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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

  •   玲珑坊的西北街上有座日进斗金的飘香楼,每到晚时可见楼外人流不绝。
      飘香楼外客来客去,楼里琴音婉转、温香旖旎,大堂里并不十分华丽辉煌,却别有一番淡然雅致,最叫人稀罕的便是随处可见的字画,无一不是出自文人雅士之手,其价值不可估量。
      “哟,赵……公子又来了啊?”一把尖脆地声音从一片莺声娇语里斜刺而出,尾音上扬,夹杂些揶揄,不细听竟也不算突兀。
      “四娘。”
      “公子来的这般勤快,好像四娘我亏待了主子似的,要给德总管知晓还不得赏我一顿罚?”
      “四娘言重了,只是主子的事向来是奴才一手打点,我琢麽着爷的烟叶该用完了,所以就给送来了。”
      “我这除了姑娘多,其次就不缺烟丝儿,主子的口味四娘我也晓得,可不敢劳烦赵公子。”
      “四娘这是哪的话,您这里每晚都忙得很,要应付这么多客人……”
      “再忙能怠慢了主子不成?”许四娘倚在门边,左手搭在右肘上,右手执着一把团扇闲闲扇着,“爷要是有这心思早收你进房了,听四娘一句,你这样执迷不悟耽误的可是你自己。”
      “我知道……”
      许四娘摇头,“你身后这位看着可面生啊,是谁?”
      “这是我弟弟。”
      “哦。”许四娘了然,“跟我来吧。”
      拢了拢头发,许四娘扭身往楼里走。
      赵姬回身看了眼局促不安的赵妍,叹了口气拉过她跟着许四娘进了门。
      二楼都是包厢,隔间的绣额珠帘串成一片,穿过长长地走廊,可以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果香和酒香,往深处去烛光灯影渐渐变得昏暗朦胧,幽幽深邃,仿不见底。
      三人在黛蓝色的帘幕前停下,帘幕垂垂落在刻花地板上,沉香微醺,折出水样涟漪。
      许四娘撩开帘幕,厚重的暗色,带着似乎转眼就能将人吞噬的霸道。
      雕花木门前站着一个黑影,眼睛不大却明亮有神,刀削般的五官,黝黑的皮肤以及健壮的身躯,无一不让人望而却步。
      “什么事?”
      “赵姑娘有东西要给主子。”
      “放于烛台上便可。”
      许四娘侧眼看向赵姬,摇了摇头表示无可奈何。
      赵姬捏紧了手中的袋子,咬牙探出身,“劳烦咏大哥通禀一声,奴婢就想见主子一面。”
      咏义眸光一闪,生出些怜惜。这两年看下来实在是有些为赵姑娘不平,可是主子的事自然不是他能置喙的,至多也只能在小处上照拂一些。
      可是现在的六爷……
      “你……稍等。”
      背过高大的身躯,咏义暗自吸了口气才抬手叩门。
      “进来。”穿过门扉的声音清越悠扬,好似珠落玉盘。
      赵姬听到这个久违而熟悉的声音,心里一紧复又一松,抬眼望去,门开半敞,屋子里很暗沉,细看去只见一点微弱的烛光跳动。
      “好黑……”跟在后面的赵妍不明就里,却不自觉的心生惧意,虽说是她觉得府里闷得慌缠着赵姬要跟出来看看,没想到来了这种烟花地,更没料到的是六王爷居然会在这种地方。
      许四娘和赵姬同时望向赵妍,眼里都带着明显的异议。
      赵妍被瞧得更难受,没等她开口,咏义走了出来。
      “进去吧。”
      赵姬先是一愣,没想到这么容易,看到咏义并不好看的脸色心下又是忐忑。
      屋里很暗,桌上的烛火已经快要燃到尽头,赵姬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咬了咬牙还是走了进去。
      等赵姬适应了黑暗,模糊间似乎看见有微弱的零星火光自烛台边亮起,映着汉白玉,冷艳的光泽中泛出炙热的暗红。
      黯淡的光线下赵姬只能看到那个人模糊的轮廓,虽然只是一个轮廓,赵姬却似乎能感到那双眼看过来的冰冷。她在他身边也有三年了,这样的六爷是她从未见过的,这个妖异的如同罂粟一样的男人,纵然是面对杀手都面不改色的人,可是自从那人失踪后,这个人连笑起来都带着外露的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爷……”
      “本王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跳的是春日宴吧?当年艳惊四座,造成满城轰动,连琅荷公主都不若你尊贵的赵姬,如今却身处异乡屈于人下,可是委屈你了。”
      宸紫含的声音平淡,语气中也听不出特别情绪,赵姬心底却生出一股寒意。
      “若不是王爷出手相助,奴婢与妹妹早已落入贼人手中,王爷有恩于我们姐妹,奴婢并不觉委屈。”
      “那你告诉本王,那天看到她被人带走为何没有及时叫人?”
      王府内自是有人盯着陌倾的一举一动,然而他的属下却似乎都偏向于赵姬,因着陌倾的固执和他的不快,两人相处也确实不够和睦,他的人轻易就被别人引开了注意力。虽说咏信是护主心切,他是瞧见有个面生的侍卫在南书房徘徊,行为可疑,又想府里守卫森严,离开一会应该出不了什么事,但结果就是因为他的离开人就不见了。等到咏信再回去,还以为陌倾回了房又闭门不出了,一直拖到送午饭的人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回应,他们才发现陌倾不见了。
      尽管宸紫含心里有数是谁做的,但是不过一个时辰线索就全断了,正因如此更不能掉以轻心,能在他的地方处理得这么干净,手段可见一斑。
      陌倾失踪已经半个月,至今没有可靠的消传回来,时间拖得越久他手下的人和他所藏的实力也就会慢慢浮出水面,然而目前并不是暴露的时候,一旦暴露不说是打草惊蛇,他这些年筹谋的恐怕都要付诸东流。
      浅色的眸子藏在火光之后,琉璃暗色泛出淡淡妖红,明灭不定。
      “咏义。”宸紫含看着面色苍白的赵姬,眼神冰冷且决绝,“把人都召回来。”
      门外的咏义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此事一出他们已经明白的看清主子的态度,虽说主子并没有责骂过任何人,但他的弟弟自罚的在朝云阁外不吃不喝已经七天了。
      “是!”
      即便诧异,主子吩咐的事仍是要去办的,对于赵姬他也只能帮到这了。

      清晨时分,露华未散,丝丝清冷中夹杂着青草的湿润,白雾微茫如烟浩渺。
      闻着薄凉的寒气,蹲在墙角边的陌倾掩起嘴轻咳了两声,长长地睫毛抖落了晨曦的露珠,苍白的脸浸沐了一夜的冷色。
      想要站起身,忽然从脚底心直窜而上一阵酸麻,忙伸手扶住了墙才不至于跌坐到地上那么难看。
      朔月太子落脚的这座府邸并不算大,但陌倾躲躲藏藏仍是用了两天的时间摸清这里的路线。原本要出来还没那么容易,祝君越生性多疑始终觉得事情有蹊跷,在前门后门都多加了人手,防备之严让躲在柴房的陌倾一时没了办法脱身,好在她事先藏了些水粮贴身带着,因此能撑个两三天。
      她撑到第四天,眼看就要被逼到躲不下去,这天晚上后门的侍卫突然都被调到了前面,给她创造了一个绝好的逃跑机会。
      这地方相当偏僻,前前后后都看不到什么能藏身的地方,她就倚着墙,凭这几天的摸索找到了大概是书房的位置,院墙之外有一片竹林,正好可以为她做遮挡。黎明之前她才等到里面传来的命令,一队向东一队向南。
      扶着墙缓了会,陌倾喘口气,抿了抿发干的唇,提步朝西北方向行去。
      太阳完全升起后天就开始热了,不知道走了多久,身边渐渐有了人的踪迹。
      身上出了汗黏糊的难受,脚也已经走得麻木,陌倾素来娇生惯养,从来没受过这种罪,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她一手扶在树干上,恍然不觉自己走到了街市。
      “姑娘,你没事吧?”
      耳边陡然响起一个宏亮的声音,陌倾抬头,看到眼前站着个身材圆润样貌平平的婆子。
      “我……”
      干哑的声音还没出来,眼前的婆子忽然扬起帕子,一阵甜的发腻的香味随之袭来,陌倾直觉有异,但她身体虚弱那婆子出手又快,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哟,姑娘怎么说晕就晕呢?”
      婆子扶住陌倾,一边说着一边朝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她们婆子向身后的壮汉使了个眼色,两人就明目张胆的驾着人往飘香楼走去。
      绕过前门婆子熟门熟路的走进了后巷子,敲开门后,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走了出来。
      “贵嫂。”婆子堆着笑,一脸讨好。
      那名叫贵嫂的妇人看了眼壮汉手中捏着的苍白小脸,皱了皱眉,“花姑,前些天你也看到那两位赵姑娘了,什么姿色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这自然不必说。”花姑见贵嫂皱眉并不担忧,反而自信满满,“不过贵嫂,可否等人醒来后再做定夺?”
      贵嫂犹豫一番,“花姑,我是相信你的眼光。”
      “多谢贵嫂!”花姑笑道,“现下看来是狼狈了些,到时候好好打扮一番定不叫人失望!届时让四娘也看看吧,这姑娘的气质可不同一般啊。”
      贵嫂一听这话眉头就皱得更深了,“你打哪儿找来的?”
      “放心吧贵嫂,外城来的,眼生的很,看样子像是遇了难,身边没人。”
      “是吗?”又怀疑的审视了一会,外头逐渐起了吆喝声,到了开早市的时候人就渐渐多了,未免人多口杂,贵嫂瞪了眼故意掐着这个点来的花姑,摆手道,“行了,先把人带进去吧。”
      于是在陌倾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就被十两银子给卖了。

      “什么?当街拉人?!花姑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以为我这飘香楼跟那不入流的窑子是一样的?”
      “花姑也是觉得这姑娘特别……”
      “特别什么?”许四娘斜了眼贵嫂,“这丫头生的是清秀,可跟楼里的姑娘们能比么,你自己看看她有什么特别的?”
      “这……可花姑挑来的姑娘历来都是百里挑一的,到现在没出过什么岔子,就像花姑说的,不如等这位姑娘醒来了再说?”
      “我看花姑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了吧?”许四娘满是不屑,“你看着,醒了来叫我。”
      许四娘话音未落,人已经摇着扇子转身出了门。
      半夜里陌倾是被生生饿醒的,睁眼一看身在温香软塌中,入目所及皆是陌生,心下一紧霎时就清醒了过来。
      “姑娘醒了?”
      贵嫂听到动静走了进来,对上陌倾的眼睛后脚上一滞。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顾不上口渴和沙哑的声音,陌倾质问道。
      贵嫂动了动嘴,似乎是摄于陌倾突如其来的气势,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而出,“……飘香楼。”
      这名字有点耳熟,陌倾正待思索自己在哪里听过,肚子却先一步的做出了回答。
      “请问……有没有吃的?”
      贵嫂点点头,“姑娘稍等一会,我去叫人弄些吃的过来。”
      看着贵嫂走远,陌倾起身下榻倒了杯水,喝完一杯水人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不多久,贵嫂端着两个馒头、一碗米粥和几碟小菜推了门进来,身后还多了个人。
      那身花哨的衣服遮盖不了女人的刻薄嘴脸,一双吊梢眼有咄咄逼人之势,姿态很高,看起来不像是好相处的人。
      贵嫂瞄了眼许四娘,果然瞧见素来强势的许四娘眼中闪过的震惊和些许迷惑。
      眼前端坐在屋内的女子,虽然衣服有些脏了,人看起来也有些苍白憔悴,却仍然可以感受到她举手投足间所散发出的淡然地威严。
      “姑娘可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许四娘打量完后开口,见惯了知道自己处境后一个劲哭喊吵闹的,尽管也有许多走投无路送上门来的,但一时放不下身段多少会有别扭,能表现的这么安静的要么是无知要么……许四娘见惯风月、识人无数,她眯了眯眼,这姑娘只怕来历不小呢!
      陌倾拿起一个馒头,盯着眼前一碟咸菜看了良久,踌躇着拿起筷子挑了少许往嘴里送。
      “此处应当是风月之地吧。”
      “你不怕么?”
      吃着脆脆的咸菜,再咬了口白馒头,味道竟也不错,陌倾挑了挑眉,“怕什么?”
      许四娘本就是个冲脾气,被她几番噎住已心下不爽,再看她无所谓的态度更是生出了一股恶气,管你是谁,飘香楼是她的地盘,来了她的地方自然是她说了算!
      “好!贵嫂,等她吃完这顿饭就叫她见识一下什么叫做怕!”
      贵嫂打了个哆嗦,等等,四娘这算不算是认可这位姑娘了?
      “姑娘可会弹琴?”等许四娘走远后贵嫂问道。
      琴?从她嫁进宫后就没有再碰过了,这些东西只会让她想到昔日的琴瑟和鸣。
      “会些,但很久不碰了。”
      “那可会吟诗作画?”
      陌倾蹙眉,“问这个做什么?”
      “姑娘若有一门技艺在身,可以要求只卖艺不卖身的。”
      陡然之间灵台一阵清明,难怪觉得飘香楼听着耳熟,还真的是和御街南道一样的烟花地!她虽在深宫却并非不谙世事,想不到她千辛万苦跑出来却着了一个老婆子的道。
      陌倾抬头,眸中闪过一抹厉色,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这门技艺能不能拿出手恐怕还要刚才那位老板娘说了算吧?”
      贵嫂自从这位姑娘醒过来后就一直在悄悄打量,她与许四娘处事多年,达官贵人自然见过不少,眼前这位姑娘一身素衣貌不倾城,但神态举止间难掩矜贵雍容,方才从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戾气虽不浓郁却也叫人胆寒。
      陌倾见贵嫂不答话,嘴角抿过讥诮,“好不好都是一个人说了算,何来公平可言?”
      “四娘是生意人,姑娘只要有真本事还怕她能亏待了你?”
      “这样吧,晚时我在客人面前谈一曲,届时看客人的反应如何?”
      她需要冒险露个脸,虽然说这里鱼龙混杂,毕竟是在洛临,就算有祝君越的人他们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贸然动手,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遇上宸紫含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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