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25、第二十四章

　　二月二，龙抬头。
　　南方温润多雨，雪已经不见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新雨连绵。
　　雷声轰鸣，闪电翻滚在隆隆乌云之间，正当午时，外面的天色已是一片昏暗。
　　雨水迟迟不肯落下来，陌倾搁开了窗，扑面而来的冷风呛得喉间一痒，倒也把人吹精神了。
　　门外定时传来了叩门声，陌倾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进来的是谁。
　　“千钟。”在来人放好药准备退开时陌倾叫住了他。
　　“夫人有何吩咐？”
　　“这东西还要喝到什么时候？”
　　“可长可短。”
　　“怎么说？”
　　姚千钟听了露出一个苦笑，“这取决于夫人什么时候能放下心中郁结，大夫的医术再好，没有病人的配合终究不过一场空。”
　　想到那日他差点被撑破肚子，陌倾有些抱歉的笑了笑。
　　“那还有多久才能到目的地？”
　　“照这个行程，约莫还要二十来天。”
　　“不是去洛临吗，做什么在这地儿绕？”
　　“前阵子大雪刚完，太阳还没晒化雨就落了下来，官道如今都给冻成了冰路，到时候车马损失耽搁的就不止这点时间了。”
　　陌倾沉默一会，才道，“知道了，你去吧。”
　　往常在宫里虽然也甚少与人接触，但至少身边还有还有可以商量事的人，这会儿是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啧啧，宸紫含对你真是有够纵容的。”
　　陌倾一惊，回头看见秦兰宴靠在门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有事吗？”
　　秦兰宴歪头打量陌倾，“你想回去是吗？”
　　陌倾愣了愣，不知来人到底是何意，只看着他也没有回答。
　　“宸紫含软硬不吃，赵姬是一步烂棋，赔了夫人又折兵，我就只好指望你了。”
　　“指望我什么？”
　　秦兰宴笑起来，方才眼里的冷凝便消失不见，“自然是指望你劝劝他，可别老是按兵不动等着坐以待毙啊。”
　　陌倾侧头仔细看他，半晌淡淡道，“等他们兄弟两个两败俱伤，你便能渔翁得利了？”
　　刀锋一样锐利的眼里闪过一抹寒光，“倒不如宸紫含说的那么笨嘛。”
　　“你觉得我要是劝得动他，如今还会呆在这里么？”
　　秦兰宴背靠着门，一脚横跨着，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这倒也是。”
　　陌倾嘴角微抽，不知道这人到底跑来干吗的，行为举止一点没有身为一国之君的自觉。
　　“不过……”秦兰宴顿了顿，“你不会觉得不甘心吗？被他这样利用。”
　　听到这里陌倾不由得笑了，看着秦兰宴的眼神却犀利起来，“我的不甘心换来的是一纸废后诏书，我还敢不甘心吗？”
　　秦兰宴觉得胸闷的很，因为他说的每句话都被无情的堵了回来，“不劝就不劝呗，这么凶干嘛。”
　　陌倾顿时汗颜，这不是你要问的么？再说她又没说错，怎么还怪起她了。
　　“算了。”秦兰宴放下脚站直身，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过了头，“对了，别再耽误行程了，我们赵姬可不是好脾气的主。”
　　这次轮到陌倾不是滋味了，明知道耽搁行程就凭她赵姬不高兴是影响不了宸紫含的决定的，换做是别人便就罢了，偏偏是这个赵姬，这就很难让她不去在意了。

　　秦兰宴走后不多久房门又被敲开了，陌倾无声叹气，心想今儿个她房里还真是热闹。
　　进来的是宸紫含，今日穿了套黛青色的大袍，头发仍是随意的挽起，虽然显得有些懒散，倒也柔和了他身上的气势。
　　“怎么还不吃药？”
　　陌倾看向那晚还冒着热气的药，眉头很自然的就皱了起来。
　　宸紫含端起药碗走到她身边，笑道，“需要我喂你么？”
　　“不用！”陌倾瞪他，拿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吃过两颗枣子，陌倾看着他将药碗放回桌上，想到刚才的秦兰宴不由得心起疑惑。
　　“我没听错的话兰宴王先前可说过你们时间不多，你此番在蜀郡多做停留是何用意？”
　　宸紫含转头，面不改色，“所以他来找你就是为了让我早点动身？”
　　对于宸紫含这种任何事都了然于胸的样子陌倾已经感觉不到惊讶了，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小孩子心性，当初要跟着出来的是他，如今知道急了又要赶着回去，凭什么？”
　　陌倾听到这个解释无语的很，心想你这就不算小孩子心性了？
　　“你是怎么同他们认识的？”
　　宸紫含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悠悠道，“等你不再想着回京，我就告诉你。”
　　“你……”陌倾最终只是叹气，“你怎么就不考虑同他们结交的后果？”
　　宸紫含闻言笑道，“怎么，这算是关心我吗？再者，我的身世如你所说本就是个死局，既然都是死我又有什么可顾虑的？”
　　“总还有别的办法，你也可以选择放弃，不要再和他们争……”
　　忽然下巴猛地一痛，迫使陌倾抬起头对上那张冰冷的笑脸，浅色眼眸清明胜雪，漫天的清冷，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懂？我放弃他们就打算放过我么？”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里泛起的竟是痛楚，“你以为我在和他们争什么，皇位？我说过那不是我想要的，你偏不信！”
　　陌倾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宸紫含，她被吓到了，一下又转不过弯来了。
　　“可是……当初二哥接近我却是有意而为，你……”
　　宸紫含陡然松手，“你非要用他的标准来衡量我是么？”
　　陌倾想要摇头说不是，但却被他眼底涌出的阴霾震慑的动弹不得。
　　一直到天边落下一道雷响，陌倾才缓过神，只不过房里除了她已经没有宸紫含的身影了，她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他眼里浓郁的阴霾。

　　到郑州那天是三月初一，北方犹寒，南国之地却已是春意融融。
　　绿树红花铺展出千里江南，山重水复间不断，繁景如画。船至也平正待黄昏，残阳当照，水天一色，远望去花红似火柳窕窕，白墙黛瓦连绵不尽，初春细雨敲打屋檐窗棂，温柔彷如呢喃。
　　只是这般温柔的景致也无法打破船上冷凝的气氛，陌倾特意留到最后一个下船，或许矫情了些，但她心里又何尝好受过。那日她说的那些话确实欠缺考虑，尤其是最后无意识的说出的那句话，传达出的仍是对宸紫含的不信任。
　　看着码头上船只进出，陌倾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叹了气，胸口还是闷得厉害。
　　“我同锦绣去巡店，你们几个先回太守府。”
　　宸紫含站在前面吩咐，并未回头看陌倾一眼。
　　“我也要去！”花曼衍当然不甘寂寞。
　　宸紫含皮笑肉不笑，“丢着客人不管，花少爷就是这么尽地主之谊的么？”
　　花曼衍转头看向只身一人的段红琉和带着一群莺莺燕燕的秦兰宴，无聊的撇了撇嘴，只好作罢。
　　“来来，美人儿都跟本少爷走。”秦兰宴看着赵姬说道，神色轻佻，语气却不容置疑。
　　赵姬抬眼，看到宸紫含没有留人的意思，表情有些黯然，也没说什么便跟着秦兰宴走了。
　　待一群人走远，码头上就只剩下宸紫含和苏锦绣，以及孤零零的陌倾。
　　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其实有好几次陌倾想要主动去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的，只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走吧。”宸紫含丢下一句话，转身先走了，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苏锦绣倒是有点意外这样的宸紫含，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陌倾，才转身跟上去。
　　他们走的不快，陌倾跟着还算轻松，离开码头不远走进了一家金玉铺。
　　进门后掌柜异常热情的迎了上来，苏锦绣在外面粗略看了看便进去里面对账，宸紫含则随意的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陌倾只站在门口，本是随意打量，可在看到柜子上的一排玉石手镯后就皱起了眉。
　　“有什么问题吗？”苏锦绣片刻后从里面出来，见陌倾神色有异便问。
　　陌倾疑惑道，“这是玛瑙？”
　　苏锦绣不以为意，“喜欢的话可以花钱买。”
　　“拿下来我看看吧。”
　　“少爷……”
　　谁知跟在苏锦绣身后的掌柜脸色忽然一变，看着苏锦绣，见他点头，好像很不情愿的才去拿下那盘玛瑙手镯。
　　陌倾先捡了两只仔细端详了一番，突然她伸手拔下自己头上的玉簪，朝着手中的镯子就划了下去。
　　苏锦绣和掌柜皆是一惊，再要出手阻止已经晚了，手镯上赫然有了一道划痕。
　　陌倾看着反而比他们更惊讶，“你拿假货在卖？”
　　苏锦绣应该要庆幸此时临近饭时，店里没什么客人，否则他们苏家百年信誉很有可能就此被蒙上抹不去的污点。
　　“林掌柜，你来解释一下。”
　　那掌柜已是一头冷汗，哆嗦着手，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明知道我没什么耐心。”苏锦绣万年不变一张冷脸，语气更是刻薄难听。他一把拉开掌柜，扫了眼柜子上一排排叫人眼花缭乱的玉石，抽出了好几盘子的手镯和耳环，“手艺倒是不错，都能做到以假乱真了，连我都没注意到……这些东西找谁做的？”
　　“就、就是以前手脚不干净被您赶出坊间的跛脚宋，原先我失手弄坏一对龙凤镯，正愁着怎么办他就找上门了，提、提了这个交易……早些时候我只敢拿一两件小的摆出来卖，这段时间少爷您出远门，所以……所以都摆出来了，没想到少爷回来的这么突然……”
　　“合着下次我回来是不是都要提前通知一声？林老，你在苏家十几年，苏家可亏待过你？”
　　林掌柜跪了下来，“少爷是我糊涂，您就饶了我这次吧……”
　　“真货呢？”
　　林掌柜一顿，面色又不自然起来，“跛脚宋说他有办法转手……”
　　苏锦绣垂眼看他，声音极冷，“所以你也跟着分了成是么？”
　　“大少爷您大人有大量，小的是一时糊涂，您就行行好饶了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等你把老宋手上的真货都追回来再说。”苏锦绣并不留情，“这些假的卖出去多少了？”
　　“……包括早前的，大概有二十来件。”
　　“很好，明日辰时你一家家去登门道歉，用真品把假的换回来，每人附赠一条金项圈。”
　　“小、小的一个人？那跛脚宋……”
　　“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老宋那笔帐我自然会找他算。”
　　陌倾这一路可没少听人们谈论这位苏家大少爷，原本这苏家也不过是地方首富，可到了这位苏大少爷手上后苏家的家业越来越大，到如今不过短短几年的光景，苏家已是江南第一首富。
　　商贾之中多是目短贪钱者，少有苏锦绣这样为了信誉而愿意做赔本生意的，这个人果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