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32、第三十一章

　　“这打哪来的自信，就不怕砸了我四娘的场子？”
　　“四娘眼光向来毒辣，应该看得出来那位姑娘不同于一般女子，要不请少爷过来看看？”
　　“多大的事就要请少爷来？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还怎么管飘香楼？”
　　“我不就提个意见。”贵嫂见许四娘不乐意了，忙转了口风，“再说少爷手上那么多铺子要管，这点小事确实不该劳他大驾。”
　　“你也知道啊。”许四娘缓了脸色，指了指手边的账簿，“这都快十五了，我手头上还搁着上月的帐没等他过目呢。何况这些日子六爷在这，我可不希望生出什么杂事扰了六爷的清净，到时候四娘我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贵嫂脸色一变，“这六爷要住到几时啊？”
　　“四娘我又不会未卜先知，谁知道呢！”说到这里许四娘忽然想起什么，表情愤然，“你最近帮我看紧了那帮死丫头，见了六爷就跟丢了魂似的，还怪我不让她们去荀芳阁，也不想想六爷是谁，那是她们能窥伺的吗？！”
　　“而且六爷这次来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贵嫂说了一半看到许四娘的脸色跟着难看了下来，想到那天晚上六爷阴沉沉地侧脸，她就觉得浑身发怵。
　　“行了，主子的事轮不到我们来管，最近做事小心着点吧。”
　　贵嫂点头，“那位姑娘四娘要如何处置？”
　　“她准备的是琴还是舞？”
　　“她说她对琴比较拿手，不过到时候如何还要看状态再决定。”
　　后半句话笃定的叫人火大，许四娘抽了抽眼角，“去告诉她，今晚就上台！要是搞砸了我飘香楼的招牌，老娘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明知道那位姑娘不简单，四娘怎么还是像吃了爆竹一样？贵嫂擦了把冷汗，转身去通知陌倾了。
　　陌倾沐浴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又睡了一会，再醒来时天色已暗了，虽然面色仍是苍白，但整个人比早时要精神不少。
　　她醒来没多久贵嫂就带了两个老婆子进来。
　　“姑娘决定好要表演什么了吗？”贵嫂边问边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暗红色的深衣。
　　陌倾伸出手自然的接受老婆子替她换上的中衣，这时候的陌倾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含糊的嗯了声算是知道了。
　　贵嫂以为她还没想好，低头理着手中的衣物又提醒道，“早些决定还能做做准备，不然一会等四娘赶鸭子上架，若是出了纰漏你以后可苦了。”
　　陌倾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直到换好了繁琐的衣服她才慢慢回过状态。
　　她只不过是找个机会露脸，又不是真的要出名，没必要费心折腾。

　　飘香楼的花厅很大，门客熙攘，一眼望去几乎是座无虚席，更难得的是人虽多却并不吵杂，宾客大多是举止有礼的低声交谈。
　　难怪许四娘有那等自信，不得不说飘香楼里的姑娘确实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如花各有特色。
　　所以当陌倾抱着琵琶朝花厅中央的圆台走去时并没引起太多的注意，她眯眼扫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脸，抿了抿唇还是站了上去。
　　许四娘站在二楼的走廊，手摇团扇倚在柱子上，表情戏谑的等着看场好戏。
　　陌倾瞥过她，目光没有任何停留，拨了下手中的弦，不以为意。
　　七岁前教她弹琴的是京里最好的琴师，她那时候不肯听课，每到考试她就缠着祝君越帮她过关，一直到祝君越失踪才结束这种临时抱佛脚的状态，后来宸紫含陪她上课练琴，就由不得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两指一捻，音如流水潺潺，缓缓而进，谁也不会在意此刻的她是喜是悲。
　　在飘香楼这只是很稀松平常的表演，偶尔投来一两个质疑的目光，不过是因为陌倾秀丽有余却不能算惊艳的样貌。
　　看来是时运不济，宸紫含的人她是一个都没看到，反而看到了远处一桌的三个人，是宫里的禁卫。
　　指尖落下婉转，琴弦震震，尾音未落陡然拢上一抹，忽然间激越声坠似昆山玉碎，音势之强仿若一场疾风暴雨。
　　一时间花厅里细碎的交谈声有了短暂的停顿，陌倾勾起唇，她坐在高台上，素手红衣，扬眉冷睨，这一瞬的气势惊人，竟叫人难以直视。
　　许四娘一惊，站直了身扶在栏杆上，尽管心里清楚这姑娘并非普通人，刚才那一瞬却仍然让她心悸不已。
　　琴声越发急进，五音繁忙，指法交错令人目不暇接。就在所有人都开始屏息聆听的时候，曲高至极处却戛然而止，陌倾在众人的诧异中缓缓起身，眸光一闪，她丢了琵琶就往台下跑，速度极快，眨眼就从花厅里最空的一条过道蹿到了门口。
　　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见有一桌有人忽的一下站起，同桌的另两个人也如梦初醒，三个人转眼跟了上去。
　　“贵嫂！”楼上的许四娘高声一喊，“快找人去追！”
　　今晚上的飘香楼真真是热闹，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摇头不明所以，更多的人还未从那高昂的琴声中缓过来，只留得一片恍然。

　　陌倾连回头都顾不得，只知道要往前跑，长这么大她还没这样疯跑过，反正这几天受罪不少，多一样也不嫌多了。
　　路上撞了人她也没空理会，心里又急，就怕后面的人追上来，想把挡路的人给推开，伸出的手却反被人握住。触感柔滑，正在怀疑这熟悉的感觉，忽然耳边拂过一阵惊讶过后的叹息，陌倾一怔，不敢置信的抬起头。
　　“这次又是什么东西在追着你跑了？”
　　微凉的手轻轻地揉着陌倾泛红的额头，眼角一热，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倾泻而下。
　　闻着熟悉的青烟软香，陌倾慢慢平复过来。
　　“快点！那丫头往右边跑了！”
　　身后传来叫嚷，陌倾感到搂着自己的手紧了紧。
　　这一瞬间的安心顷刻就化解了她数月来的挣扎和纠结，她想要的不过就是眼前这个人罢了，若不能与他同甘苦共欢乐，又有什么意义呢？
　　宸紫含倚墙而靠，怀里有温香软玉，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的朝街口瞥了眼。
　　“来，抬头。”收回视线，他低头柔声哄道。
　　“不要。”抽了抽鼻子，陌倾还没干过当街狂奔这么失仪的事，何况哭的这样凶脸上的妆都花了，一定难看的要命。
　　“要的。”说着一只手就滑进了陌倾的袖子里，打着拿帕子的幌子吃起了豆腐。
　　“喂！”陌倾抬起头，刚想斥责，却在接触到那双淡色眼眸后住了口。
　　银月下那双眼莹亮如玉，澄澈清明，藏在眼底的是他来不及掩去的惊喜。
　　宸紫含轻轻一笑，拿出帕子替陌倾擦脸，“你这糗样我一个人看就够了，吓到别人可不好。”
　　陌倾瞪他，“你怎么也不问我这半个月都遇上了什么事？”
　　宸紫含垂眼将帕子叠好，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暗影，“先是见到了脾气暴躁的朔月太子，接着就看到了儿时的伴读，现在的太子少傅，祝君越？”
　　陌倾愣了愣，“你早知道君越在朔月？你……”
　　“君越？”宸紫含眉峰一挑，“你以前不是很烦他吗？怎么，这次故人重逢就让你这般感动，就叫的这样亲昵了？”
　　“不过叫的顺口罢了。”陌倾摇了摇头，“你要是计较这些，早些时候又干什么去了？”
　　宸紫含凝睇着陌倾，眼眸逐渐幽深，“我若不计较又何必冒着杀身之祸再回朝野，我不计较他们就会收手？你不顾惜你自己，我却不放心将你交于他人，即便宸江回护你，吴太后能忍你到几时？你膝下无子且不肯讨好他，太后是他亲娘于他又有谋位之恩，孰轻孰重？你当初要嫁便一齐做足了绝情姿态，如今在宫里期期艾艾不得圣眷，将来罢黜冷宫就叫我心安了？”
　　换做平常陌倾兴许还能忍着，但她刚哭过一回，情绪还未稳当下来，自己随口一句抱怨惹来宸紫含一顿更甚于她的怨怼斥责，陌倾抿着唇眼泪便落了下来。
　　修长手指抬起陌倾的脸，理着她因奔跑而弄乱的头发，叹道，“哭出来也好，总是什么都憋着我看着都难受。能将往日在宫里威风赫赫的小郡主打压得这样委屈，他们母子俩倒也本事。”
　　闻言陌倾的眼泪就落得更凶了，“我是傻，任你们搓扁揉圆还要为你们操碎了心！我还巴巴地逃出来惹你烦，倒不如随了小太子回朔月，也乐得清静！”
　　浅色眸子一黯，语气也冷了下来，“你就是这样，从来不肯给我好话听，惹怒了我你便高兴了？！我告诉你，我的东西我自会一件一件的讨回来！你要清净，也要看我愿意不愿意！”
　　陌倾其实比谁都清楚宸紫含吃软不吃硬的性格，但是她控制不了，她心里太难过了。要她嫁给宸江她也是不甘心的，这些年委曲求全就没有一天舒心过，这次被人绑走她也并非表面看来这般镇定，好不容易逃出来了满心以为他能给些安慰，得到的却是劈头一顿斥责，她越想越觉得难过，眼角火辣辣的疼，已是泣不成声。

　　长这么大陌倾一贯是以长姐的姿态维护着宸紫含的，见过她嬉笑怒骂，得意时娇憨天真、飞扬跋扈，落寞时郁郁寡欢、讳莫如深，却从未见过她失态至此，眼泪成珠，都是不可触碰的脆弱，因为一触即碎，再也不能拼回来。
　　宸紫含的心陡然软了下去，像是干涩的棉絮浸到水中再无力飘起来，他将陌倾揽入怀中，“好啦，是我不好，没将你看好……”
　　“在这里！”
　　宸紫含还没来得及抚慰陌倾，远处就传来煞风景的粗喊声。
　　“死丫头，跑的倒是快！老子在这行干了这么久还没放跑过一个娘们，听话的就乖乖跟我们回去，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否则……哼哼！”
　　“他妈的动手抓人啊，屁话那么多！”
　　两个壮汉一前一后的狂奔过来，跑在后面的汉子满脸横肉，上来就朝着前面光头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拍肉响便在小巷里回荡开来。
　　“哎呦！你不长眼睛啊，没看到这娘们有相好？！”被打的光头跳起脚，摸着光秃秃地脑袋瞪回去。
　　横肉压着光头的肩，伸长脖子用一对青豆眼打量过来。
　　那个素来不喜欢束冠的男人只用简单一根玉簪将头发挽起，绸缎似的黑发蜿蜒在肩头，更衬得他肤白如雪。黑色深衣，唯有袖边和下摆勾了金色的暗花，月华之下闪烁着隐隐流光，如此黯哑重色却在那双浅色瞳仁下透出了浮光掠影般的妖娆。
　　男人姿态闲闲，漫不经心而笑的模样，那瞬间绚烂仿佛要用尽世间最鼎盛的繁华才能将其填满。
　　“看够了么？”听到外人的声音陌倾就收敛了情绪，她都已经缓了好一会，见两人的视线还是直勾勾地黏在宸紫含身上便开了口，“把口水擦一擦。”
　　两人瞪着快要掉下来的眼睛，下意识的抹了一把嘴。
　　“这种货色要是卖到隔壁当小倌还不赚翻了，数银子都能数到手抽筋啊……”
　　陌倾抽了抽眼角，要不是刚刚大哭过一场，她还真要笑场了。
　　宸紫含看了眼两个壮汉，“你们不是要捉她吗？再不动手，小心没法回去交差。”
　　“哎呀！”横肉反应过来，上来就要拉陌倾。
　　宸紫含侧身将陌倾挡在了身后，笑着对上眼前的一对青豆。
　　“你干什么？”横肉一愣，“瞧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聪明些就别瞎逞英雄！”
　　“她不是我相好嘛，我怕你们弄伤了她，那我要舍不得的。”宸紫含笑盈盈地，倒真像是一位多情的翩翩公子，“还是我带着她跟你们回去吧。”
　　这人好生奇怪，口口声声怕他们伤人，结果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亲手把自己的相好给送进窑子啊？横肉和光头对看一眼，疑惑不解。
　　“去去去！捣什么乱！我看你们这些公子哥成天吃饱了没事干，该干嘛干嘛去，别碍着爷们做事！”
　　两人到底算是飘香楼出来的人，看着眼前的人就不像是普通人，他们没必要把人带到楼里，免得惹出什么麻烦。
　　宸紫含轻叹，“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光头奇怪的问。
　　“我原是带了金子准备出来好好玩的，既然你们不欢迎我，那我还是去对面……”
　　“哎！别！欢迎欢迎，当然欢迎！对面有什么好玩的，就几个破稚子，哪比得上咱们飘香楼的姑娘，那可是个个都千娇百媚啊！”
　　光头转脸眉开眼笑，目闪金光，一个手肘把横肉的话给打回了胸口，有钱不赚傻子啊！
　　“公子这边请！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