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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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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九重,月色清冷,偶有凉风顺着青砖石板溜进那幽深不见底的大殿里,摇曳的烛影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那一点残破的烛光照不开凝重的寂寥,只是在森严的守卫下徒添了诡异。
踩过院子里无人打理的杂草,华服着身的人停下脚步,蹙眉提起了过长的裙裳,才又迈开了步伐朝着那张仿佛是黑色深渊的宫殿走去。
烛光越发暗沉,分辨不出来人的面貌,只模模糊糊的看见深青色的衣裙流泻出来人姣好的身段,银月微偏,顺着衣领上的深色花枝可见白皙颈项间的细微褶纹。
忽然一阵风伴随着木门咿呀开启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吹得那一簇火苗跳动不已,几乎湮灭。
“我还以为你早把我给忘了。”娇声媚骨,极是悦耳的声音。
隔着纸窗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缓缓显出一张清艳的面孔,眉眼长扬斜飞入鬓,红唇高鼻诉尽红尘风流。
因常年不见阳光,苍白如纸的手上拿了一把剪子,柄手上有几处暗淡的锈斑,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幽光,乍一眼看过去叫人心里撩起一阵阵地毛刺感。
“五年,不,六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女人说着抬手剪了烛心,光影闪动一瞬,橘红色的火焰重新燃亮。
“你很高兴。”来人用的甚至不是疑问,光晕照开她削尖的下巴,凌厉的眉目,时间堆积而生的沉韵自她眼中流露,在黑幕的映衬下竟带了些诡秘的色彩。
“那是自然,我早说过,吴珊,饶是你再有手段,总有一天也是要来求我的。”
吴太后的目光一紧,“现在住在禁宫里的人可是你。”
“很快就不是了。”女人拿起烛台朝门边走,“你要知道,皇上来过。”
吴太后的脸色终归起了变化,“他允了你什么?”
女人笑得风流妩媚,“你其实是想问我有没有多嘴吧?”
“袁若瑶!”
“嗯,我当然知道我叫什么,不劳太后娘娘提醒。”看到吴太后铁青的脸,袁若瑶笑得愈发开怀,“放心,在你没完全失势前我是不会轻举妄动的,毕竟我家有老小,可由不得我乱来。”
“你知道就好。”压下怒意,吴太后冷冷瞪着眼前的人,眼神逐渐变得狠戾,“给哀家听好了,最后给你半个月,哀家要见到活生生的姚清华,不然你就看着袁家灭门吧!”
袁若瑶眼眸一闪,笑道,“你半生追名逐利,如今连你儿子都容不下你,这算不算报应?”
“别以为知道姚清华的下落我就舍不得杀你了!”
“你当然舍不得杀我。”袁若瑶抬高了手上的烛台,露出一口白牙,“因为除了你,只有我知道她当年不但没病死还被送出宫的事,并且只有我知道她在哪里。这事你瞒着皇上不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吗?”她笑得恣意,有种报复的快感,“看来我没下错赌注,皇上来的时候我还不确定,看到你我算是明白了,宸紫含终究还是回来了?”
吴太后冷哼一声,“回来又如何,他手上唯一一张能拿得出手的牌都被他败掉了,你还指望他能翻出什么浪?”
“就凭他能在你们手上多活了六年,还能安然无恙。”袁若瑶挑眉,“不属于你的东西,抢来了也没用。”
似是被说到痛处,吴太后死死瞪着袁若瑶,凶狠的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了。
她常年处于上位,积威已久,普通人见到她这样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偏偏袁若瑶不吃她这套,“怎么,后悔那时候没拖我下去给先帝殉葬?”
“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么能耐,即便没有姚清华的事你也有办法躲开这一劫,你早就盯着我了?为什么?”
吴太后觉得背脊发冷,这个女人藏得如此之深,当年连她都没有发觉。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眼里只认得权势?”袁若瑶奇怪的看着她,笑得轻蔑,“哦不,你也曾天真烂漫过,可惜你天生性格阴毒,善妒擅权,见不得有人比你好。”
吴太后皱眉退开几步,将袁若瑶仔细的打量了一遍,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楚哪里出了问题。
“娴妃与姚美人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两人长得有六七分像,当年娴妃盛宠十载,世人都以为姚美人不过是娴妃的替身,其实……两人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袁若瑶顿了顿,说得极慢,“我只问你,你可还记得玥儿?”
吴太后陡然一惊,“你……”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袁若瑶放下烛台,幽幽道,“我小时候随我爹来京城玩过几次,与当时的宰相府三小姐有过几面之缘,两人还算投缘,但我爹是褚郡郡守,我不可能长期待在京里,便与三小姐保持了书信来往。从三小姐美誉京城到三小姐与先帝互生情愫,再到三小姐如何被人构陷迫害,可怜三小姐为了保住宰相府的清誉最后只能以死为证,字字血泪,要不要我再拿出来那些书信念与太后娘娘听啊?”
吴太后面色惨白,细看去竟连手都在抖。
袁若瑶眯起眼,“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你以为玥儿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害得她?玥儿为人善良,知道你对先帝心存爱慕,还说服了先帝要将你纳入宫中,玥儿处处为你着想,你回报她的又是什么?!”
“放肆!”吴太后一掌拍向桌子,她行事素来小心谨慎,想不到那个贱人还留了一手!厉声问道,“你进宫是为了给吴玥报仇?”
袁若瑶冷笑,“小人之心!玥儿特地嘱咐过我让我不要报仇,我进宫只是来看你遭受报应的。你弄死阿娴的两个孩子,又透露给她玥儿与先帝的事,让她明白自己只是个替身继而对先帝心灰意冷,阿娴是输给了你,可是先帝何尝不是恨你入骨?被自己心爱的人痛恨,这滋味可好受?”
吴太后深吸一口气,忍住心里的剧痛,抬手就向着袁若瑶打过去,“你闭嘴!”
袁若瑶也不是好相与的人,一把抓住了吴太后的手,冷冷地看着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儿子如今都不信任你了,大权在握又如何,你不觉得凄凉吗?”
“凄凉?”吴太后抽开手,多年前的事一时间将她打的措手不及,但到底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你有时间觉得哀家凄凉,倒不如想想姚清华在哪里。哀家便告诉你大权在握的好处,哀家一道懿旨便可诛你袁家九族!”
袁若瑶眉头一跳,冷笑道,“那还要看你的懿旨能不能大得过圣旨了。你有时间在这里与我周旋,倒不如想想就算你抓了姚清华当人质又能改变什么?皇上能领你几分情,六皇子对他生母又会顾及多少母子情分?”
“你都告诉皇帝了?”吴太后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真话假话各一半,毕竟皇上不是好糊弄的人。”袁若瑶再清楚不过吴太后这个眼神,这个吃着斋念着佛的女人但凡露出这种眼神便是起了杀心,“不过皇上还是年轻了些,比不得你在宫中经营了几十年,我若是向皇上全盘托出,要在冷宫弄死一个太妃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么。”
“你倒是聪明,从前却是我小看了你。”吴太后历经风浪,也免不了有些后怕,以袁若瑶的聪明和低调当年若有心要扳倒她也不是不可能。
“可不敢惹太后娘娘高看。”袁若瑶垂下眼,忽然就多了份倦意,“待太后娘娘与皇上达成一致后再来找我吧。”
“皇帝跟你说了些什么?”
袁若瑶拿起烛台,过于苍白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寒气森森,“太后娘娘还是自己去问皇上吧。”
她说完也不等吴太后再说什么,便转过身,往那黑漆漆的内殿走去了。
更鼓敲过三更,宫里大部分都暗下了灯光,只有含光殿内仍是烛火通明。
“娘娘,三更了,还不歇息吗?”
石惠吹灭了外间的灯盏,进屋便瞧见坐在妆台边神色阴晴不定的俞淑妃。
“石惠,你看要不要再给我爹捎个信,叫他再催催皇上?”
“娘娘!”石惠听了一惊,“万万不可啊,要逼急了皇上恐怕适得其反啊!”
“可这事一天不定下来我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俞向菀皱起秀眉,皇后之位于她来说等同于一块心病,她谋划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她所追求的东西眼看是垂手可得了,偏偏就是无法伸出手去勾。好像一个饿惨了的人,眼看着煮熟的鸭子却不能吃,那种滋味简直磨人。
石惠倒了杯水给她,“娘娘,丞相大人说了要耐心等待,现在时局不稳,这个时候就是太后都说不上话……”
“时局不稳?”俞向菀忽然尖锐起来,“那不是更应该稳住后宫,稳住我爹的势力吗?”
“这……娘娘……或许皇上有皇上的顾虑吧?”
“他根本就没这个心!你看,他到现在还不死心的在找赵妍,那个女人……”俞向菀垂下眼喃喃自语,陡然想到什么,浑身一僵似是被雷触到一般,“错了,错了……皇上那时候原来是想借我的手除掉赵妍啊……”
俞向菀的语无伦次让石惠一时没听懂,“娘娘,您冷静点。”
俞向菀面色死白,使劲的抓住石惠的手,“还记不记得陌倾搬到隆福宫那会儿,皇上有一次去了长清宫?原本扳倒了陌倾我没想再去动赵妍的,结果就是因为那次,才有了娴太妃寿诞上台幕倒塌的事,要是没有六王爷多事,赵妍肯定是凶多吉少!”
“娘娘的意思是……”石惠觉得心跳加快,赶忙抽开身将门窗关紧,吹熄了屋里的烛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皇上想除掉的人一直是赵妍,她那时候失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兴许只是缓兵之计。你说皇上先前还那么宠她,怎么会……”枕边人的算计让俞向菀越说越是心寒,“那陌倾呢?明明是废后了,但隆福宫仍然是要什么有什么,那个狗眼看人低的全德海每次都是亲自上山送东西的……”
这算什么?俞向菀不禁愣住,她从来知道帝王无情,自己对皇上也不是完全真心,进宫更多的是为了家族利益。可毕竟这些年相处下来,皇上性子虽然冷淡了些,但到底是一国之君又生的俊朗不凡,总是讨女人欢喜的,不知不觉从最初的利益交换变成了真心依附,想到自己可能只是皇上手中的一枚棋子心中便是一阵剧痛。
“那个女人走了都不消停!”
石惠眸光微闪,一眨眼便没入了黑暗之中,“皇上是念旧情的人,那位与皇上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总是有情分在的,时间长了皇上也就忘了。娘娘还是做好本分的事,总是没错的。”
俞向菀听了忍不住尖锐起来,“这么些年我还不够本分?她不就仗着自己是大长公主的女儿,她有什么本事,还不是照样被我拉了下来!”
“娘娘若信得过奴婢就且再忍忍吧,这么些年都过来了不是?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况且近来因为大旱和北藩战事,奴婢听说重光殿的人进出都不敢大喘气,这个时候丞相和御史大人也不方便开口多说什么。”石惠说着倒了杯水递给俞向菀。
俞向菀也并非看不清实事,石惠说的她都明白,只是一口气堵着难受,喝了杯水总算平静了一点,“石惠啊,我自然是信你的,可我就是难受,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就能得到这一切?”
“那位如今不也败在了娘娘手上吗?咱们慢慢来,您可别忘了宫里还有个贵妃在呢。”
俞向菀回过神,想到贵妃不由得冷笑,“这次让她捡了个便宜,闷声不响的躲在元熙宫倒让太后看重她了。”
“娘娘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捡的。”
俞向菀点头笑道,“不早了,歇下吧。养足了精神才有的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