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34、第三十三章

　　洛临往西绕过毒沼一带就进入玉真的势力范围了，此时正午，艳艳高照下弥漫在毒沼外的雾气仍是浓密，灰雾蒙蒙，看了就觉得压抑。这地方向来少有人迹，只在十里开外的乱石堆后有一间茶铺，经营在此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在热辣的日头稍偏后迎来了今天的第一桩生意。
　　风吹起红土沙尘，远处有一队人马缓缓而来，先是一匹白马走近，马背上赤红色的马鞍甚为惹眼，悬挂在两边的金丝流苏随着马蹄轻踏而摆动，座上一人身着白底绣金的盘花锦衣，逆光之下泛着温和的亮泽。
　　距离茶铺还有五步之遥，一双手勒住了缰绳，长风吹过翻起云层，遮盖住了炎炎烈日。马上之人居高临下，只见他笑容浅浅，丰神飘洒，半张脸被银皮面具挡着，却丝毫没将这张骄狂艳丽的脸打上折扣，倒是平添了一份阴冷压下了这份过于灼人的冶艳。
　　“少爷。”祝君越回头问道，“不如先坐下喝口茶？再往下走只怕没时间休息了。”
　　跟着他后面上来的人马中拥簇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眉宇间掩不住狂躁的跋扈，目光却是深沉冷然。
　　少年偏头看了眼简陋的茶铺，眉头蹙起，神情里的不屑一览无遗，“为什么不往北走？”
　　他们走的路和西陆越来越背道而驰，再往前走就是玉真，据说玉真国主和宸紫含来往密切，等在他们面前的指不定就是一个死局。
　　“少爷是开玩笑吧。”祝君越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讥诮，“那丫头没找到反而找到了花曼衍的人，少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少年脸色一变，“花曼衍？”
　　祝君越摸了摸唇角，“这丫头小时候顽劣，想不到大了倒有几分心思。不但被她跑了，我们在洛临的最后一处驻点恐怕也被郑王知道了。”
　　少年顿时明白了什么，昨夜走的匆忙，他是半夜里被祝君越从床上挖起来的，连衣服都没换就被推上了马一口气奔出了洛临。一直到天亮，他们一行数十人在祝君越安排的荒郊外的一个地洞里喘了口气，才又策马而行一路到了这里。
　　但是，好像有点奇怪。他清楚的记得昨晚祝君越也只是披了件外衣，深知此人的沉稳和冷静，却都如此匆忙，可见当时千钧一发之险。既然这样为何不一口气跑的更远，反而在最危险的时候停了一次？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你素来料事如神，即便昨日情况凶险，也不至于只带出来这么些人吧？而且中间为什么要停下来，老师难道还有援军？”
　　“不停下来，等死么？”祝君越侧目，眼底深邃如墨，“你以为洛临还是几年前的洛临吗？这地方现在一草一木都在郑王的控制之下，半夜三更几十个人出城不是明着告诉他花曼衍确实找到了我们的藏身处？我们离开，那些人不过是普通百姓，郑王倒不一定会拿他们怎么样，说不定还有可能留下这个据点。至于其他援军暂时是没有了，停下来那次不过是转移他们的视线，等他们追远了我们再慢慢走，难道不好？”
　　闻言，少年的脸色才好看了些，“还是老师棋高一着。”
　　“不敢。”祝君越收回放在少年身上的视线，阳光洒在他半边面具上折出刺眼的光芒，“现在少爷还觉得往北走可行吗？”
　　洛临三面环山，想回西陆就一定要经过洛临，不然就得绕过三座大山，这对现在缺粮断水的他们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难道就只有玉真这一条路走了？”
　　“路总会有的。”祝君越摸索着手上的扳指，“关键是少爷敢不敢走。”
　　“本太……咳，本少爷是胆小鼠辈吗？”
　　“有少爷这句话便好。”祝君越抬眼，眸光清冽如水，“怀朔，你可信我？”
　　“母后……”眼神黯下，孟怀朔吸口气，“母亲临终托付自不敢忘。”
　　祝君越勾唇一笑，“先喝口茶吧。”

　　待孟怀朔下马坐进茶铺，回头却见祝君越仍然在马上没有下来的意思，不由得眉心一鼓。
　　“少爷先歇着，我去前方探探路。”
　　孟怀朔动了动嘴，半晌开口道，“快去快回。”
　　祝君越一手扯了下缰绳，一手指了两个侍卫跟他过去，其中一个是孟怀朔的亲信。
　　在孟怀朔阴历的目光下祝君越带着人竟是往毒沼的方向走去，孟怀朔犹豫了一下，虽然惊疑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将他们拦下。
　　毒沼外的雾气比方才要更浓郁了，湿冷的潮味随风弥漫到了空气之中，越是靠近密林越是能感受到这股湿气所带来的冷腻，一点一点的沁入肌肤，渗透到骨子里，仿佛要被眼前的黑雾所吞噬时，祝君越双手一紧生生勒住了缰绳。
　　外力的因素使得白马从迷雾中惊醒，慌乱中抬高前蹄嘶鸣了一声。
　　“好了，安静下来。”祝君越安抚着马儿，眉峰微皱，回头吩咐道，“你们两个停下，别再往前了。”
　　祝君越朝着密林里细细看了会儿，忽然左侧半露在雾气中的矮丘上的一堆杂草里传来了细碎的声响，草丛晃动间似乎有个白影一闪而逝。
　　“阿武！”
　　祝君越压低了声音，话音刚落孟怀朔的那个亲信转眼就追了过去。
　　“主子，真要往这条路走？”
　　祝君越瞥了眼身旁的人，“怕了？”
　　“属下不敢！”
　　“贾瑞，你确定看到的人是文都尉？”
　　“属下看得真切。”
　　“之前打探下来的消息是说花曼衍和文勇志是在徐州办事？”
　　“确实，也就上月底这月初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赶了回来。”
　　祝君越眯起眼，凝着密林中某一处，“这宸紫含当真不能小看了他。即使是陌倾回去说出了我们藏身之处，那花曼衍和文勇志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回了洛临！”
　　“主子的意思是……”贾瑞陡然打了个冷颤，“这、这难道是郑王设的圈套？”
　　“他也许知道我们在洛临，只是不太确定，直到陌倾被我们掳走……”祝君越眼眉微扬，带起阴狠之色，“连陌倾都威胁不到他么？居然能按兵不动，一点线索都不肯露出来。”
　　“那时候郑王府可没少派人出来啊。”
　　“不过是些虾兵蟹将，不值一提！”
　　也是，贾瑞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主子的眼神好可怕。
　　“你去看看阿武，别死在里面了。”
　　“是。”
　　看贾瑞过去，祝君越扯了缰绳，径自朝密林右边的斜上方走去。

　　向来无人踪迹的毒沼一带，正有一队人马小心翼翼的从外围走着，行进缓慢，不过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转眼已是日暮西沉。
　　夕阳残照下毒沼内的瘴气已有蠢蠢欲动之势，蒙蒙黑雾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危险。
　　“夜幕已至，不如歇一晚再走？”
　　孟怀朔蹙眉，“南藩就在不远处，长夜漫漫，停在这难保不会生出什么变数。”
　　“少爷以为郑王在经过岳王的事后还能对庆王保留几分信任？”
　　“就算庆王不插手，花曼衍的人就不会追过来？”
　　祝君越侧过身，回头看到太子眼中的不安，笑了笑，似乎有森然的戾气，眨眼间却又寻不到痕迹，“目睹我们进了毒沼那确实是不会贸然追进来了。”
　　孟怀朔顿时觉得背脊一凉，这时候太阳明明还没有完全落下，密林深处却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缠绕在空气中的浓雾仿佛蛇皮一样湿滑冰冷，这种鬼地方确实有让人望而却步的恐怖力量，要不是不得已，他连一步都不要踏进这里。
　　“趁着太阳还未落山，先生火吧。”
　　“生火？”孟怀朔不认同，“岂不是暴露我们的位置！”
　　“这地方只有到了满月才有可能透进几丝光亮，即便不在那团黑暗深处，此处生火，火光和烟雾外面都看不见的。”
　　“当真？”
　　祝君越低声浅笑，明眸粲然，那半张淡如月色般的银白面具闪过一抹奇异的光泽。
　　林外群鸦归巢，将最后一丝阳光掩盖了，苍茫萧索，拉开了夜的幕布。

　　相较于毒沼入夜后的惊心动魄，洛临南城的郑王府也不见得有多太平。
　　子夜时分，王府的西厢房燃起了一场大火，灼焰猖狂，来势凶猛，眨眼间火光映亮了半边夜色。
　　“六爷！六爷！不好了！”
　　隔了大半条长廊就能听到德善的声音，不一会就见一个黑影狂奔而来。
　　“德叔，你这是在咒你们家爷呢？”
　　德善喘了口气，听了差点没被呛到，“咳咳，花少，六爷呢？”
　　杵在门边的花曼衍一抬手将门敞足了，用下巴朝里指了指，意思是人在里面。
　　“什么事？”宸紫含走出来，瞧见素来稳重的德善神色慌张，不觉心里一紧。
　　“西厢房走水了！”
　　此时靠在窗边的苏锦绣侧过头，手肘向后一推搁开了窗，入目便见冲天的红光。
　　“乖乖，这来头，火气不小啊！”花曼衍眼中闪烁的是名为兴奋的光彩。
　　宸紫含看都没看，“倾儿呢？”
　　“夫人在朝云阁睡着，没爷的命令不敢惊扰到夫人。”
　　“嗯。”宸紫含这才看了眼窗外，“调一队骁骑兵去西房守着，叫咏信在朝云阁给本王守好人，其他事一概不用他来管，要再出一次疏漏本王绝对不介意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德善默默擦了把冷汗，上次那件事咏信一直在王府门前跪到王爷回来，几乎去了半条命。
　　“还有，关紧王府大门，许进不许出。西房烧尽之前不准任何人救火，违者立斩。”
　　“那……要是烧到旁楼救是不救？”德善小心翼翼地问道。
　　宸紫含但笑不语，窗外火光红亮，映的一双眼仿佛透出血色。
　　“老奴明白了。”
　　德善只觉得心头一寒，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跑开了。
　　“他明白什么了？”花曼衍奇怪，少爷他还没明白呢。
　　“只要不烧到朝云阁，整个郑王府烧光了他都不会心疼。”
　　“奢侈！”花曼衍双目一瞪。
　　“又不是我奢侈，你瞪着我干吗？”苏锦绣皱眉。
　　“看你不顺眼而已。”凭什么就他一个人没明白，没等苏锦绣发飙，花曼衍换了个问题，“干嘛不救火？真要把陆双茵烧死不成？”
　　“你不是说女人都是水做的？水克火，烧不死她的。”
　　宸紫含一本正经的说着歪理，摆明了就是不想管陆双茵的死活。
　　“喂，人家好歹是你未婚妻，有点同情心好不好？”
　　宸紫含拿着烟杆指了指门，“大门开着，你去救吧，反正你有的是同情心。”
　　花曼衍抽了抽嘴角，很识相的没再继续探讨这个话题。
　　“那个，刚才说到哪了？”花曼衍清了清嗓子，“哦，那个岳王好像顶不住了。”
　　“只得两个月？这个老九，身体到底差了些。”宸紫含摇摇头，“陆彭呢？”
　　“正春风得意着呢，把闺女扔在这里这么久了一点都没有起疑。他这会儿一门心思全都扑在统一西陆的事情上，杀那些残党余孽正杀红了眼，哪有时间顾及其它的事。”
　　宸紫含颔首，眼光一闪，扫到苏锦绣身上便笑道，“有话就说。”
　　苏锦绣把视线从窗外转回来，倒也不客气，“今晚风不大，火势却如此凶猛，不觉得蹊跷吗？”
　　“难道你想说这是有人蓄意纵火？”花曼衍觉得好笑，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敢烧宸紫含的后院？他倒是想见识一下。
　　“陆双茵刚来的时候除了有好吃好喝供着还有王爷时不时的陪着，夫人出了事王爷也顾不得她，这女人一下子被冷落了这么久，岂会咽得下这口气？”
　　“哦？”花曼衍挑挑眉，“陆双茵这是想玩火自焚？”
　　“她想玩火自焚是她的事。”苏锦绣白他一眼，转而看向宸紫含，“你是什么打算，那些人会对他们公主的死活视而不见？”
　　宸紫含未答话，花曼衍忽然倒抽了口冷气，“借刀杀人？你是想把陆双茵身边的人都顺手除了？”
　　“公主恩赐的机会……”宸紫含笑着，宛若清泉流水，“不好好利用岂不是辜负她的一番良苦用心？”
　　简直是笑面阎王，花曼衍想到那句“违者立斩”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准备收网了？”还是苏锦绣比较敏感，本朝历来重武重兵，明宣帝刚登记的时候虽然对农商放松过政策，但头两年玉真和兰宴两国并不消停，穷兵黩武之下对农商的压制反而更为厉害，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偏偏这些日子随着南藩旱灾的情况越来越恶劣，朝廷大开粮仓却用皇权压迫低价收购粮食，长期如此有些粮商已经开始反弹了，宁愿烧粮都不愿卖给朝廷。
　　“是时候了。”宸紫含点燃烟丝，眼眸微眯，“秦兰宴舍得回去了？”
　　花曼衍挪揄道，“他再不回去小桃花就要被他王叔给抢走了。”
　　苏锦绣挑眉，“真会挑时候，早赖着不走现在又跑了？”
　　“锦绣，兰宴国欠苏家多少钱？”
　　苏锦绣难得露出笑容，市侩的不行，“不多不少，十万两黄金。”
　　宸紫含一笑，“谁去催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