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28、第二十七章

　　在洛临的日子过的不咸不淡，时间悄然而过，转眼已是夏初时节。天气日渐转暖，某人整天整天的窝在屋子里，药膳食补一样不差，身上的肉倒也长起来了，偏偏她与宸紫含的不愉快却一直固执的停留在竹意居那晚，不见缓和不见长进。
　　说来好笑，这朝云阁原是宸紫含的寝阁，可自打陌倾入住以后几乎没见过原主人的身影。
　　也不是没想过再去找他谈谈，只是每次得到的答案不是人不在就是没时间。
　　这天一早，陌倾看着一桌子的菜有些无语，便让茗福去叫了德善。
　　郑王府的德大总管也是大忙人，总算卖陌倾面子，不多久人就到了。
　　“夫人有何吩咐？”
　　陌倾放下茶杯，抬下巴指了指桌子，“都是谁吃不完剩下的，净往我这里送？”
　　“夫人哪的话，这可是厨房根据姚大夫的方子起早贪黑特意给您做的。”
　　“哦，郑王府的人果然热情好客。”
　　“这是主子教得好。”
　　陌倾忍不住冷笑，“他这个王爷当的倒是惬意，我看他就挂着王爷的名头四处招摇撞骗去了吧？连华峥的公主都来府上做客，这郑王府还真是蓬荜生辉啊。”
　　德善笑得客气，回的话却是字字不客气，“咱六爷能有个王爷封已经不错了，哪敢要什么职位呢？本来这几年六爷也闲散惯了，如今皇上开恩赏了个太乐令给六爷，说起来还是云韶院的主事，挺好的。”
　　陌倾沉默一瞬，“闲散的都不见人影了是么？”
　　“这不就像夫人说的，公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光芒太盛，咱六爷总要避讳着点儿。”
　　陌倾蹙眉，听出德善话中有话，结合之前在茶楼前宸紫含与那华峥公主的对话，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我听你主子说，这华峥公主以前救过他？你主子要报恩，便许了婚约之事？我看他这几年是逍遥的昏了头了，沉醉于温柔乡不知道男女有别便罢了，但如今府里这位可是他国公主，他就不怕有心人生事给他治个私通敌国的罪来？”
　　“华峥公主的确有恩于六爷，但此事说来话长，当时老奴并没在六爷身边侍候，具体的可能还要夫人自己问六爷了。”德善回道，“至于华峥公主暂住府上的事夫人不用担心，其它地方不敢说，但在洛临还真没人敢多这口舌。”
　　尽管抱有质疑，陌倾更清楚宸紫含的能耐，只是这德善能言善辩，时常能把人呛得说不出话，毕竟恪尽职守，做事极有分寸，居然没跟在宸紫含身边伺候？
　　“你没在他身边？”
　　“夫人不知道？”德善也是奇怪，顿了下却是苦笑，“当日六爷从京里出来，身边可是一个人都没有。”
　　陌倾抿起唇，隐约已经明白了些，可是两个人明明是有过约定的，他明明答应过不再为难宸紫含的……陌倾仍抱有一丝希望，问的小心翼翼，“皇上当时不是赏了很多东西给六王爷吗？”
　　说到这德善笑了下，掩盖了眼中一闪而过的讽刺，“的确是赏了很多东西，多到老奴来不及清点，多到老奴带着十几个人一直在宫里盘整，等到出宫六王府已是人去楼空。夫人应该知道，赏赐可以等，但圣旨是不等人的。”
　　陌倾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手脚冰凉，太后的事也就罢了，想不到居然连宸江都骗她！不知道是该怪她太天真，还是该怪她太执着，执着于相信那个向来说一不二的二哥！
　　看到陌倾脸色不好，德善心下暗叫不妙，想是今日说得多了，刚要说话岔开话题，却见陌倾忽然笑了。这一笑像是释怀，可又有一股诡异的悲凉透出来，笑意染过眉梢眼角，竟然都是狠绝的味道。
　　“夫、夫人……”难为德善也有结巴的时候，以前在宫里不是没见过这个小郡主发难的样子，平常看着挺安静的，收拾起人的时候毫不含糊，那种盛气凌人是一种威严，叫人本能的畏惧，而不是今日这样看着让人打心底渗出来一股寒意。

　　那日德善离去后陌倾在王府愈发的沉默安静，也不再要求见宸紫含，一直到四月中旬，陌臻的出现才打破了她与宸紫含之间的僵局。
　　要说陌家几个堂弟里最得陌倾欢喜的就属陌臻，大概是因为四叔一家从来本分，没要求过她什么事，不像二叔和三叔两家隔三差五的要闹点事出来，让她不得省心。
　　自打陌臻十二岁跟在宁将军身边开始，整整六年在南藩几乎没回来过，今日一见陌倾差点没认出人来。
　　陌臻一身短打，干净利落，因常年在外，皮肤晒得黝黑，身材练得健壮，完全没了小时候可爱的像团子一样的稚气。
　　“都高我一个头了？”陌倾笑着比划了下，能见到陌臻算是她这段时间比较开心的事了。
　　“阿姐的气色看起来比以往好多了，可是头痛的顽疾治好了？”
　　“这会儿倒知道惦记我，前阵子跟着宁将军回京怎么都不来见见我？”
　　“本来是想的，但是临时有事，军务在身可耽搁不得。”
　　陌倾点点头，“今日怎么会来洛临？”
　　“给宁将军跑腿，顺便来看看阿姐。”
　　“宁将军？”陌倾警觉道，“跑什么腿？”
　　“阿姐应该知道北藩连年干旱的事吧？”
　　当年的定州侯府显赫一时，她爹在的时候曾官至太傅，门生故吏无数，到如今九卿之下至少也还有一半是定州侯府门下所出，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陌倾毕竟是定州侯府唯一的掌上明珠，朝堂之事多少耳濡目染。但北藩干旱却是近两年的事，她这两年身居深宫，消息倒不如以往能听到的多了。
　　“知是知道些，怎么了？”
　　“阿姐在富庶的南方可能感觉不到什么，但是北藩连年干旱，那些贪官污吏克扣着援粮不发还趁机抬高价格，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活活饿死！阿姐可知道，每年光是一个县就能饿死几千个人！”
　　陌倾一愣，她虽然知道一些，却不知道是如此严重。
　　“那你这次来是为了借粮？”陌倾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你不是在宁将军麾下常年呆在南藩的么？怎么管起北藩的事了？”
　　“这几年祝申侯的身子大不如前了，再说南藩这几年有庆王在，宁将军省心不少，而且皇上近来也有将宁将军调至北藩的意思。”
　　北藩，宁荣，华峥公主……宸紫含到底想做什么？
　　陌倾皱眉，“臻儿，你能得宁将军重用我自然是高兴的，但是这洛临你往后还是少来的好。”
　　“阿姐此话何解？可也是听了那些谣言？”还没等陌倾问是什么谣言，陌臻已经自顾说下去了，“六王爷此次突然回京带来的影响可不小，虽然王爷的旧部都被皇上撤清了，但坊间仍有六王爷要起兵造反的流言。阿姐是担心这些？”
　　陌倾看着陌臻的眼神逐渐变为犀利，“臻儿，你明知这些传言为何还要为宁将军跑这趟腿？”
　　陌臻脸色微变，皱眉道，“我跟随将军六年，将军在外出生入死，从来是杀伐果敢的一个人，回到京里却要看那些文官的脸色，我是看不过去……而且，阿姐不会觉得不甘心吗？陌家几代荣耀，阿姐苦苦支撑却还是落得今日的结果，要眼睁睁看着陌家就这么断送在我们这一辈，我可不愿意！”
　　想不到当年那个小小孩已经长到这么大了，已经有了这样的凌云壮志。
　　“北藩的事皇上会处理，你何必去冒这样的险？四叔和四婶呢，你可有考虑过他们的感受？”
　　“皇上？”陌臻冷哼，“皇上忙着立后的事，应付右丞相还来不及，再加上赵婕妤失踪，自顾不暇的时候哪有空去关心老百姓的死活？”
　　俞忠书这是要做什么？逼急了皇帝对他可没好处，而且俞忠书为人虽然阴险狡诈，但到底没那个胆量去和皇帝对着干，除非背后有人给他撑腰，那又会是谁呢？
　　“小臻。”门帘被一柄-玉烟杆挑开，“东西都备好了。”
　　“见过王爷。”陌臻看到宸紫含起身作揖。
　　宸紫含点头，他一身简单的水蓝，姿态闲适，眉目间带点笑，有些零碎的慵懒。
　　“辛苦了，替本王问将军好。”
　　“那我先代将军谢过王爷了。”陌臻说完转头对陌倾说，“臻儿先告辞了，阿姐快些养好身子，有机会再来看阿姐。”
　　陌倾本来还想劝劝这个小堂弟的，但宸紫含进来的太是时候，只得改口嘱咐，“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小心些，有空回去多看看四叔四婶才是正经。”
　　陌臻笑得平实，简单干净，倒是这个堂弟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不像她这个做姐姐的总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

　　送走陌臻，陌倾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侧头却看见宸紫含挑了帘子就准备离开了。
　　“宸紫含！”
　　宸紫含一顿，回过头来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怎么？”
　　“你招惹了兰宴和玉真还不够？”
　　闻言，宸紫含便转过身来倚着门，“想说什么？”
　　“出了北藩过关就是华峥，你连西陆的主意都打？”陌倾看他无所谓的样子就来气，不自觉的提高了音，“要是被人发现你与华峥有来往，不等证据确凿就能先落实你一个私通敌国的罪！”
　　宸紫含抿唇而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我如今倒不明白嫂子到底是关心我还是想害我？口口声声说我私通敌国，原本没有的事，说着说着好像也就有了。且不说公主此次出游举国皆知，单凭公主曾救我一命，我招待她又有何错？还是说你希望我的名声再差点？”宸紫含顿了顿，“形容轻浮、沉迷酒色、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然后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么？”
　　“你名声如何与我何干？”陌倾垂下眼，刻意冷漠的语气好像要把内心深处最后一点余温都冰冻起来，“但愿你还有点良心，看在你我青梅竹马一场的份上，不要把臻儿也拖下水。”
　　“你一叶障目，心心念念想要回宫，一心一意与我不合，连现在的局势都看不清楚。”宸紫含侧头把玩着手上的烟杆，眉尖微蹙，透出几分阴郁，“难道你还指望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叔叔，在你失势后能保全陌家？他们几个能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陌家地位岌岌可危，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能比得上陌臻身上的军功实在？”
　　陌倾低着头，唇边似乎有抹模糊的笑意，“一步步将我推到绝境，再一步步将我拯救出来，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臻儿六年前就去了南藩，我记得他走之前你还代我去见过他一面，你从六年前就为今日的局面埋下了种子。你说我不信任你，可是你连我的不信任都算计到了，甚至很好的利用了这五年，用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来推翻人们之前对你的印象，让宫里的人对你逐渐放松戒心……”
　　“难道你希望我坐以待毙？”宸紫含拿烟杆敲了敲手背，唇边含笑，“何必呢，逃避有意思么？陌倾，你可没有那么单纯，当初把姑父藏着的那个戏子送进廷尉府的时候你可有心软过？”
　　猛地抬头，陌倾眼中的摇曳打破了她极力保持的冷静，“你……你怎么知道？”
　　“廷尉府岂是人待的地方，就算能熬出来也要去掉半条命，小喜子若是知道你对他姐姐做的事，还会把你当救命恩人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姑母当年动用了什么手段才让我父皇赐婚的，甚至不惜借助吴太后的势力，吴太后的人情可是欠不得换不清的。”宸紫含笑容温和，目光却如针如刺，像是活生生能扒掉人一层皮，“衡阳大长公主，便是我父皇都要给她三分面子，当初父皇驾崩时那样混乱的场面她都能一手控住，明知你的心意她却在你的选择上沉默了，如果姑母当时站出来反对……”
　　陌倾慢慢闭上眼，整颗心都在往下沉，喉间却泛起一股腥热。
　　定州侯府再显赫又有何用，外面的人怎么会知道在外伉俪情深的太傅和大长公主在侯府其实是分房而睡的，又怎么知道她父亲对她的疼爱全是因为那个无所出的女人对孩子的渴望和欢喜，又怎么会知道她父亲对她母亲是极其冷漠的。
　　那女人死后不久，北藩有西陆一些小国突袭，她父亲奏请出征，在那里将太祖皇帝——当时亲临北藩巡视的太上皇救了出来，自己却深陷乱军之中，从此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