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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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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肆虐了一夜,烧到天明势头才慢慢消下去,直到最后一点星火随晨起雾散,彻底将寸木寸金的西房给烧了个干净。
远处五层楼高的朝云阁上,有一个修长身影站在外廊倚栏而立,漫不经心的侧身朝西处看了一眼,只见薄唇划开一道弧度,一双眼掩在廊檐的阴影之中,明灭闪烁看不真切。
转身推门进屋,纤长身影穿过外间,绕过屏风,掀开层层帘幕。一室的浮光暗香勾勒出男人清隽的侧颜,黑底红纹的发带穿绕于如墨黑发中,发丝落在白皙的脸颊边,散在橙色光晕里仿佛水墨氤氲。
里间的雕花檀木床两边悬挂着鎏金熏香球,白色香雾带着迷醉的温柔融化在男人浅色的眼眸中。
挑开床帏,床内有人蜷着身子,一手抱着软枕,一只脚伸出被子压在水色织锦缎面上,玉足晶莹,柔软芬芳。半张脸埋在枕被间,有几缕发丝垂绕在小巧的鼻尖,滑过精致的下巴,藏在发丝间的粉唇若隐若现。
男人浅色的眸子中划过暗涌,俯下身轻轻吻住床上人儿脚踝一侧的圆润,柔软的触感引得他低声喟叹,忍不住探出舌尖品尝更多美好。
“唔……”
似乎是打扰到了床上人儿的美梦,细眉微蹙,嘤咛一声移开了脚。
薄唇擦过小腿的光滑,眼中暗涌更甚,似惩罚性的他再度俯身咬下脚踝上的圆润。
一声惊叫还没来得及出口,唇瓣就被一双迅速袭来的温热给紧紧封住了。
陌倾睁开眼,看到宸紫含的脸近在咫尺,一下就清醒了过来,任谁在熟睡中被人吵醒都会有脾气的,陌倾恼怒的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宸紫含笑着抬起头,指尖拂过陌倾散在嘴边的发丝。
“一嘴头发!”陌倾瞪他一眼。
“怎么,还嫌弃自己的头发?”宸紫含说着拿起陌倾的一缕头发放在鼻尖嗅了嗅,“很香啊。”
陌倾的噌的一下红起来,一把扯回了自己的头发。
宸紫含很耐心的再去拉陌倾的手,“可清醒了?”
“废话!”没好气的翻了翻眼,心里不禁嘀咕这人一大早发什么疯?
“昨晚睡得可好?”
“挺好的啊,除了有人扰我清梦。”陌倾皱了皱眉,“怎么了?”
“真是没心没肺。”
宸紫含说着就要凑过去吻陌倾的脸颊,陌倾偏头躲开了,怒道,“我睡得好是没心没肺,睡得不好又说我思虑过重,你什么意思,还讲不讲道理了?”
“讲道理你肯好好听么?”他扳过陌倾的脸,“我以为经历过这次的事你能对我多坦诚一些,可是那么多天了你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
“说什么?”陌倾不明白,她都告诉他祝君越所在方位了,还有什么事?
“你那天见到宸江的人了吧?”
脑海中闪过上次看到的三个禁卫,陌倾愣了愣,她自己都忘记了,居然还是被他注意到了。
“那又怎样,他们不是要我的命吗?”
“要你的命还不简单,何必等你引人注意了再动手。”
“凑巧吧,可能他们正好在那?等我上台了才注意到我。”
“宸江御下素来严厉,被他知道禁卫的人没事跑去飘香楼消遣,你说会有什么下场?”
陌倾转过头,定定的看着宸紫含,“不杀我,总不见得是想带我回去吧。”
宸紫含沉默半晌,伸手描绘着陌倾细嫩的唇瓣,“上次来的那批杀手不是他的人,他自己不明白,我却看得清楚,他舍不得对你动手的,即便要和吴太后对立。”
“舍不得所以废后?”陌倾冷笑,“这事虽有你的功劳,但最后那道圣旨是他下的。”
“因为他要把你逼到绝路然后再去求他。”
“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面对陌倾的反问宸紫含竟然无法反驳,“如果我没出现你会怎么做?”
陌倾想了想,良久叹了口气,“即使他守了信保你平安,我也不会再去求他。你以为我当真看不清楚么,只是陌家实在没有可用之人,二哥对陌家又打压得厉害,要不是看在我娘的份上,陌家早没了。”她说着,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我好不容易打通常廷尉那层关系,偏偏你回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想要见到袁妃吗?”
宸紫含眼眸微眯,眼底似有华光流过,“为什么?”
“舅舅还是太子的时候袁妃就进府了,她是宫里的老人了,她除了知道你的身世,还知道太后一些事。可惜二哥总是用各种理由不让我再见她了,当时我也没有多想,直到那次在隆福宫,袁妃并没有出现,我才起了疑心。”
“你宁愿给宸江机会,一再的相信他,也不愿意信我一次。”
陌倾抽了抽嘴角,“你还有完没完了!”
宸紫含笑,眼尾轻挑,长而卷翘的浓睫有蝶翼般的弧度,停驻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阴影,不带一丝颤动,笃定得有几分傲慢,他低声道,“自然没完,你我之间岂有完结之时?”
陌倾一怔,脸上升起红晕,难得露出娇嗔的一面,恼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一早来我这里寻事?”
“夫人料事如神,昨日西房走水,本王心有余悸特来寻夫人安慰一二。”
陌倾深吸口气,俏脸红如苹果,“谁是你夫人了?!”
宸紫含笑道,“谁应便是谁。”
“你!”陌倾咬了咬唇,“你无耻!”
宸紫含哈哈一笑,一把将陌倾从榻上抱了下来,“小懒虫,还不起床?”
陌倾惊叫一声,“你放我下来!”
“来人,进来伺候夫人梳洗。”宸紫含却不理她,扬声叫了人进来。
门外早就有人候着了,小陶进门看到眼前的场景不由得一愣,但到底是王府内培养出来的,忙低下头敛去神色间的诧异。
陌倾涨红着一张脸,碍于有别人在场又不好发作,只好死死拽着宸紫含的衣襟,狠狠瞪着这个罪魁祸首。
宸紫含反倒笑的更欢畅了,捏了捏陌倾的脸颊才将她放回榻上,“我还要去处理西房的事,午饭就不陪你吃了。”
“知道了。”陌倾抿了抿唇,嘀咕道,“又不是小孩子,吃个饭还要人陪……”
“什么?”
见宸紫含又俯身过来,陌倾忙摇头,“没什么,你去吧。”
宸紫含勾唇,摸了摸陌倾的头,才转身离开。
陌倾看了眼眼观鼻、鼻观心的小陶,红着脸问道,“昨晚西房怎么走水了?”
“回夫人,奴婢也不知,只知道昨夜忽然起了大火,一直到今早才完,可把西房少了个彻底。”小陶说着便走过去伺候陌倾穿衣。
“昨晚又没风,什么火能把整个西房一夜之间就烧了个干净?都没人救火吗?”
“王爷下了命令不准救火,本来是说着火的时候公主人在里面,那些跟着公主来的西路人就冲进了火场,这些人进去后被活活烧死也就罢了,逃出来的被当场砍了头的才叫刺激。”
“砍头?”
“是啊!”小陶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圆圆的脸上一派纯真,“他们不听话啊,王爷都说了不准救火,违者立斩的。为了主子丢命说出去还值得,偏偏到了后半夜,那个公主居然毫发无伤的出现在了院门口,不过这时候人都死了差不多了,您说这位公主好不好笑,闹了半天自己放的火还烧了自己人。您是不知道,当时那公主的脸色,简直比撞了鬼还难看呢!”
听小丫头说的绘声绘色,陌倾不禁跟着笑了起来,“你当时在现场?”
“在就好了,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小陶一脸可惜的样子,“要不是咏大哥像个黑罗刹一样的堵在门口,奴婢几个早就偷偷溜过去看了。”
“怎么,你们都不喜欢陆双茵?”
“那是当然!”小陶皱起眉,义愤填膺的说道,“您都不知道那公主有多刁蛮,奴婢好些个姐妹都被她用过私刑,有吃过板子的,有挨过针刺的,还有一个就因为话多了点就被拔掉了一口牙齿,这还是在咱们洛临呢她就那么嚣张!”
那些富家大族、王孙贵胄里多得是刁蛮任性的小姐,何况陆双茵贵为一国公主,又是她父王的掌上明珠,这般脾性其实算不得过分。陌倾不解的是宸紫含就由着她在这里嚣张跋扈,还是说这一切的放任都是为了引出这场火?
从王府里的奴才下手一来是陆双茵秉性如此,二来恐怕也是为了吸引宸紫含的注意吧,只是似乎效果不佳,她就只好赌上自己的价值,没料到不但没有引来宸紫含,反而自断了自己的羽翼,真真是得不偿失。
陌倾摇摇头,这个陆双茵锋芒毕露却并不特别聪明,手段也过于激进,还不如那个以退为进的赵姬。
用过午饭,陌倾寻思了半天还是决定出去看看,她倒要看看宸紫含怎么处理这件事。
从宸紫含能干涉到后宫开始,陌倾就明白这人对自己在宫里这几年的事应当都知道,相反自己对他的事却知道的少得可怜,她只是在等他开口,可是一等就是半年,她所知道的仍是凤毛麟角。
“夫人小心!”
陌倾想着事情,不知不觉走得急了,脚下踩到了路边的泥石,眼看就要栽倒,陌倾忽觉眼前白影一闪,紧接着手臂就被人扶住,这才免去一场惊险。
“冒昧了。”
陌倾抬头,看到的便是一片白色,“谢谢。”
苏锦绣松了手退开一步,“昨日西房走水,早上方开始清理,路上多是掉落的焦土杂物,夫人可要小心脚下,以免滑倒。”
陌倾笑了笑,“多谢提醒,你们谈完事了?”
苏锦绣点头道,“夫人是要找王爷?”
“他去哪了?”
“方才出门和花曼衍回也平了。”
“是吗,你不跟他们一起?”
苏锦绣扯了扯嘴角,像是要笑,却诡异的叫人心里发毛,“王爷说了,三日之内要把这些散账补完。”
陌倾顺着苏锦绣指向处看去,就见苏府的下人正将从书房里搬出来的账本往小车上累,放眼望去仿若一座小山。
三天?任务确实艰巨,不免让人怀疑宸紫含的动机。
“夫人若是有急事,在下可以派人送夫人去也平。”
“不用劳烦了。”陌倾看了眼那座小山,意思是你还是顾着你自己吧,“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等他回来再说吧。”
“王爷此去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
陌倾颔首微笑,“无妨,你且去忙吧。”
“那在下先行告辞,夫人若有事可以派人到苏府找我。”
“苏公子客气了,我想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第二场火了。”
苏锦绣微愣,明白过来后眉眼间不觉带上了几分探寻的笑意,“公主此次元气大伤,应是不敢再造次,王府里又无其他女眷和外客,夫人不出府自是无事,是在下多虑了。”
陌倾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眯眼问道,“若我没记错,这王府里不是还住着一对赵姓姐妹吗?”
“不错。”苏锦绣扯了扯脸皮,“不过就在方才,这对赵姓姐妹跟着王爷一道去了也平。”
陌倾心里一沉,面色未变,“是吗?”
“原来夫人不知道?”
“宸紫含带她们去的?”
苏锦绣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露出一个了然的笑,他生的本就俊朗,此时面带笑容,虽暗藏几分不良居心,竟也素雅清丽的令人惊艳。
“这些年赵姬守在王爷身边,也为王爷做了不少事……”
陌倾勾起唇,黑瞳内滑过一抹异亮,她久处上位又常年生活在宫中,苏锦绣这点心思自然也瞒不过她,“苏公子倒不妨和我说说你们是如何认识赵姬的?”
“赵姬当年在兰宴国可谓是风头无两,可惜锋芒毕露,遭了琅荷公主的嫉恨。正值兰宴国新旧帝交替,怕齐宣这时插手,本是要将赵姬进献给齐宣作为安抚的,后来因为当时还是太子的秦兰宴从中周旋,才有了赵妍替代。但是从来美人多祸事,赵姬一次出城的路上遇到山贼,若不是王爷和我出手相助恐怕就命丧劫匪之手了。”
“想不到还是英雄救美,赵姬在兰宴国左右过不下去,倒不如跟了宸紫含这个闲散王爷,好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苏锦绣笑得越发促狭,“我本想将赵姬带回飘香楼的,若不是王爷开口把她要了下来,赵姬现在就是飘香楼的头牌了。”
“是吗?”
“不过就算不在飘香楼,赵姬也很得那些朝臣和商贾的喜爱,凭她现在在江南的名声,一支舞就是半个雅闲阁的价格。”
以陌倾对宸紫含了解,宸紫含并不好女色,然而这么些年,赵姬却能够一直在他身边,本身的利用价值能被宸紫含看中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赵姬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和价值,也十分懂得经营自己。
“没想到赵姑娘的身价如此之高,之前倒是怠慢她了。”陌倾说着仰起头,半阖着的眼凝向房檐处散落下的金光,“别说五年六年,便是一年半载就能让一个人面目全非,苏公子你说是不是?”
苏锦绣挑眉,陌倾的反应很沉静,其实在情理之中却又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何况一个五年?”
“是啊,五年……”陌倾沉声道,“那天我看到赵姑娘了,她躲在假山后面。可是这几天过去,我等到的不是任何责罚,却是她跟着宸紫含去了也平。”
“那天?”苏锦绣一阵错愕,“难道是……”
陌倾笑了,浅浅的很温和,“那茶我只喝了一口,虽然全身无力,但被他们带走的时候我还算是清醒的。”
浅淡的笑意像一缕渺茫的白烟,缓慢却紧密的将陌倾层层包裹,仿佛稍一碰触就会消散于无形。
陌倾说得轻巧,但苏锦绣心里明白,一口就能分辨出迷药的味道哪有这么容易?她一句话,背后却包含了多少的不得已?
“抱歉,占了你不少时间。我想我可以回房再睡一会了。”
苏锦绣还愣着,陌倾就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