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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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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是黄昏,晚霞似火燃了半边天色,碧江粼粼映照依稀残月。闻箫鼓喧空,又听茶坊酒肆内弦音幽幽,行人繁阜,好不欢闹。举目楼阁成排,雕车竞相争驻于街边,远望去,灯宵璀璨,极之奢华耀目。
街巷深处,有一幢极为华丽的酒楼,瓦烁金光,珠帘秀额,灯烛荧煌。
檀板轻敲,莲花灯盏拼成的偌大花台上一群娇娆貌美的女子翩跹来去,羽衣翻飞,馥香阵阵,惹人心醉。
陌倾便在这歌舞升平的富贵居里,端坐在三层楼上,手捧着上好的白玉杯,仪容端庄优雅,却尊贵的有些叫人难以亲近。
“觉得无聊吗?”那是一道清雅的男声,好听,却偏要带着几分市侩的气息。
陌倾抬眼,看着对面自斟自饮,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的人,“看多了,没什么新鲜。何况女人看女人,苏公子觉得能看出什么名堂?”
“能。”苏锦绣抿着酒酿,嘴角卷起嘲讽,“越看越嫉妒。”
“或许吧。”侧头往楼下看去,陌倾眨眨眼,转而问道,“紫含是何时找上你的?”
“恩?”苏锦绣被问得一愣,“八年前。”
陌倾蹙眉,不是没有猜到,但亲耳证实后还是免不了震惊。八年前她还奔波于为陌家固宠,还笃信宸紫含将来会继承舅舅的江山,一切都利于他的时候,他却悄无声息的在江南布下了局。
“苏家代代经商,家业一代比一代做的大,但传到我爹的时候涉足的还只限于金银玉器、药材香料和诸色丝帛。八年前他找到我,明明比我还小,口气倒是大,直接就问我想不想把苏家变成天下第一首富。”
“难怪,他十二岁之后每年都要往江南跑几次。”陌倾看着苏锦绣,表情带了几分揶揄,“你居然就信了他?”
“自然不信。”苏锦绣微眯了眼,想到那时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又是深宫里长大的皇子,除了勾心斗角能有什么其他作为?“但是我相信我自己,何况有一个当朝炙手可热的皇子做靠山,我可以少走很多弯路,何乐不为?”苏锦绣没说的是后来事态的发展似乎和他所预料的有些偏差,不过么想象总是美好的,现实么还是会有出入的!
“可是现在坐在重光殿里的是另一个人,苏大少的眼光好像……”话到此处陌倾便停住了,只笑着看他,意思已经很明白。
“那又如何?”苏锦绣抿了口酒,烛光之下黑眸中闪着灼灼亮光。
陌倾一怔,是啊,那又如何,如今的苏家她不是已经看到了吗?也唯独是自己,没有给予宸紫含该有的信任,才造成了今日这样无法挽回的局面。
高祖半生为后宫所困,后期并无太多政绩,到了宸江手里已是一团烂摊子,国库空虚、农商税重,偏偏这个时候他还极力铲除六王爷一党,但此举也等于是铲除了朝廷一半的肱骨之臣,朝廷无能用之人,邻国又不断挑起战事,如今还遇上干旱和蝗灾,无一处不是需要用钱的地方。就算商人在齐宣没什么地位,可是如今的苏家却是轻易不能动摇的了,苏家所代表的可以说是整个齐宣国的商货流通,现在的朝廷可是经不起任何的波动了,如果苏家倒了,齐宣是不是就要面临亡国之难了?
想到这,陌倾心里一惊,七国之祸后齐宣不过才历经三朝?
“想不到八年前就他就料到了这些。”
“八年前怎么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陌倾坐直了身,缓缓回头,只见宸紫含一袭深紫,挑了珠帘进来。
“秘密。”苏锦绣要笑不笑的扫了他一眼,顺便灌下手中的半杯酒。
宸紫含挑眉,“你再喝下去,花曼衍就该翻墙进院了。”
苏锦绣的脸顿时就僵了,“他敢!”说完拍了杯子就往外走。
等人走远了陌倾才回过神,“翻什么墙?”
“苏家有女,貌美如仙,花曼衍垂涎很久了,一有机会就想着翻苏家的墙。”
“苏家还有个女儿么?”陌倾很诧异,她来了这么久居然都不知道。
“嗯,不过家里宝贝的很,几乎不怎么出门,你不知道也正常。”
陌倾低下头,她到了这里之后天天盘算着该怎么回去,也没有心思去留意宸紫含身边的人,确实疏忽了很多东西。暗自叹了口气,一旦面对宸紫含的事她就像着了魔,做出来的永远都是伤害对方的事,好像只有看着对方难受了才能寻找到一点慰籍,至少这人还是在意她的。
“怎么去那么久?”抚平了心中的情绪,陌倾尽量平静下声音问他,刚才他们一进富贵居掌柜的就跑来拉人,还是苏锦绣把她带上雅间的。
“今儿有贵客,帮师傅调了下琴。”
“什么贵客?”陌倾笑了笑,“我看是你许久不来,姑娘们想见你找的借口吧。”
“你出门带醋了?”宸紫含在空气中嗅了嗅。
陌倾不理他,只捧着茶慢慢喝,好半晌才转头看他,“京里派了什么人过来?”
宸紫含倒是意外,陌倾被绑一次后似乎乖了不少,想不到祝君越这次还做了件好事。
“监御史,第三个了。”
“来查官商勾结的?”陌倾心思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之前我听臻儿说北藩旱灾严重,朝廷是拿不出钱了吗?”
宸紫含欣慰的点头,“想通了,还是能看得明白的。”
陌倾笑得无奈,她并不笨,通过这些信息也大概明白了宸紫含的所想所为。
“恐怕在你知道自己并非太后亲生时你就开始布置暗线了吧?我记得宸江刚登基那会儿玉真国和兰宴国还是挺安静的,似乎是等到你的人被剔除的差不多后才开始起兵的……”陌倾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不可思议的看着宸紫含,“难道那些所谓你的人不过是障眼法?”
宸紫含点头,也不再回避陌倾的问题,“那次政变,我的人只折了一小部分。”
拿着白玉杯的手紧了又紧,苍白的指尖几乎要与杯身融为一体,陌倾的心里翻起的岂止是震惊,“你……我真是白担心那么多年,原来你早有盘算,我……唉……”
看着陌倾脸上又是无奈又是恼怒,宸紫含倒是第一次感到了愧疚。
当年他与陌倾一起,似乎只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事,自己的心意到底如何其实并不明了。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便觉得所有人都骗了他,一切都不再是顺其自然的事了,到后来唯一宠爱他的父皇还未等他羽翼丰满就突然离世了,他背后所能倚仗的虽然还三皇叔和左丞相,可是他并非吴皇后亲生,吴皇后毕竟掌权中馈,背后亦有吴家、大将军和右丞相,已是略胜一筹。偏偏在事情最胶着之时,向来中立的陌家忽然也倒向了吴皇后,对当时的宸紫含来说这几乎就是背叛,就算猜到吴皇后背后做了手脚,对他来说仍是一场不小的打击。
即便事先就开始谋划,做好了那场政变失败的准备,可最后在洛临听到陌倾与宸江大婚举国同庆时,心里的不甘与疼痛几乎将他吞噬,那时的他才突然明白陌倾对他来说的意义。
想到当时心里又是一阵痛意,本能拿出袖子里的烟杆,看到陌倾苍白病弱的脸色后转而将人抱进了怀里,还好,她现在就在他身边,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紫含?”陌倾犹在叹息,忽然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便是一愣。
“嗯……”将脸埋在陌倾颈间,宸紫含低低叹息,“不要再回去了,好不好?”
习惯了宸紫含一直以来的强硬,这突如其来的脆弱根本叫她招架不住,“我回去做什么?以前的我看不到听不到还能自欺欺人,现在呢?我不过离开这些日子,甚至于齐宣的很多隐患都还没有解决,他们就迫不及待的公开了你的身世……喂!你在干什么?!”
“你说呢?”某人脸不红气不喘的答道。
“你别……”陌倾急了于是挣扎,她本就少与人亲近,宸紫含之前也多有不规矩,可多数都是以不愉快收场,像今天这般气氛这么诡异的让她觉得很不安,“宸紫含!”
宸紫含抬起头,眸色渐暗,嘴角勾着的轻佻笑意,无不透着危险的气息。
陌倾红着一张脸,几乎能掐出血来,与之前的苍白比起来就是两种极端,隐隐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可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奇怪的兴奋和期待,两种矛盾的情绪相撞,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微凉的指尖划过滚烫的脸颊,惹来陌倾一阵颤栗,宸紫含轻轻一笑,侧头含住了圆润如玉的耳垂。
像是被点了穴道,陌倾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拽着宸紫含衣襟的手更像是种挑拨。
“别……这里不行……”陌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羞得慌,可又使不上力。
“嗯?换个地方就行了?” 宸紫含轻轻地笑,眸色却渐沉,泛过深浓且艳丽的光泽,好像一簇火苗外罩了层七彩琉璃,隐隐约约闪烁着侵略的霸道。
“不是……你……”陌倾咬着唇,忍着宸紫含在她的脖子上肆虐,声音也越来越弱,几乎都要哭了。
听出陌倾声音不对,宸紫含深吸了好几口气,挣扎了好久才把嘴唇挪开,哑着声音道,“你就可劲的折磨我吧,总有一天我要死在你的手上!”
陌倾喘着气,又羞又委屈,怎么又是她的错了?明明是宸紫含自己挑起来的,想想觉得羞愤不已,便一口咬在了宸紫含的胳膊上。
宸紫含闷哼一声,瞬间收紧了手上的力道,被勒紧了腰的陌倾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怕真惹了他。
宸紫含红着眼,心里恨得不行,这小东西就会惹祸,惹了事情又一副委屈的模样,到头来还是自己跟着后面心疼!
所以等到两人下楼,宸紫含的脸整个是黑的,陌倾跟在他身后就像个小媳妇。
知道自己被骗后还是非常敬业的苏锦绣正坐在楼下应酬着新来的监御史,不由得抽了抽脸颊,说起来这两个人某些方面还真像,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都是一副八风不动的面瘫样,一旦凑到了一起真是什么样的表情都能看到。
而那个监御史看到苏锦绣明显嫌弃的表情,原本心存的一些疑虑也消除了。作为监察外臣,他是常年外派在京外的,而且这个职位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说小他手上却监管着几个州每年还有机会面圣,说大他不过是个正八品的小官,到底不是天子近臣,这后宫嫔妃他就没资格觐见了。所以他瞧着宸紫含身后的陌倾还以为是哪家乐坊的雅伎呢,长相并不美艳,通身的气派倒是雅伎里少见的,这位郑亲王果如传闻所说的风流无匹。
他看着宸紫含的脸心里冒出些不屑,更多的却是嫉妒。这些王孙贵胄不过是仗着出身好,顶着王爷的头衔再加上一副好相貌就有很多女人趋之若鹜,哪像他们,拼死拼活的往上爬到头来还是要看他们的脸色,不过这个郑亲王的好日子恐怕也要结束了,历来成王败寇,这些亲王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郑亲王,郑王郑王,阵亡……监御史心里又不屑起来,听听这封号,这位的下场能好到哪里去?
想到这他也就懒得再站起来行礼了,只是象征性的朝着宸紫含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苏锦绣坐在一边,将监御史的表情一点不漏的收进了眼里,这次来的还不如前两个呢!心中腹诽,面上却异常客气,还亲自为监御史斟了杯酒,笑道,“御史大人一路奔波想必已是疲累,在下为大人备了上房可先做歇息,明日一早在下再来接大人去也平。”
“苏老板客气了。”监御史笑着摸了摸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子,这一方首富倒不是白叫的,一路安排的周到不说出手更是慷慨,此次差事办完后有机会面圣的话也是可以帮忙美言几句的。
“哪里,御史大人身负皇命,我等虽是只知银子的俗人却也不敢耽搁大人的大事。”苏锦绣说的谦卑,身上早已不见那半分的雅气,有的全是尖酸刻薄的市侩,一边奉承着监御史,一边招呼着掌柜安排好酒好菜,务必要将御史大人服侍到最好。
监御史对于苏锦绣的识时务非常满意,同时又看不上他唯利是图的模样。端着清高的架子,摆足了官威后开始享受苏锦绣安排的歌舞和酒宴,期间含蓄的婉拒了几次舞姬抛来的橄榄枝,最后好像非常不得已、勉为其难的才带了个舞姬上楼。
直到看不见人,苏锦绣敛去了脸上的笑意,瞥了眼对面隔间的宸紫含朝他走了过去,“近日华峥大胜,陆彭因为一直找不到朔月的太子,就把西陆的其他小国都收拾了,他忙着搞内政,暂时是顾不上北藩了,估计会消停一段时间。少了北藩边界的骚扰,皇帝应该能暂时喘口气,你要不要叫段红琉回来?”
“来不及了。”宸紫含眯了眯眼,“祝君越在朔月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带走了朔月太子,你说巧不巧?明知道朔月是陆彭心头上的疙瘩,不找到朔月太子斩草除根他势必不会罢休的,就只好收拾了其他小国来找安全感。西陆能统一对齐宣来说并不是好事,但至少可以换取短暂的和平,甚至于可以更长久的不被骚扰。”
苏锦绣瞬间就明白过来了,“陆彭这个人好勇善斗,疑心病重又没有安全感,一天没找到朔月太子他就一天不能定下来,这祝君越倒是相当了解他。你是怀疑皇帝和他……”
“我二哥从来就不是个草包。”宸紫含笑着,眼神似有若无的划过安静吃着点心的陌倾,接着说道,“如今地方官粮没剩多少了,这个监御史不过是拿来投石问路的,比起战事,能彻底解决蝗灾和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时疫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如果他有把握北疆不会再起战事,下一步他就该借着赈灾的名义亲自来南方调粮了。”
“所以……”
宸紫含状似无奈的叹气,“看来我要亲自去问秦兰宴讨债了。”
“你打算去兰宴国?”
“谁让我的表姐老让人惦记,不出去避避风头怎么成?”
于是,陌倾成功的被一块栗子糕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