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27、第二十六章

　　回到竹意居，两人都没说话，安静的落院里幽幽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门口是郑妈焦急的身影，看到陌倾回来后先是松了口气，再看到她身后的宸紫含，眼中一闪而过的似乎是恐惧。
　　其实这事并不能全怪郑妈，所以宸紫含也并未苛责，只吩咐她去烧壶热水。
　　一直到杯中热水不再冒热气了，两人还是保持着沉默，陌倾坐在床边，面上不动心里却早已是五味陈杂。
　　“刚才那位是华峥的公主吧。”最终陌倾没有忍住。
　　宸紫含抬眼，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看着陌倾，也不做声回答。
　　陌倾咬了下唇，避开了他的视线，“东陆不兴染甲，首饰多为金玉，而那位姑娘不仅十指丹蔻还戴着一对象牙耳环……”
　　其实女子的身份并不难猜，但如若真像她所说华峥拿下了朔月，那华峥在西陆可谓是独大了。
　　“婚约的事不要放在心上。”
　　陌倾反倒笑了起来，只是带着无奈，“我已嫁为人妇，本来就不可能再……”
　　“固执、死板，和皇宫里那些陈旧腐朽的教条一模一样。”宸紫含看着陌倾，眼神尖刻，极端到几乎带着恨意，“再有一次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哪里都去不成。”
　　被他的眼神盯得心慌，陌倾咬起唇，突然涌上来的委屈让她红了眼眶。
　　“是，我也恨我自己的固执，恨我自己放不下！要是能放下你，我何必让自己落到今日这种进退不如的地步？”陌倾越说越觉得委屈，“你以为这五年我很好过是吗？洛临那么远，皇上又刻意封闭消息，你知道我为了打探你的消息需要打点多少人？尽管明知太后所想，我还是努力的在宫里周旋维护自己的地位，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安稳些，只是希望陌家可以撑得更久一点……事到如今你们却一个个的回过头来指责我的不是！”
　　“你是很努力，可惜……努力错了方向。”宸紫含俯身握住陌倾的下巴，神色稍霁，眼中却无怜惜，“就像那座你念念不忘的皇宫，看来富丽堂皇，实则腐败不堪，越是努力维持倾塌的速度越是快。”
　　陌倾被迫抬起头，泪水便顺着眼角滑落，“你到底想我怎样？就算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可是当时的我该怎么办？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宸紫含冷笑，“不可能你现在也出了宫，有什么不可能？分明是你不愿意！”
　　陌倾蹙眉，哑声道，“宸紫含你可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五年前，你一声不响为他人披上嫁衣的时候又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陌倾一时无语，心知此事是自己亏欠，但想到自己当时的处境又觉得委屈，半天才咬着牙问，“你既然早知道当时为何不和我说？”
　　“吴太后十年布局，你以为她对你好便没了戒心，知道她在你身边安了多少人？对人好不过是吴太后惯用的手段，父皇在世时她待我也不差，二哥有的我一样不会少，只要我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甚至于天冷天热我不愿意去上早课，她也都应允，相较而言她对二哥就要严厉得多，不知道的人以为吴太后疼宠小儿子，一开始就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你知道么，我从来就没有和她单独相处过。她这么做一来是做给父皇看，二来最好是能把我惯坏了，日后父皇若是立储，她便能联合朝臣说我无能，向父皇施加压力。以吴太后的老谋深算，你一个小娃娃岂是她的对手？”宸紫含顿了顿，“再者，若与你说了，以姑母的精明会察觉不到？届时，你觉得姑母考虑的会是你的感受还是陌家的地位？”
　　陌倾自然清楚答案，自嘲一笑，声音有些落寞，“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竟然都没有察觉……”
　　“还记得我七岁的时候生了一场病吗？”
　　“记得，风寒不退，几个月都不见好……”陌倾说着说着忽然停下，“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起初也不知，要怪就怪我不该没事乱撒娇。早时候二哥身子不舒爽，母后特意去看了他，我便也效仿，想着能看看母后多和她说会儿话也是好的。”宸紫含勾起嘴角，划出一道讽刺，“那年冷冬，我每晚在窗口盼着母后的身影，然而等来的只是一道又一道的补品和愈发严重的病情。不过也因祸得福，祖母怜惜我将我带上隆福宫养病，若不是这场大病我又怎会发现同心殿下面的地下迷宫，没有发现地下迷宫我又怎么会知道原来我并不是母后的亲生孩子？那时候还真是天真，以为母后纵着便是对我好，可是后来想想，每次去坤和宫请安，和她说话都隔着一层帘子，我以为是母后身子不好，其实不过都是我以为罢了……”
　　看着宸紫含眼中瞬间明灭而过的光芒，不知为何陌倾竟觉得背上一阵发冷。自己七岁的时候又在做什么？彼时她年幼，集荣宠于一身，尚不知人间险恶，岂能体会宸紫含所感受到的痛苦和绝望？她能做的也不过是依附于陌家给她带来的势力，然而这一切都在她娘亲的掌控之中，如同宸紫含所说，娘若是知道了定然不会让她再与宸紫含多有来往。
　　心里冷的发涩，陌倾说不出话来，确切的说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抚眼前的人。宸紫含的身世本就是一场死局，已是难以化解，五年前自己的选择又将两人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除非……陌倾闭上眼，不敢再想。
　　宸紫含松开手，眸中闪过不忍的情绪，因为陌倾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青灰的颓败，是长期病痛和郁结所致，看得出这五年她没有一天是快乐的。

　　竹意居一晚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沉默至深，一路从洛临到也平都未消散。
　　天将亮时有一辆马车在洛临的郑王府门前缓缓停下，从马车里下来的正是陌倾，看到眼前偌大的府邸后她愣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惊讶和疑惑。
　　按理说宸紫含不过被随便封了个亲王，随便到什么程度呢？就说这郑州吧，早年算来还是荒凉地，一则土地贫瘠、物资匮乏，二则远离朝堂，那时候到郑州当差的官员基本上就等同于被流放了。后来在玥山发现大量铁石，依靠这些铁石矿物郑州才慢慢富裕了起来，宸紫含初到时洛临在郑州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后来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富饶了起来，至这一两年更是超过了玥山成为江南一带的首富之地。
　　可即便是这样，现在眼前这座望不到底的王府是什么情况？虽为亲王，却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王爷，不然按他那点要死不活的俸禄怎么造的了这种规模几乎等同于宫苑的地方？
　　等震惊后的陌倾回过神已经不见宸紫含的身影，所幸还知道将德善留下。
　　“你们六爷这几年莫不是干起了打家劫舍的事？”陌倾蹙眉，侧头很认真的问着德善，“还是……他想不开就去欺压百姓了？”
　　德善忍不住嘴角一抽，好在他道行深没笑出来，“许久不见，夫人是越发幽默了。”
　　那就没道理了啊，这人亲王的名头说来好听，事实上手上的权力还大不过这里的太守。即便是天高皇帝远，做官的哪个不机灵？权力倾轧下败下阵来的王爷，当朝者岂会让他好过，他身份敏感，谁又敢与他结交，所以要说贪污纳税似乎也轮不到他。
　　“难为夫人关心，可惜六爷不在，老奴便替主子谢过夫人的关心。”
　　陌倾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这个德善……
　　眯眼盯着笑得规规矩矩的德善看了好一会儿，陌倾沉声道，“带路吧。”
　　略带凌厉的气势在陌倾走过不知道第几条回廊后消散的一干二净，这郑王府从外面看就颇具规模，没想到里面更是大得离谱，走了许久都没见着主殿的影儿。
　　陌倾毕竟娇生惯养，在宫里的时候出宫都有辇车代步，哪里走过那么长的路，这会儿越走越慢，明显是走不动了。
　　“前边儿有座凉亭，要不夫人先歇会儿？”
　　“也好。”
　　“夫人先坐会儿，老奴给您端些茶点过来。”
　　德善说完就躬身退下，目送德善走远，陌倾才环视起四周。凉亭边上有座假山，山石上引流而下一道瀑布，四周的花草木石布置的细巧雅致，倒是赏心悦目。
　　走上石桥，陌倾微探了身，石桥之下流动的竟是从外面引进来的活水，心底的疑惑也就更大了。
　　陌倾不得其解，眼角一瞥却逮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看起来好生眼熟，可不是宫里那失了踪的赵婕妤吗？
　　“我当是谁呢，这六王爷倒也学会了金屋藏娇啊。”
　　那个鬼祟的身影正是赵妍，她听到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猛一个趔趄，差点没朝眼前的瀑布招呼下去。
　　“呃……”谁来告诉她皇后为什么会在这里？
　　“婕妤这是打算往哪里去？”
　　“那个，随便散散步，哈哈……”其实是因为屋里太闷了，她一个没憋住翻了窗出来。
　　“你姐姐呢，没陪着你么？”
　　赵妍一愣，对哦，她自打从宫里出来突然就多了个姐姐。
　　陌倾仔细看着赵妍的表情，没看出什么破绽，便又问，“想不到你和六王爷还是旧识？倒没听他说起过……”
　　“嗯……”赵妍皱眉想了想，“我也不清楚……不过，既然阿姐在王爷身边服侍，认得也正常吧……”
　　对于这个赵妍，陌倾一开始并未太在意，她性格高傲，处事又不够圆滑，在宫里可没少得罪人，等皇上的新鲜劲过去，被贬入冷宫不过是迟早的事。一直到她住进长清宫，本以为也就消停了，谁知道那个向来冷情的皇帝居然隔三差五的往长清宫跑，从那以后陌倾便对这个赵婕妤多留了几个心思，毕竟皇上对她的态度过于模棱两可。之后又那么巧与宸紫含有瓜葛，如今居然出现在洛临郑王府，倒证实了陌倾的猜测，这个赵妍身上必然有些什么秘密。
　　“那皇后娘娘呢，怎么也来洛临了？”赵妍歪头锁眉，“莫不是皇上也来了？”
　　陌倾心中一紧，面上却泰然，笑道，“哪里还有什么皇后，那名号早让皇上给摘了，这不是不受宠所以就被流放出来了么？说起来如今婕妤的身份可还压我一筹呢。”
　　赵妍想想也是，可是看着陌倾的笑容瞬间就打消了念头。尽管不记得以前的事，但在记忆深处仍未抹去经历过的那些感觉，比如眼前这人就让她心里莫名发怵。

　　“姑娘！”
　　气氛略微僵持之时有人从转角处奔来，原来是发现赵妍不见后找的满头大汗的侍卫。
　　“可算找到了，要是把姑娘看丢了，王爷怪罪下来咱可担待不起……咦？你是什么人？！”那侍卫看到陌倾很是惊讶。
　　“哦，我正巧路过。”
　　“大胆！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见陌倾的态度很是儿戏，正直的小侍卫提起腰间的佩刀，一个箭步就走上了前。
　　陌倾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不惊不慌，倒是那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小侍卫被那么瞥了眼，脚下忽然一顿，不觉间手心都冒了冷汗。
　　“你、你、你你你……”
　　结果小侍卫“你”了半天没“你”出一句话，陌倾蹙眉，“有事旦说无妨，何必吞吞吐吐？”
　　小侍卫憋红了脸，正要发难，一道严厉的呵斥声便将他扼杀了。
　　“不长眼的东西，给我退下！”
　　来人正是德善，他过来先是看到赵妍，正纳闷她怎么出来的，还没在心里开骂那帮不中用的，转眼就看到了叫他胆战心惊的一幕。
　　小侍卫回头看到德善，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当即腿软跪了下来。
　　陌倾见惯不怪，“下去吧，你们赵姑娘先借我一会儿，晚些时候再让德善毫发无伤的给你们送回去。”
　　小侍卫哪还敢有意见，瞅到德总管面色不善，深知自己这次得罪了一个不得了的主，怕反悔改要他的小命，连忙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我说德善……”陌倾侧头，看到德善身后的人愣了愣，“咏信他们是不是见这孩子老实，趁我不在就欺负她了？”
　　德善这才想起他身后的茗福，陪笑道，“夫人身边的人谁敢动，就是借了他们十七八个胆也不敢有这种想法。”
　　“那个……”茗福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奴婢是水土不服……”
　　陌倾失笑，倒也没有埋怨的意思，“就你老实！”
　　“呃……”
　　茗福不明所以，她当然不明白陌倾复杂的心态，复杂到要用一个小丫头来埋汰宸紫含手下的人。
　　不过茗福不明白并不代表德善不明白，老狐狸眼珠一转便轻松的岔开了话题，“方才一段路想必夫人走的也累了，不如坐下歇会儿，顺便尝些洛临的糕点？”
　　陌倾看他一眼，转头却对赵妍说，“婕妤一起吧。”
　　“我……我就不用了，还是回去……”
　　“回去不也一样无聊么？”陌倾很意外，当年那个冷漠孤傲的赵妍，如今倒好像有些怕她？
　　赵妍抿了下唇，居然无力反驳，不然她也不会闷到要翻窗跑出来了。也就一开始被送过来，那个陡然蹦出来的姐姐来看过她一次，之后就无人问津了。原本以为终于可以从皇宫那座硕大无比的牢笼里解脱出来，没想到似乎是来到了一个更危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