黑如冰墨的眼里迸发出的凌寒,似是破开皮肤入了骨冻住了血脉。
陌倾尚未回过神却听得身旁一声闷哼,转眼看去有寒光冷冽,已然有猩红的血丝顺着利刃蜿蜒而下。
“别动他!”在陌倾反应过来之前话已脱口而出。
拿剑抵着左管脖子的禁卫手上一顿,看向宸江。
感受到冰寒更甚的那道视线,陌倾在袖子里握紧了手,不得已只好朝他走过去。
快有一年不见,眼前这个人比之以往还要冷峻,五官仿佛刀削石刻而出。
等人走到身边,宸江拉过陌倾,一双锐利如鹰的眼审视着陌倾渐显圆润的脸,良久才撤开视线。
“先押下去。”
他摆手,拉起陌倾往尾舱走。
停靠在渡口载满了货物的大船已缓缓开走,等船没了影儿咏信身上架着的长枪才一个个拿开,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咏信回头朝巷口狠狠瞪了一眼,躲在里边儿的阜阳郡守和总兵头只觉得浑身发冷,两人哆嗦着对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望了望,却哪里还见咏信的身影,只剩一骑绝尘的滚滚黄烟。
黄烟朝向的方向是桥下的集市,沿着集市往前走穿过一条小巷就是都尉府了。
巷口处站着一个人,那人负手而立,一袭金线勾云纹黑衣更衬其身姿俊雅挺拔,便是藏在暗处仍有种迫人的张力。
“倒是好一招请君入瓮……”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许嘲讽之意。
时近黄昏,骄阳灼热不减,街上的人已少去大半,此时若有人留心一下便能发现,都尉府里每隔一刻钟就会有个神情急躁满脸不安的小童打开门来探头张望,这动作如此反复已有半个时辰,然而左右寻看半天等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那小童的发迹边角已被汗水浸糊,贴在那张还算清秀的脸上,烈阳之下更显躁火的旺盛。
“王爷为何不进去?”
那个卓然风流的背影之后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一身贵重的深色墨绿,长发用同样颜色的发带整齐的束好,风韵古雅,极是灵秀,可惜一张脸被埋在高楼折下的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却听刚才那把声音清雅悦耳,就更叫人心痒,恨不得将此人拉入阳光之下细细看上一番。
“护漕都尉为人暴躁、性急,丢漕粮这种事以他的性格早就自己候在府门外等我了,如今却打发下人出来,鬼鬼祟祟,不是心虚是什么?”唇边划开一抹冷笑,“不过是随变找个理由支开我,恐怕他还没编好一个没有漏洞,关于漕粮被盗的故事。”
“依王爷之见,此事是他迫于皇帝施压还是他自己……”
“重压也好倒戈也罢,结果有区别吗?”
“所以……”后面的人恍然,音色微扬,竟似有笑意,“你一旦进了都尉府就等于被包围了,你说他下的命令是生擒还是格杀?”
“没发生的事多说无益。”前面的人侧了身,光影错开,一双漂亮地仿若琉璃一般的浅色眸子里逼出惊人的冷冽,“船开走了?”
只见那墨绿色的人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利器给生生逼退了一步,光束照在他脸上,反出白皙柔和的脸颊,一双狭长的凤眼,延下去是挺直的鼻梁圆润的鼻尖,鼻下嘴唇不薄不厚,唇角勾画的弧度较深,给人一种即便他没有表情都好像笑着的错觉,他缓缓说道,“去了有一刻了。”
负在身后的右手紧紧握住了左手手腕,那样几乎深刻进骨的力道,即使好些天后,皓白手腕上仍有五指浅印,淡色的粉红像是寒冬里落在白雪上的梅花。
巷子里恍然吹过一阵风,带着八月底的燥热和九月初的沁凉。
“放了韩忠,右禁卫的放两个活口回去,盯紧他们。”
“皇帝既然查到了这里,甚至还用王爷的棋子来反咬一口,这样……我们还要再等吗?”
“这时候出手?”冷笑不减,掩在阴影下更显森然,“刘帛,难道你想白给吴太后机会,再看他们表演一次母子连心?”
“那还是按照计划,先借皇帝之手除掉太后?”
宸紫含没有回答,抬头朝都尉府看去,“他想在漕运一事上做文章,那便满足他,吩咐下去,从徐州调往北藩的官粮遭遇华峥流民哄抢,护漕都尉失职,革去其一切职务。再有,米粮的价格继续往上抬,齐宣的灾民都没有处置好,如今又有西陆的人来抢,不知百姓会作何感想?”
“恐是心寒吧。”刘帛叹了叹,终究有些不忍。
“今日你同情他们,他日他们却不会同情你。” 宸紫含侧首,淡色眼眸如刃锋锐,“你且去吧。”
“是刘帛妇人之仁了,臣告退。”
离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子里转眼冷寂了下来,宸紫含闭上眼倚在墙上,许久没有动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光西坠,突然从巷子外传来了马蹄疾驰的声音。
“属下见过王爷!”拉疆下马的动作一气呵成,来人一身的风尘未及拍去便抱拳行礼,“属下护主不周,请王爷责罚!”
宸紫含睁开眼,看着满身狼狈的咏信,表情讳莫难辨。
“主子……”
守在宸紫含身边的咏义不忍弟弟受罚,从暗处现了身,想要求情一二。
“没你们的事。”
宸紫含摆手,站直了身,远远看着晚霞如火,清风吹起如墨黑发,浸沐在漫天的紫红金光中,流转冰肌玉骨,琉璃眼眸,那样的尊贵绝艳,却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遥远。
渡口前的喧嚣仿佛戛然而止地一首断曲,都随着日落西沉,被平静地江水吞没而去。
那一夜,漫长的叫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