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26、第二十五章

　　离开铺子后苏锦绣和宸紫含还是走在前面，只是苏锦绣步伐缓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一眼就能看出真假吗？”忽然他喃喃自语。
　　宸紫含眼角余光瞥他一眼，“你忘了她的身份么，她在宫里见过的岂有假物？”
　　苏锦绣看着手上那只被玉簪划出痕迹的玛瑙手镯，眼眉微垂，略有思量。
　　“你接着巡店，我带她回竹意居吃饭。”
　　苏锦绣一愣，“你不去了？”
　　宸紫含并不正面回答，“都巡完了记得跑一趟太守府，就说倾儿身子不舒服，我们先回竹意居歇息了。”
　　越听越不对劲的苏锦绣猛然缓过神，“你早知道这间铺子有问题？顺便拿巡店当借口开溜？”
　　宸紫含笑了笑，“没有啊，他们一堆人太吵了，所以突然就不想过去了。”
　　苏锦绣那张月白风清的脸黑了黑，又黑了黑。
　　“怎么，我还不能回自己的院子了？”
　　“别曲解我的意思。”苏锦绣蹙眉，“你不放心太守府吗？”
　　宸紫含朝江面看去，彼时天色已暗万家灯火点起，晚风细碎勾起他乌黑长发，分明是缠绵的江南温柔，到了这人的眼中却偏偏折出了冷丽的浓艳之色。
　　“有艘商船跟了我们三天，你应该有注意到。”
　　“我留意过了，只是艘普通的商船，没什么特别的。”
　　宸紫含嘴角含笑，侧头看向陌倾，“倾儿，你来给苏少爷说说那船有什么不对。”
　　被点到名的陌倾呆了呆，见宸紫含的眼神并不像前两日那般冰冷，便说道，“那艘船比我们的晚靠岸，不知苏少爷有没有留意他们卸下来的货是什么？”
　　苏锦绣回忆了一下，实在没有太大的印象。
　　“是漕粮。”陌倾继续，“南方富庶，并不缺这点口粮，只有连年旱灾的北藩才需要这些救济粮。我们是从蜀郡出来后改走的水路，因为安排的匆忙又在这种淡季，除了你们苏家一时很难找到别家的商船吧。”
　　“现在这个时间……”苏锦绣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那就对了，依我的猜想，他们应该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船只又怕跟丢了我们，不得已只好动用权势问地方官府借了艘说得过去的官船伪装成商船。只是不太凑巧，本来是想掩盖的天衣无缝，结果却在佯装卸货的过程中出了纰漏。”陌倾顿了顿，“大概是光顾着注意停留在岸上的我们了，就没有留心他们手上的米粮袋子上刻的是米行的印章还是朝廷的官印。”
　　苏锦绣张了张嘴，他们当时距离那艘船算不上很近，如此细微的差别，这女人是用什么眼睛去看的？
　　宸紫含拍拍手，“所以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咏义他们还没到，就叫花曼衍找他自己的人去查查。”
　　苏锦绣拧眉，“真麻烦。”
　　宸紫含略显清瘦的身子在皓月星辰之下更觉修长，抿唇含笑淡若烟云，“江南是我的地方，岂容得下那些来路不明的人？”
　　苏锦绣摇摇头不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长街上来往人群并不多，宸紫含和陌倾一前一后的走着，穿过小巷，迎面而来的是灯火璀璨，岸边有酒家林立，鳞次栉比。此时正值饭时，江上画舫凌波与桨声灯影绘成一副人声鼎沸的画卷，此地的繁华富丽比之京城还要来的奢靡，何况这还是在生意的淡季，到了春时夏日这地方该要有多热闹？
　　绕过金粉楼台，转过一个巷口，仿佛又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纸醉金迷之后竟还藏了这样一片幽静之地，这让陌倾有些意外。
　　眼前是一处落院，院子外有新竹生笋，透着春意盎然的清香，郁郁翠翠地倚着白墙黛瓦而生，清幽且安静。
　　“晚饭想吃什么？”
　　宸紫含忽然停在院门前，陌倾才意识到他这是在和她说话。
　　“不是很饿，没胃口。”
　　“你中午没吃多少东西……”宸紫含回头，表情里带着不满，眼神却又无奈，“还不过来？”
　　陌倾愣了一会才慢慢走过去，心里也知道宸紫含这样的人原意一次次示软来迁就她有多不容易，如今人已经到了也平再去纠结那些事好像也于事无补。
　　竹意居很清静，里面只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老婆子是个哑巴不过做的菜非常好吃，说起来陌倾是有些挑食的，晚上居然还吃了不少平日里不爱吃的菜。
　　“刚刚是谁说没胃口的？”宸紫含撑着头，好笑的看着陌倾喝着第二碗汤。
　　陌倾脸上一红，喝了一口便放下了碗。
　　“难得见你吃得多，逗你的。”宸紫含摸了下陌倾的脸颊，“等等吃完，就早些休息吧，这一路你也累了。”
　　“你还要出去？”这是陌倾的第一反应。
　　“有些事要处理。”宸紫含说着站起身，“舍不得么？”
　　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可以说宸紫含是她在郑州的唯一依靠，对他的离开会感到不安也是很正常的。
　　宸紫含见她眉头紧蹙，便安慰道，“这里很安全，有什么需要就找郑妈，我会尽量早回来。”
　　“哦。”

　　然而宸紫含这一走就失踪了两天，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内院又只有郑妈每日会进来送三餐，但郑妈不会说话也不识字，陌倾都没处去问。
　　这天陌倾在院子里看书，她看得不专心，所以远远地就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不过并不是宸紫含。
　　“老奴见过夫人。”
　　来人是跟了宸紫含有十多年的德善，早年服侍过先帝，在宫里也算是德高望重之辈，连皇帝身边的全德海都要尊他一声师傅。
　　这一路都没有看到德善的身影，起先陌倾并未注意，后来却是再没机会去问了。说到这个陌倾便想到了茗福，虽然跟着自己的时间不长好歹是自己这里的人，偏偏小丫鬟晕船厉害，只好跟着咏信走陆路，算算这几日应该也快到了吧。
　　陌倾抬头不由得笑了，“包袱都没放下就赶着来见我？你们六爷知道了该要伤心了。”
　　“六爷这会儿忙着，可顾不得老奴。”
　　陌倾合上书，歪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有事不妨直说。”
　　“老奴能有什么事儿，无非就是照顾主子周到。”德善笑着，“这不六爷忙着，老奴便过来看看，唯恐怠慢了夫人。”
　　陌倾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怎么，还怕我跑了不成？我人生地不熟又无依无靠的，能跑哪里去？”
　　德善一愣，微微低了头，“夫人莫要太过苛责六爷了。”
　　陌倾拿起手边的茶抿了口，垂着头看不出喜怒。
　　“四年前，也是这个时节……”德善见陌倾沉默便说了下去，“皇上与您大婚那日，当时的洛临还没如今这般富裕，却也是大摆了三天三夜的宴席，相当的热闹。”
　　听到这里陌倾心里咯噔一下，压着杯盖的指尖微微泛白。
　　“那晚六爷在飘香楼醉的不省人事，昏迷了三天。也是从这之后六爷才开始流连于风月之地，渐渐地便染上了那种软香，有时候吸食的过了……”说着德善忽然停了下来，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苦笑。
　　陌倾沉默良久，“他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世，早与我说或许就不是今日的局面了。”
　　“那时候的六爷还太小了，岂能与一早就布了这个局的吴太后抗衡？何况姚美人的事，您不是一样只字未提。”德善说的犀利，不给陌倾一点喘息的机会，“先帝去的突然，事出仓促，六爷或许本无意试探，然而不曾想夫人竟如此不信任六爷。”
　　“所以……一切都是我冥顽不灵，自讨苦吃是吗？”
　　“老奴自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事已至此，还希望夫人能看开些，放过您自己也是放过六爷。”
　　陌倾闭上眼，脸色有些苍白，“你且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德善似乎还有话要说，看着陌倾的脸色，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先退下了。
　　时间缓缓流淌，陌倾就这样在院子里坐了许久，一直到郑妈来送午膳才打破了此处的静谧。
　　接触到郑妈担忧的眼神，陌倾笑了笑，然而等郑妈放下午膳离开，她看着桌上的饭菜却无论如何都提不起胃口。
　　片刻后陌倾走出了竹意居，宸紫含倒没有刻意派人看着她，所以她出去的很顺利。
　　出了巷口，人群熙攘，柳岸边风景连绵，微风吹来柔软舒服，忽然就觉得不那么胸闷了。
　　陌倾沿着江边走了段路，走着走着觉得有些累了，便在一棵柳树旁停了下来，才歇了会，抬眼却惊见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

　　远处的茶楼里走出来三个人，皆是华服着身，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打头走在前面的是一袭水蓝丝锦的花曼衍，手执金扇，琥珀环佩，风流俊俏中藏不住眉宇间的飞扬跋扈。紧跟在他身后的段红琉相比之下就要朴素多了，可到底生于王室，面目虽生的细秀，但举手投足内敛沉稳，足以不怒而威。
　　晚他们一步出来的苏锦绣依旧是从头到脚的白色，矛盾的俗气与雅致在他身上总能巧妙的融合在一起，可惜这人总是面无表情，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
　　纯白色之后是一抹突兀的紫色，那人步履轻盈，身姿颀长挺拔，面如冠玉，明明挂着浅笑，却有种遥远的距离感。他身侧的女子有艳压群芳之姿，眼角一颗美人痣更衬出妖艳明耀，容貌之美竟是比那赵姬还要丽上几分。
　　两人站在一起倒像是一对绝色璧人，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眼福不浅。
　　远处的陌倾静静看着，紧了紧手又松开，慢慢收回视线低下头开始琢磨自己的鞋子。就好像那次在长乐苑，当看到柳玥裙衣上的殷红的时候，那种大势尽去的抽空感。恍惚间似乎是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可是好像撞到了人。
　　“喂，你会不会走路啊？！”
　　陌倾头也未抬，“……抱歉。”
　　“家里人怎么也不知道看着。”被撞到的人开始抱怨，“这种随时要昏倒的病秧子……哎，喂！”
　　这人是个乌鸦嘴，还没说完，陌倾就觉得膝盖一软，要不是扶住了身边的树干指不定就给摔江里去了。
　　“你没事吧？别晕啊，你家住哪我给你送回去？”虽然说话不太客气，还算是个好心人，不过这人的嗓门未免大了点。
　　真是糟糕透顶的感觉，耳朵都给他震得嗡嗡作响，反而更晕了。陌倾摆摆手，扯出一个笑，几不可闻的说了句没事，只想赶快把这人打发走，倒不是担心会引起什么注意，自己站的地方离茶楼有段距离，这里人来人往又多，他们可能根本就不会留意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而已。
　　“这位姑娘，幸好你这会遇上我，要是遇到个不讲理的怎么办？我看我还是把你送回家吧，免得又……”
　　这人怎么不依不饶的，陌倾蹙眉准备拒绝，忽然背后响起一个让她全身血液都凝结的声音。
　　“怎么了？”
　　陌倾生生呛了口气，止不住的咳了起来。
　　“身子不好还一个人往外面跑？”宸紫含眯眼走上来，顺势将陌倾揽到自己身边，拍着她的背，低声问道，“怎么不叫郑妈跟着，出了事怎么办？”
　　对于突然冒出来的宸紫含，那个被撞的倒霉蛋咿呀了半天只呆呆瞧着，没说出个完整的字来。
　　“内人身子不好，多有冒犯。”
　　“你……”
　　陌倾才说出一个字，宸紫含搂着她的手便紧了紧，垂眸含笑，却带着淡淡地压迫感。眼角余光扫过依然呆着的倒霉蛋，光影如刃，令人望而生畏。
　　搂着陌倾转身的手有些用力，透出他微薄的怒气。
　　“你胆子倒是大，明知道那些人就跟在我们后面，你还一个人跑出来，要不是因为这里人多他们不敢贸然动手，不然……”看到陌倾猛然间比刚才更为苍白的脸色，宸紫含没再说下去，半晌叹口气，“吃过饭了吗？”
　　陌倾点点头，心想这次确实是自己大意了，还没来得及酝酿更多的愧疚感，抬眼看见那个明媚娇艳的女子正笑吟吟的看着他们这边，打量着陌倾的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胸口那阵压抑的感觉又来了，无意识的，陌倾握紧了宸紫含的手。
　　宸紫含笑了笑，“你们先走吧。”
　　“那你呢？”女子问道，“爹爹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我知道。”
　　女子挑眉，毫无预兆的忽然伸出手，十指丹蔻似血，一指点在宸紫含莹白如玉的脸上，红白鲜明，乍看去略显诡异。
　　“她是谁？”美目滑过陌倾的脸，带着几丝不屑。
　　红唇轻抿，宸紫含的眼里闪烁着意义不明的笑意，“你说呢？”
　　女子当即冷下了脸，“哼，宫里锦衣玉食养着不好么，需要你出手带着？”
　　“姑母有恩于我，她的请求我不可能置之不理。”宸紫含说着加深了嘴边的笑意，“就像殿下的救命之恩，莫不敢忘。”
　　“亏你还记得，我以为你早忘了呢。”女子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爹爹已经拿下了朔月，他老人家耐心可不多，少不得要我出面为你说些好话，可别再拖下去把我的耐心也耗光了。”
　　“朔月的事我自有分寸，何况既然都等了这么久，再多等些时日又何妨？要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女子一声冷哼，转头便走。
　　陌倾抬眼看着宸紫含笃定的侧脸，不由得升起一股不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