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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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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一年八月,宫里为陌倾办了场寿宴,场面算不得大却也是风光极盛,年仅六岁的她已然站到了荣华的最高处。
盛夏时节,到了晚上仍是暑热不减,一个时辰里陌倾就换了三次衣服。
那晚长乐苑东的亭心湖热闹非凡,对比之下楚宵宫就显得冷清多了,陌倾走进院里便扑面而来一阵清凉,拿手扇了扇红扑扑的脸颊长呼一口气。
“郡主,此举不雅。”
陌倾皱眉,瞪了眼站在她身侧的礼教嬷嬷,手上用劲更猛了。
礼教嬷嬷四十来岁的模样,生的是慈眉善目,面对陌倾也是不卑不亢,把持有度。
陌倾哼了一声转过头,偏她眼尖,就着微弱的月光瞧见了躲在大殿外窗口边的一个身影。
“郡主?您要去哪儿?”
陌倾摆摆手,打发身后跟着的一串人,走近几步,果然是这小子。难怪她说怎么换件衣服那么久,原来是跑这里来鬼鬼祟祟的做贼了。
她悄悄地移过去,刚伸出手想要吓他,大殿里传来的细碎交谈声让她停住了动作。
“话可不要乱说,真的假的?”
“你没瞧见吗,六皇子和皇后娘娘长得哪里有半分相像?”
“可不是,前两年还看不出什么,现在六皇子大了看着是越来越不像。”
“这么说来确实有点不对,和二皇子五岁的时候相差可大了。”
“哎,我听说啊,是皇后宫里的宫娥被皇上看上了,一夜恩宠,没想到弄大了肚子……”
眼前瘦小的身影微微一晃,眨眼走到了殿门口,一把推开了对他这个年纪来说略显厚重的大门。
“该死的奴才!”
随着他的一声斥责,殿里传来器皿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皮肉相碰的摩擦声响,几个耳刮子下去,抽的那几个宫娥一时间连求饶的声音都没了。
“吵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外面的陌倾一愣,长公主什么时候离席出来的?随即想到此人的刁钻,便觉一阵头疼。
“本宫还以为是谁这么大胆敢拿本宫的奴才撒野,怎么不在前头巴结你的堂姐,跑这儿来学人家蹲什么墙角?”
“她们胡说八道!”
“是吗,都说了些什么啊?”
“她们说……说我……”
细嫩的声音低弱下来,僵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了声音。
“说不出来?那就是你污蔑本宫的奴才咯?这就是你那好姐姐教的冤枉人的本事?”
大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不久又听得那细嫩的软音响起,“和倾姐没关系!”
“哼,吃里扒外的东西!”
竟然当着下人的面就说出了这种话,可见积怨已深,陌倾扯开一抹冷笑。
“六表弟也不过是想帮表姐整整规矩,让这些奴才尝到主子回护的甜头,往后岂不是惯着他们仗势欺人?到时候坏的还是主子的名声。”
陌倾从暗处走出,殿内的灯火倾泻而下,打在她淡红色印花锦缎上折出微冷的荧光,大朵大朵的白色牡丹在大红之上恣意绽放着,沿着金丝滚边的衣领而上,衬得那脖子越发白皙纤长,尖巧的下巴,粉唇边逸开些许笑意,一双眼平静无波,却透着骄矜的贵气。
没料到陌倾的出现,宸毓的脸有瞬间的扭曲,也不再掩饰眼中的讥诮,“我这六弟面子恁大,还要劳驾我们今儿的寿星来请。倾儿妹妹,你这话说了算不算自打耳光?”
陌倾闻言而笑,笑容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单纯,仿佛刚才的威严都是光影带来的错觉。
“六表弟是皇子,身份何其尊贵,表姐竟拿奴才来与他比较?”
满意的见到宸毓刷白的脸色,陌倾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尖,侧头朝殿外看去。
“卫嬷嬷。”
礼教嬷嬷迅速走来,身后跟着福顺和福雅。
“郡主有何吩咐?”
“长公主大婚将近,怕是没心思管教下人,可不能因为这几个没规矩的就坏了长公主的威仪。”顿了顿,陌倾笑的依旧天真,“将那三个婢子抓起来,掌嘴五十,杖责一百!”
这一顿打下来还不得要人一条命?看那卫嬷嬷就要上来抓人,宸毓猛然一瞪,真是反了,还把不把她这个长公主放在眼里了?!
“陌倾,你敢动我的人试试!”
陌倾蹙眉,表情有些为难,“难道表姐真想把事情闹大?让舅母知道这些个丫头这么编排她,这三个丫头还能有命吗?万一牵扯到了表姐怎么办?”
她说着走向那个眼眶泛红的小娃儿,拉起他红红的小手轻轻揉了揉。
“小安子呢,怎么也不跟着你?以后这种事犯不着你亲自动手,有失身份,知道吗?还痛不痛?”
小娃儿仰起头,白团团的脸,小小的红唇,眨着一双还未长开的细目,眼泪就那么措不及防的滑落,浸润着那双浅色的眸子,仿佛水中之月。
“别以为父皇和皇后宠你你就能为所欲为了,说到底还是外姓!趁着陌家还未败落前你好好珍惜吧,总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被人夺走所有宠爱,然后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儿时的记忆穿过漫长岁月,以一种极为霸道的尖锐划开了厚重的黑幕。
睁开眼入目一片黑暗,脑海里那张吐着冰冷字眼的嘴越来越清晰,夜风吹进来带起一层薄薄的寒雾。拭去额上的冷汗,陌倾无声的大口喘气,为什么会梦到那个远嫁西陆却在出阁那天被悍匪劫去后不明下落的表姐?
额角隐隐跳着,空旷的刺痛感似迷药一般散开,冷汗如泥藻裹得她全身无力。
伸手摸了摸身侧的空虚,四天了,宸紫含还没有回来。
心里头的毒蛇吐着殷红的信子,缓慢地,一点一点的将陌倾拖入了她曾避逃不及的黑暗中。
天色微微亮起,晨光刺进她的眼里,镀出朦胧的水光,眼角之下是一抹妖异的暗红。
“咳咳……”
极度的压抑,喉间泛上的痒意让她忍不住咳了一声,没多久就听到开门的声音,陌倾心里不禁重重一跳。
“夫人,要起身吗?”
一阵失望涌上来,陌倾叹口气,掩嘴又多咳了几下。
梳洗过后陌倾便出了门,出门时天色开始阴沉,暗沉沉的灰云翻滚在天际,遮去了朝阳的光彩。
“夫人,要带把伞吗?”
陌倾站在门口,眯眼望着厚重的云层,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用,一会就回来了。”
小陶抬眼看见的就是陌倾半仰着的侧脸,那神情和模样一瞬间让她以为站在自己眼前的是王爷。
感觉到小陶的视线,陌倾转过头,“走吧。”
“夫人真的不需要老奴陪同?”
眼看陌倾真要走,德善终于憋不住,扬声提醒自己的存在。
“有你在我们还逛什么,半途你要走累了,谁来背你?小陶还是我?”
“老奴不敢。”
德善虽是年长,毕竟老宫里退下来的,年轻时什么活儿没干过,走个街就能把他累着了?不过是陌倾不想他跟着罢了。
等陌倾走到玲珑坊的时候已经是乌云密布了,一望无际的灰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一场倾盆大雨。街上的人比平日要少许多,随着远处几声闷雷,已有商贩开始收摊了。
向来需要排队的雅闲阁今日也不过三两人在里面坐着,二楼之上竟空无一人。
“小陶,还是回去拿把伞吧,我进里面坐坐。”
“好,夫人先喝会儿茶,奴婢马上就回来。”
陌倾颔首,看小陶去了才转身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陌倾刚坐定就有小二拎了茶壶上楼招呼。
“夫人看着面生呐,要来点什么吗?我们雅闲阁的点心可是一绝,什么片儿糕、蜜花糕、翡翠糕、金酥卷、芸豆卷……”
陌倾垂眼听着小二一边报菜名一边冲茶,忽然低声插了一句,“我要见见韩忠。”
正倒着茶水的小二手上一顿,眼里闪过与他其貌不扬的脸不相符的精光。
“韩忠?这是谁呀?咱们掌柜可不叫这名啊,夫人可别等错了地儿找错了人吧?”
陌倾见他装傻,也不同他绕弯子,“那天在飘香楼你不该和韩忠一起出现,毕竟,韩忠我还是认得的。我这人别的没什么,就是记人,这雅闲阁我统共也就来过一两次,你来倒过一次茶,偏叫我记住了。”
“……”小二沉默一阵,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好记性。”
“你在洛临多久了?”
“过了这月就整三年了。”
“监视宸紫含?”
“不瞒说,是上头的意思。”
陌倾扣着茶盖,纤细白嫩的手映在烧青色上很是好看,她低着头表情叫人看不清,“你知道我见过韩忠,那天你们没有追上来也是知道宸紫含就在附近,犯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上一圈是为了引我出来?郑王府就这么难进去?”
“郑王府本就守卫森严,娘娘上次被绑走后王府里更似铜墙铁壁,容不得外人接近半分。”
陌倾抬头向窗外瞥了眼,“去拿些糕点来吧。”
扮作店小二的林凡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明白她意有所指,哟呵一声下了楼。
等了一会,半空之中忽然落下一道极为刺眼的闪电,紧接着就是惊雷巨响。
“咏信可在?”话音刚落,陌倾便感到身后有风扬起。
“夫人有何吩咐?”
“看来这雨是等不急了,你回去一趟,去接小陶吧。”
“属下这就派人去。”
黑眸中滑过冷光,陌倾抿了口茶,“是我考虑不周,早知道便让你去了。你动作快,还能赶在雨下来前接到人。其他人,我不信。”
咏信经过上次的事已成了惊弓之鸟,轻易不能打发,她寻的由头不算好却也挑不出错处。
打发了咏信,林凡掐准了时间上来。
“娘娘稍等,韩大哥出门儿办事了,奴才差人去叫了。”
“还算机灵。”陌倾笑了笑,在窗背后大片灰云中显得有些阴沉,“韩忠既然在这,马右卫应该也在不远吧?”
“这……”林凡面露尴尬。
“怎么?”
“如今右禁卫都在太后娘娘手上,咱们左禁卫可管不着他们的去向。”
“这关系撇的可真快啊。”陌倾冷笑一声,“你们禁卫本事也济,杀个人杀了三年都没杀掉。”
林凡听了一身冷汗就下来了,“没有的事啊,哪,哪能去刺杀亲王呢?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啊!娘娘可别听郑王一面之词就信了,这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刺客,咱哥几个可是奉命保护郑王的……顺,顺便……监视下郑王……”
这会儿撇清关系,难道刺杀的事他宸江就不知道了?一个个倒都是忠心的,全都向着自个儿主子说话。
“监视出来什么没有?”
“其实这次主子派人来是想接娘娘回宫的,郑王爷的事已经在京里传开了,洛临这里远消息还没进来,趁着这时候赶紧回宫里,留在这里恐怕有危险……”
眸光一闪,陌倾侧头,“王爷的什么事?”
林凡眼神飘忽,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呃,是说郑王爷并不是太后嫡出,是宫里原来的姚美人所出,这姚美人竟是个华峥人,都说太后娘娘心慈和善还替人家养儿子,养的儿子又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初夺位落败后心存不甘,此次竟然联合了西蛮人意图谋反……”
陌倾眯起眼,这一天还是来了。
宸江能当上这个皇帝,自然不是省油的灯,早些年凭着陌家的人脉陌倾还能压一下,也替宸江料理了不少门阀,现在陌家倒了,他这个皇帝也就坐实了,太后的刺杀不成,现在要开始名正言顺的收拾宸紫含了。
陌倾打小在各种势力倾轧下摸爬翻滚,这么多年早就看累了,自觉疲累至极,可现下她权势全无,想做什么都无处施展,又念到了权势的好。还真是有的时候不珍惜,没有的时候又后悔。
“如果我说我不想回宫呢?”
林凡一惊,“可是……可是洛临很危险,主子也是担心娘娘,您……”
“担心我?”陌倾嗤笑,“还不是借了赵婕妤的光,不过可惜,人现在不在洛临。”
“不在洛临?”林凡诧异,“郑王爷此次出府不是只带了赵姬吗?”
还真的就是冲着赵妍来的?咬了下唇,陌倾拨着茶盖的手忽然一顿,眼底翻起了滔天巨浪。
“糟了。”
“啊?”
林凡没听明白,怎么突然间就糟了?他偷偷擦了把汗,他以前远远见过陌倾一次,印象中是个淡然到冷漠的人,站在主子边上可显得娇小了,样貌在宫里算不上出挑,但是冷不丁一个眼神瞥过来能叫人打个激灵,到底是世家大族培养出的女子,论威仪宫里那些个美人可就差远了。然而这次南下,不知是不是这鬼天气带来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除了那份压迫感,又多了几分阴郁,凝在空气中像是冰渣子似得,叫人不敢喘气儿。
“你走吧。”
难怪等了这么久不回来,原来早知道禁卫的人埋伏着,等着她来把他们引出来呢!
林凡又不明白,刚要问,窗沿边突然传来“啪”的一声敲响,随即一场大雨倾泻而下,将窗外的粉墙黛瓦瞬时蒙上了一层烟雾。
林凡惊得出了身冷汗,他好歹也是禁卫侍郎,刀里来火里去的,什么场面没见过?偏就今日,短短一盏茶时间,被吓得跟什么似的,冷汗都出了两身。
陌倾看了会外面,伸手阖了窗,免得雨水拍进来。
“回去告诉你主子,没有鱼和熊掌兼得的好事。”
林凡张了张嘴,没敢再多问,作揖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