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29、第二十八章

　　三月的洛临春光明媚，兴许是天气大好，自打陌臻走后没再露过面的宸紫含忽然出现在朝云阁，说是成天闷在屋子里不好，要带陌倾出去散散心。
　　然而出门时分明已是傍晚，所谓的散心就只是她和苏锦绣一起走在后面，看着宸紫含与华峥公主在前面相谈甚欢。
　　陌倾冷眼看着，心里竟也没有太大的波动，只觉得一片麻木。
　　“夫人便是那贵客？”苏锦绣双手插在袖子中，冷不防问了一句。
　　“贵客？”陌倾蹙眉，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宸紫含把你骗过来的？”
　　苏锦绣啧了一声，倒是默认了。不过苏大少爷被骗了似乎心情很不爽，抬下巴指了指前面一对人，“看着不觉得扎眼吗？”
　　陌倾抿唇，算是在笑，“习惯了也就麻木了。”
　　苏锦绣侧头，看到之前那张总是过分苍白的脸被涂上了厚重的胭脂，可即使是再厚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眉目间的郁气，便奇道，“夫人身份尊贵，想不到也甘愿忍气吞声？”
　　“苏少爷精明能干、年少有为，又为何要轻信于宸紫含？”陌倾忽然停下，侧眼道，“苏少爷既是生意人，应该明白，有些生意不是你想就能做成的。”
　　陌倾身材娇小，面容清秀干净，单论容貌的话她在宫中众多风姿各异的美人里并不出挑，也就一双眼睛能让人多看两眼。但她形容举止间隐含的气势却是别人轻易学不来的，那是大家世族才能培养出来的尊贵。
　　苏锦绣不由得一愣，看见陌倾眼里的锋芒后慢慢挑起眉，这女人不但比看起来的要坚强，身上还带着锐利的刺。
　　“倒也是。”苏锦绣点头，不可置否。
　　之后一路无话，等他们走到玲珑坊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夜晚的洛临，灯花璀璨，车马阗拥，较之白天似乎更为热闹。
　　坊间内的商铺一眼望去叫人眼花缭乱，两边有鳞次栉比、错落有致酒楼和茶馆，不如御街南道那般纸醉金迷，却别有一番江南特有的典雅秀巧。然而吸引陌倾的是这一路走来，几乎有一半以上的店铺都挂有红底金字的“苏”字面旗，这样的面旗从江北到江南饶是甚少出门的陌倾都见过不少，自打苏锦绣接手家业，短短几年间苏家的足迹就遍布了整个东陆。
　　商贾在齐宣历来地位不高，当年七国之乱的祸起便是因为前朝皇帝过于倚重商贾所致，导致那些利欲熏心的商人与世家门阀勾结，贪空国库、败坏朝政、欺压百姓，弄得民不聊生，诸侯趁势叛乱，生生将东陆割裂成七国，战乱之时亦有许多商人倒卖货物、从中牟利。太祖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昭告天下“商者不得入仕”，这才将富商巨贾的势力打压下去。
　　不过这毕竟是太祖帝时候的事了，而高祖帝在位时无功无过，又大兴土木建了好几座行宫，传到如今的明宣帝手上国库已无富余，加之明宣帝刚登基时经历过几次战争，现下又逢旱灾，国库更是日益紧张，这使得原本销声匿迹的富商巨贾们渐渐地又活跃了起来。
　　如果北藩的情况继续恶劣下去，被朝廷压抑了许久的商人们若是趁势反扑，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然而这么巧，宸紫含又和如今风头正劲的苏家来往甚密……
　　想到这陌倾不由得苦笑，担心那么多做什么，她现在甚至连说一句话的份量都没有了。

　　他们到的时候雅闲阁内已座无虚席，但掌柜的一看到苏锦绣立马跑了过来，并亲自领着他们上了二楼雅室。
　　陆双茵在宸紫含身边坐下，眼风扫过木无表情的陌倾，唇边扬起一抹示威者的笑意。她即便远居华峥也着了不少人去打听宸紫含的事，对宸紫含和他这个青梅竹马的关系还是有些了解的，虽然宸紫含让人捉摸不透，但至少现在坐在宸紫含身边的人是她。
　　“郡主……”陆双茵一顿，状似无意，嘴角扬起的弧度却泄露了她的小心思，“陌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姐姐？陌倾挑眉，“旧疾而已，倒劳公主挂心了。”
　　“哪里的话，紫含最亲近的堂姐，双茵自然是要挂心的。”
　　“今日不知公主也在，没什么准备……”陌倾淡淡一笑，随手拿下了手腕上的镯子，“一点见面礼，公主莫要见笑。”
　　陆双茵一愣，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反应，见面礼？这陌倾是把她当成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了？枉费她志高意昂的过来，原以为能见到宸紫含在乎的这个姐姐伤心难过，谁知道这人不但没有半点不甘心还摆出长者的样子来了。
　　见陆双茵迟迟不接收，陌倾尴尬的笑了笑，“倒是我莽撞了，公主金枝玉叶自是看不上这些小玩意的，改明我再备份好的让紫含给公主送去吧。”
　　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陆双茵没空理会陌倾的镯子，可苏锦绣就坐在陌倾边上，饶是他见过各种世面，一眼看见那镯子都不由得亮了眼，水镯是鲜阳的黄杨绿，成色透亮，纹理细腻光滑，水足饱满充盈，光泽度极好，就是个外行都看得出此物不凡。到底是定州侯郡主，出手阔绰，百年罕见的龙石翡翠到她口中竟也只是件小玩意。
　　“要送你便自己送，否则岂不是显得没有诚意。”宸紫含垂眸把玩着茶盖，幽幽开口。
　　陆双茵心中一喜，到底宸紫含还是帮着她的，“是啊，都是一家人，姐姐太客气了。”
　　陌倾看了眼宸紫含，唇边笑意模糊，眼中泛过冷色。
　　别人或许不知道，陌倾却再清楚不过手上镯子的来历了，她大婚半年后收到的从洛临来的贺礼，其中有一盒皆是稀世珍宝，挑了半天只有这只镯子还算低调，她便一直随身带着，但因镯子实属珍贵且意义不同，她在宫里并不常戴在手上。
　　明明是自己气不过宸紫含叫她出来还带着陆双茵，气不过一言一行俨然就像郑王妃的陆双茵，忍不住拿镯子起得头，谁知道最让她胸闷的却是宸紫含现在的态度。
　　低头将镯子戴回手上，陌倾迅速整理自己的情绪，将那些酸涩、不甘、无奈甚至于伤心都一一掩下，再抬头已毫无破绽。
　　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闷，席间宸紫含几乎没有说什么话，苏锦绣原本就是个不多话的人，倒是陆双茵心情不错，还和陌倾客套了几番。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陌倾跟着后面慢吞吞地走出去，听着身后传来的喧闹渐渐归于沉寂，抬头看见夜色浓郁，星光微弱，犹如她渺茫无望的未来，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要被抽干似的疲累。
　　忽然斜里刺来一道冰冷的寒光，未待看清便有数道黑影从暗巷中窜出，一时间寒光大盛，眨眼就将他们四人团团围住。
　　宸紫含并未发话，倒是陆双茵愣了下冷笑道，“这帮东西怎么还没死绝？”
　　陌倾闻言蓦然抿起唇，将唇色抿成一条苍白的执拗，连他国的公主都知道这些杀手，偏她才是局外人，还天真的以为宸紫含在她换来的庇佑下至少性命无忧，多么讽刺，她盲目相信的那个人如今连她都不放过。
　　“宸紫含，看来你又要欠我一个人情了。”陆双茵扬起弧度漂亮的下巴，笑颜灿烂，将这灰暗的夜色照的明媚动人起来，她拍手唤道，“鄂统领！”
　　一直沉默无语的宸紫含眼中闪过一丝异亮，笑道，“如此，便谢过公主了。”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苏锦绣在看到宸紫含眼中的精光后瞬间明白了此行的目的，这些杀手不但印证了宫里那两个人对陌倾的态度，同时又能探到陆双茵的底，没记错的话鄂统领可是华峥王陆彭的亲信，派他护卫公主，恐怕也是为了监视宸紫含。
　　陆双茵问道，“要留活口吗？”
　　“公主随意。”
　　陆双茵转头扬声道，“给本公主留个活口，我倒要看看谁胆子那么大竟敢行刺郑王爷！”
　　尽管在浓郁的夜色之下，陌倾还是看见了陆双茵划过自己的视线，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脚边一个个倒下的黑衣人，唇边扬起一抹笑，冰冷无度。
　　这一夜过的似乎极为漫长，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回到王府的，记忆里交错闪过的只有指向她的冰冷刀口、陆双茵的得意以及宸紫含的漠然。从小她就自以为是，自以为将那个碍事的戏子送走她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便能缓和，自以为太后对她自幼亲善便不会对她不利，自以为她敬重宸江便会换来应有的承诺，自以为对宸紫含足够了解，自以为自己的选择曾保住了宸紫含一命……到头来不过是个笑话。
　　房里微弱的烛火挣扎着，终于慢慢熄灭，一片混沌黑茫，犹如陌倾此刻的心境。

　　冰冷的黑夜却衬得灯火通明的地牢反如白昼，火烛的燃烧声中混合着鞭挞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甬道中显得异常清晰。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中忽然有一道轻微的异响，像是抬手时珠玉相碰的声音，那鞭挞声便戛然而止。
　　“左管，去看看死了没。”那声音干净清越，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
　　晚了德善半个月回到洛临的左管，为人沉默寡言，约莫三十来岁，左边脸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在那张其貌不扬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杀气。他走上前提起被打得晕死过去的人，只见半张没被头发遮住的脸血肉模糊，摸样已是难以辨认。
　　那个坐在地牢里唯一一张椅子上的人淡淡瞥了眼，“弄醒他。”
　　初春的天气水还是很冷的，当头浇下去，冰冷刺骨。
　　原本昏死过去的黑衣人抽搐了一下，但因为伤得重，勉强睁开了眼没一会就又厥过去了。
　　“爷……”
　　男人摆摆手，似是没了兴致，“先押下去。”
　　站起身，紫衣锦缎垂落，华贵的颜色踏着斑驳血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明艳而又诡异。
　　走出地牢，外面的阳光直射而来，有些晃眼。
　　“怎么样，有小太子的下落吗？”
　　迎面而来的段红琉劈头就问，宸紫含摊手，“一声不吭，我都要直接怀疑他是不是哑巴了。”
　　“连你都没辙？”段红琉蹙眉，好像很不相信。
　　“本王没辙的事可多了去了。”宸紫含挑起眉，“比如……让朔月的小太子跑了。”
　　段红琉冷笑，“还不是陆彭无用，连个人都看不住！”
　　“我知道你嫌弃他，不过人家好歹救过我一命……”宸紫含眯眼笑，一脸没心没肺的。
　　段红琉瞪他，忍不住眼角抽抽，“你确定不是你自己跑过去送命的？”
　　“陆彭虽不才不过看在他祖上在西陆累积下来的势力要比朔月大得多的份上，冒点险也是值得的。”
　　“既然如此……”段红琉想不通了，完全没注意到宸紫含带开了话题，“为何还要派那么多人手去找朔月的小太子，甚至还特意让陌家那小子跑一趟？”
　　“小太子有几斤几两重你心里应该有数，陆彭再无用也不至于看不住一个毛小子，帮他脱困的那个人才棘手。”
　　“哦？倒是没听你说起过。”段红琉有些意外，“有什么线索么，是敌是友？”
　　“原本是王后身边的人，太子册立后召为太子少傅，据说是很低调且平淡无奇的一个人。”宸紫含说着侧了侧身，细碎的阳光透过石间缝隙洒在那张白玉般的脸上，浅褐色的眸子几近透明，隐在光影下的薄唇又殷红似血，妖异异常。
　　段红琉看着一愣，摇头笑了笑，“看来是敌了，平淡无奇只是伪装吧，甚至知道你在那里布了眼线，故意装给你看的？而且还在你眼皮子底下带着太子跑了，果然很棘手！”
　　宸紫含眯眼，用食指点了点唇，“你记得留意这个太子少傅，这个节骨眼有点蹊跷……这段时间宫里太安静了。”
　　“不是昨天晚上才派了杀手来么？”
　　“那些不过是吴太后的爪牙。”宸紫含眉间微蹙，“还是按计划，先解决华峥。”
　　“华峥……话说你真要和陆双茵成亲？你的青梅竹马怎么办？”
　　宸紫含双手环胸，干脆靠在了假山上，也不答话，只笑眯眯地看着段红琉。
　　段红琉瞬间明白过来，这宸紫含哪里是肯吃亏的主，便道，“这么说，你是故意把陆双茵引过来的？”
　　“他陆彭既然要监视我，我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拿他的女儿当人质呢？”宸紫含说的理直气壮。
　　段红琉的嘴角抽了抽，一脸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