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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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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四娘一手团扇,一手叉腰立在门口,面朝着街口,张望半天却不见人来,渐渐露出了不耐的神色。
结果该来的人迟迟没有出现,倒是被她等到了有好些时日没在西北街路过面的苏少爷,以及少爷身边的花家大少爷。
“六爷还没来?”苏锦绣一身白衣,眉目依旧冷峻,就是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往常这时候已经在荀芳阁了,不过今儿有点晚,到现在没过来。”
苏锦绣点点头,“先找间房间让我躺一会儿。”
后面一脸萎靡的花曼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四娘,顺便再找一间,本少爷都好几天没合过眼了。”
敢情这两位爷把飘香楼当成客栈了?许四娘心里嘀咕了句,却不敢说出来,毕竟主子的事她们还是少管的好,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这头她刚把两人安顿下,那边贵嫂就喊着肉脚李和光头带着人回来了。
许四娘扬起一个胜利的笑容,抬手拢了拢头发,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逃得出她许四娘的手掌心?
可等她下了楼,看到门口的人后,手上的团扇忽然就失控落在了她驻足不前的脚边,她神情巨变,脸色已是刷白。
玄衣广袖,那个尊贵骄傲的男子正一手牵着陌倾走进了飘香楼。
陌倾余光扫了眼刚才坐着三个禁卫的那桌,此时已换了其他客人。
“怎么?”宸紫含察觉到陌倾的异常,低首问道。
陌倾有些迟疑,总觉得今天看到的三个禁卫和上次遇到的那批刺客并不是同一批人。
“没什么。”最终陌倾还是没说出来。
宸紫含双眼微眯,略有深意地看了眼陌倾,不过转眼便又敛去了。
“你也累了,今晚就在这里歇下吧。”
“这里?”陌倾一怔,刚才情绪大起大落,她迷迷糊糊也就跟着走了,这会儿才真正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可是这里……这……我怎么……”
难得看到一贯冷静自持的陌倾结巴,宸紫含毫不吝啬的扬起笑容,“放心吧,我在这里,没什么不好的。”
陌倾犹豫了一会,想到宸紫含刚才的话又无奈叹了气,也就默认了。
两人说这话没注意到边上站着什么人,直到光头喜滋滋地叫了声贵嫂,邀功似的得意。
贵嫂尴尬着一张脸,强定了心神,才硬着头皮迎上来。
“主子。”
宸紫含轻扫她一眼,“苏锦绣和花曼衍呢?”
“二位爷各自找了房间睡下了,要叫醒他们吗?”
“不用,让他们好生歇着吧。”
他说着牵起陌倾往楼上走,路过许四娘的时候顿了下脚步。
“四娘看来像是受惊了?”
语气分明柔和,却让许四娘狠狠地打了个冷颤,手心更是一片汗湿。
“四娘不敢!”
宸紫含微微一笑,牵着陌倾往荀芳阁方向去了。
此时,贵嫂身后的肉脚李和光头张大了嘴站在那里。主子?他们家老板不是苏少爷吗,什么时候又多了个主子?本来苏老板在他哥两眼里已经长得够娘们儿了,怎么这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主子也是一副妖气横生的模样,还有那腰板,纤细的好像一折就能断,哪里有点爷们的样子?真是世风日下!
甩开身后那些讶然,浮光掠影都渐渐黯淡,荀芳阁前一道黛色帘幕隔绝了外间的喧闹。
“你怎么知道追着我的是飘香楼的人?”
看那两个汉子好像并不认得宸紫含,她先前也没讲自己是怎么被人绑走的,宸紫含却是一猜即准,这人比她所能想象到的藏得更深,她真的是白操了那么多心,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可是又能怪谁呢?
“这身红妆……”宸紫含说着推开门,回风拂过陌倾暗色裙摆荡起涟漪,“飘香楼的规矩,这套衣服是给第一次登台的姑娘准备的。”
从许四娘和贵嫂对他的态度,陌倾可不觉得宸紫含只是这里的常客那么简单,“你与这座飘香楼有什么关系?”
“正如你所想。”宸紫含这次并未回避,“飘香楼所属玲珑坊,玲珑坊乃苏家基业。”
即便心里有底,从他口中说出陌倾仍是消化了好一会,半晌,她叹了口气,“原来你早有安排……从苏家势起到北藩旱乱,与华峥结姻灭朔月扶植华峥,甚至于将我从后位上拉下来,还有什么是不在你算计之内的?”
宸紫含带上门,室内没入黑暗,那低沉地声音缓缓传来,“你传书九弟、在我王府内被人绑走,皆在我预料之外。”
陌倾一震,“你既然知道为何不阻止云德?”
宸江登基后他们几个兄弟按祖制逐一封王,虽然手上都有兵权,但真正有实权的唯有在岳州的岳王宸云德。宸云德这次起兵造反无疑是给了宸江收回兵权的最好机会,而陌倾为了阻止宸紫含的念想,便传书宸云德断了他唯一一支羽翼。
“你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阻了你一次,下回就更不遗余力了。”窗绡外洒进来淡淡一层银色月光,照着那双眼睛,恍然间仿佛有华光艳色,“真是一点都逼不得你,明知名福有异也不肯与我说,倒宁愿让人捉去叫我担心……”
陌倾错开眼低下头去,声音压得极低,“你让我怎么办呢?你一边将我从宫里带出来一边又和华峥公主结姻……”
“你若愿意信我又何必浪费这五年时间?”宸紫含拧眉,语气中带着无奈,“当时虽然情势恶劣,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脱身,可你偏偏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路。”
陌倾抬头,眼底盛起一片泪光,“是,怪我的自私和懦弱,怕你会像舅舅那样,可是我更怕的是你会没命!”月光下她的脸色更为苍白,“我承认一切的缘由我自己需要负上很大的责任,但是你就不狠心了么?深宫五年,你明明可以却没有给我带来过只字片语,由着我担心受怕。宸紫含,你欠过我的、利用过我的,我也会一件一件的讨回来!”
宸紫含沉默了好一会,良久,他抚上陌倾冰凉的脸颊,声音低柔生怕惊散了什么,“你看,我们那么像,没有我谁来迁就你?恶人自要有恶人磨的,你还想一个劲的甩开我,这不是自讨苦吃了吗?”
“你……”
唇上突然的柔软截去了陌倾的话,刹时她的脑中只剩空白,直到舌尖传来的热度烫的她浑身一颤,箍在她腰间的一只手托紧了她,另一只手缠过黑发绕到她的脖子上细细摸索,再慢慢往上滑,又突然用力,措不及防加深了这个吻。
陌倾抵不住这股炙热,挣扎了几下,想要推开宸紫含,却不想换来了更紧密的桎梏。
唇舌相碰间,仿佛有火星子在屋内燃烧,将这黑夜都点亮了。
早上的飘香楼褪去了夜晚的旖旎显得有些孤高的清寂,陌倾从荀芳阁出来,转过廊角抬眼就撞见了开门出来的苏锦绣。
陌倾换下了昨日的红妆,少了胭脂艳丽,温雅的眉眼舒卷而开,清秀苍白,偏又带着几分淡然的威严。
苏锦绣一愣,但到底沉稳,很快便掩去了神色,向陌倾行了个揖礼。
“苏家少爷不必多礼。”
“六爷是在哪找到夫人的?”
陌倾淡淡一笑,“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这下苏锦绣彻底愣住了,朔月太子身边有个祝君越,他是知道的,此人诡秘阴险相当的狡猾。且不说其他,光说他在朔月与祝君越几次生意上的交手,基本上都没有讨到过好处,所以灭国之前朔月只有一家庆会客栈。
再说这次华峥将朔月吞并,虽然宸紫含部署的精密,但这朔月败的未免太过轻巧。今次不过是稍稍松懈,竟然一个不留神就咬上了洛临,还让他们在郑王府堂而皇之的把郡主带了走。他还记得那天收到消息,从东城一路赶回来,看到飘香楼外负手而立唇边还挂着笑的宸紫含,只远远看着,便觉一阵阵杀气从那如画眉目中透出,使得向来车马盈门的飘香楼头一次尝到了门可罗雀的滋味。
苏锦绣蹙眉,意识到一个问题,“夫人为何会在此处?难道是逃到这里来的?”
也不对啊,这位郡主自打来到洛临就是深居简出,别说飘香楼,可能连玲珑坊的坊间入口都不知道在哪里,就算知道宸紫含会出现在这里,也没那么巧能躲避重重追捕跑到这里来吧?还是说他太小看这位小郡主了?
“我逃出来的时候不够顺利,不巧被卖到了这里。”
“什么?!”苏锦绣脸色蓦地一变,纵然他一向皮厚也不由得生出些尴尬。
陌倾还是笑着,打了个噤声地手势,然后指了指身后,“他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现在正睡得熟,小心吵到他。”
苏锦绣自然知道宸紫含的脾气,想到他第一次领教时还吃了个血本无归的亏,不禁心里有些抽搐,怎么倒霉的总归是他?
“楼下说吧。”陌倾提议,实际上是觉得饿了。
“也好。”苏锦绣点头,忽然转过身看向站在角落里恨不得与暗影融合在一起的贵嫂,“贵嫂。”
被发现的贵嫂身形一颤,她本来就是被许四娘威逼上楼的,见到自家少爷居然给这姑娘行礼就惊得说不出话了,更忘了自己上来是要干嘛的。
“少爷早,姑娘早。”贵嫂只好老着脸走出来,堆起脸上的一十九道褶子,尽可能的笑成一朵菊花。
苏锦绣吩咐道,“去叫花公子。”
贵嫂应着,巴不得快点离开,转身就朝着另一间屋子去了。
楼下的许四娘正张罗着早点,瞥见陌倾和苏锦绣一道下楼先是一愣,不过在经历过昨天之后,现在任何的刺激她都能坦然接受了。
走在后面的苏锦绣放缓了脚步,看着陌倾朝花厅圆台边的桌子走去后,招手叫了许四娘过来。
“花姑那儿买来的?”苏锦绣向来不苟言笑,此番却是难得的露了些笑,只是这笑容实在意味深长的叫人头皮发麻。
“少爷……”许四娘都想哭了,自从买了那姑娘,什么倒霉的事都一个劲的往她身上砸啊,“花姑的事,您,您都知道?”
“暗里这些事四娘素来都掌控得当,省去我不少心思,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过这一次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们是运气好还是运气背了。”
“这、这……”许四娘只觉得额头有涔涔冷汗冒了出来,“还请少爷明示。”
“什么时候把人买下来的?”
“就昨儿个早上。”
许四娘将事情简略的说了一遍,虽然还不清楚那位姑娘的真正身份,但看昨日六爷的态度,以及从未让外人进过的荀芳阁,那姑娘不仅进去了更是在里面呆了一晚。心知那姑娘来头不小,说的时候自然省去了自己言语上的一些冲撞,想来也怪,她许四娘二十几年的老江湖,偏偏就被个小丫头激的收不住脾气。
“哦?那也算抛头露面登过台了……”苏锦绣微微摇头,接着问道,“花姑得了多少银子?”
“十两。”看到苏锦绣摇头,许四娘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跟着他越摇越往下坠。
苏锦绣听了一笑,眉峰微挑,眼神瞬时变得深邃莫测,“够便宜的。”
难抑指尖颤抖,许四娘从来知道少爷是冷漠惯了的,发起火来也是场血光之灾,然而她却没见过神情这样古怪的大少爷,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恐惧。
“你倒是胆子大,定州侯府的郡主你可知道?”
往来飘香楼的不单是商贾巨富,还有许多达官贵人,虽然京城远在千里,但这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在这里不出三天就能知道。所以对于曾经荣耀一朝的定州侯府她许四娘岂会不知道?尤其是当时宠冠京华的定州侯府的郡主,生于功臣之家,母亲又是衡阳大长公主,这位郡主自出生起便带着一身荣宠,更是超过那些皇子公主,凡是说到定州侯府的郡主谁人不知谁人不艳羡?
可是这位贵不可及的郡主却在今年年初被废了后位,应该深居在冷宫之中才是,怎么反而跑到了洛临来?
疑惑归疑惑,许四娘还是清楚自己闯了大祸,难怪少爷特意说了抛头露面,光这一点六爷就能要了她的命!
“听天由命吧。”苏锦绣安慰道,“要是实在无法挽回,看在你在我手下多年的份上,每年清明我会记得让人给你多烧点香的。”
苏锦绣不痛不痒的扔下这席话,加上他一本正经的表情,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许四娘顿时眼前一黑,话都不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