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24、第二十三章

　　元宵那天早上陌倾还在睡梦中，忽觉身上一凉，就被人惨无人道的从床上抓起来打包丢进了马车。
　　车里铺了厚厚的毛毡，软枕被褥都用暖炉烫过，呆在里面很是舒服，所以陌倾在将醒未醒间被暖意薰了薰，神经一松又睡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睡得格外的香甜，直到她再醒来，发现周围的环境极其陌生，一时间还以为在做梦。
　　“来人！”
　　“娘娘……夫人醒了？”
　　这声音熟悉，陌倾听出来是茗福。
　　“这是哪儿？”
　　“夫人睡了一天了，六爷怕夫人身子吃不消便没有连夜赶路，这会儿正落脚在客栈里。”
　　“客栈？”陌倾模糊地想起自己早上被人抓进马车的事，“已经离京了？”
　　“嗯，到褚郡了。”
　　这么快就到岳州的范围了？可是她离了京，娘要怎么办？陌家那个烂摊子怎能由她一人揽着？
　　“宸紫含呢？”陌倾这次清醒的很快，眯了眼已是凌厉。
　　“呃，六爷在楼下……呃……吃饭……”
　　茗福说的吞吞吐吐，眼神飘渺不定，分明心虚。
　　陌倾皱眉，“伺候梳洗，带我过去。”
　　庆会客栈所属郑州玲珑坊，可以说整个东陆国土都有庆会客栈的踪迹。褚郡这家占地广袤，分为地字楼和天字楼，两楼各修三层，一层楼里少说也有二三十间客房，所以当陌倾从三楼走到二楼时不禁诧异，这点路差不多是从安怡殿走到坤和宫宫门口的距离了。
　　天字楼的二楼并没有全部拿来做客房，而是空出了一部分用来做雅室，供一些有体面的客人吃茶喝酒。
　　陌倾留心客栈里的摆饰竟然无一处不精细，因而没看到前面忽然开启的门，“碰”的一下就撞了上去。
　　“咝……”
　　开门的人力气很大，撞得陌倾眼眶一下就红了。
　　“夫人！”茗福在后面看的心跳都停了，忙上去扶住陌倾。
　　“哎哟，段兄真是艳福不浅，一开门就有姑娘投怀送抱……咦？这不是皇，那个夫人吗？”
　　这一下撞得结实，陌倾还没缓过劲来，一下子没听出这个声音。
　　“对不起，你还好吧？”浑厚的男声在头上响起，听起来严谨有礼。
　　“还好……”陌倾吸了口气，“要么你来试试！”
　　陌倾抬起脚照着眼前人的膝盖就踹过去，速度之快叫人毫无防备，这一脚下去既狠又准！
　　吃了陌倾这脚的正是倒霉催的段红琉，平生第一次被女人踢，还是个矮了他一截的女人。几乎是出于习惯的第一反应，段红琉扬手就要反打回去，腕脉却被人一把扣住。
　　“哈哈，玉真人还真是好斗，怎么连女人都下得了手？”
　　陌倾按着额头抬起头，看到了三个人，后面的秦兰宴她是见过的，但是打头这个开门撞到她的是个完全陌生的人，而扣着他手腕的人似乎又有些眼熟。
　　“啧，本来人就够笨了，这要是给撞傻了你拿什么赔我？”
　　宸紫含跟着从里面走出来，今儿倒是一身素色锦衣，玉簪束头，意外的干净简练。
　　陌倾朝屋子里扫了一眼，猛然看见赵姬也在，心里一紧，好像她能体会到宸江的感受了，那种无法融入的感觉，隔着五年的陌生距离，不是轻易就能跨越的。
　　宸紫含眯眼，看到陌倾想逃便要上去抓人，走了两步对堵在门口不为所动的两个人皱了皱眉，“咏信，挡着路了。”
　　咏信？听着和之前那个咏义应该有点什么关系，难怪觉得有点眼熟了。
　　至于那个面生的男子，陌倾仔细看了他两眼，不免诧异，倒不是惊讶于眼前男子的丰神俊秀，而是因为方才听到的一把浑厚的男声和这张秀雅清灵的脸实在是对不上。

　　见陌倾呆呆的，宸紫含不免失笑，走上去一把抓住陌倾的后脖子。
　　“睡了一天饿了吧，进来吃饭。”
　　陌倾低下头，“我买你一辆马车。”
　　“什么？”
　　“我要回去。”
　　宸紫含蹙眉，眸中透出些不耐，“又来了？”
　　“就这么一走了之，我娘怎么办？”
　　“你回去只会给姑母添烦。”宸紫含笑了笑，“怎么说姑母都是宸家的人，凭她大长公主的身份谁敢动她，又不是不要命了。”
　　“有的，不要命的人……”陌倾侧头，低声嗫嚅。
　　“担心什么。”宸紫含低下头，几乎是贴着陌倾的耳朵在咬，“姑母当初选择帮吴太后谋害太妃的孩子，肯定对娴太妃有提防，何况姑母对付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还多，不会有事的。”
　　陌倾脸上一红，倒不是害羞而是给急的，“娘的身子不好，心力大不如前，能防多久？总会被他们有机可趁……”
　　宸紫含低叹，转头看向段红琉，“都笨成这样了你还要撞她，现在倒好，弯都不会转了。”
　　段红琉翻了翻眼，心想他只是开门出去，谁知道有人会杵在门边不动的，关他什么事？不过他也懒得去争辩，转身走出了门，要是跟宸紫含纠缠下去那就没完了。
　　看到段红琉走出去，宸紫含抬眼，秦兰宴收到视线耸了耸肩，便很识趣的走进了里屋。
　　“你以为真的是身体不好？姑母可比你识时务的多了，她见我回来还不清楚我的底，称病不过是不想和我们正面接触，懂得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哪像你，一味的和我对着干，我岂会让你们好过？”
　　陌倾抿起唇，也不说话，但明摆着不愿妥协。
　　“先进去吃饭，嗯？”
　　“你能保住陌家吗？”
　　宸紫含挑眉，“保不住，别贪得无厌。”
　　“为什么？你明明就可以的……”
　　“我该感谢你的信任么？你那些无谓的同情与其留给陌家那群蛀虫，倒不如多分点给我才是正经。”
　　“可是……”
　　“好了，你再闹，信不信回头我就把衡阳府拆了？”
　　其实也不是陌倾真的要这样闹不开心，一方面确实是担心她娘，另一方面则是源于这五年的空白，以及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让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来不认识宸紫含一样。离开了京城一切都让她无所适从，她又该以什么身份呆在他身边呢？
　　陌倾便没有再说话，只跟着进去吃了饭，席间几乎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他们一路往南走，没几天就出了岳州，路上并不赶，相对普通的速度还要慢些，但对陌倾来说好像还是太勉强了点。
　　天气还没有转暖，陌倾受了点寒，这天睡到了半夜就开始头痛，闹得宸紫含一宿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就看到姚千钟满头冷汗的坐在楼下吃早饭，宸紫含坐在他边上亲手为他夹菜，一筷又一筷，直到小碗被各色早点堆成了一座小山，宸紫含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陌倾从房间出来走下楼看到这一幕后不由得一愣，昨天晚上宸紫含黑着一张脸想去叫姚千钟的，可是陌倾想想天这么冷又是大半夜的，原以为疼疼就过去了，没想到就这么折腾到了早上。按照宸紫含的脾气，睡不好是件很要命的事，她倒是给忘了。
　　“咳，我说，你让他这么吃下去就得给他收尸了。”花曼衍看着终于忍不住，说的时候嘴里还咬着千层饼，说起话来嘟嘟囔囔的。
　　苏锦绣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正准备喝茶，忽然茶面上飘来一层金黄色的碎屑，冷眉一挑，翻手就将杯中的茶倒在了花曼衍的碗里。
　　“喂！杀千刀的死皮脸，你活得不耐烦了？！”
　　面对花曼衍的咆哮，苏锦绣理都不理，抬手招过小二换了个杯子，又拿出帕子细细擦拭，眼皮都不抬一下。
　　好半晌才悠悠冒出一句，“你掉的碎屑，还给你罢了。”
　　坐的离他们较远的段红琉叹口气，端着碗又挪的远了些，像是早就习惯了。
　　这么早秦兰宴还没有起来，所以下面没他的踪影，也没他身边几个莺莺燕燕，不然肯定会更热闹。
　　花曼衍这边一开吵，就更没人去管姚千钟的死活了，或者可以说打从一开始这几个人就没有插手要管的意思，花曼衍也不过是看不下去自己的食物都被抢光而已。
　　“那个……”
　　“六爷，您再不吃粥就要凉了。”
　　有个声音快了陌倾一步，回头，看见的正是那个春华灿烂的赵姬。
　　瞬间就让刚开口的陌倾闭了嘴，说不尴尬那是不可能的，好在自己声音低，大概就只有她自己听见了吧。
　　等她再回过神，自己已经藏到了楼梯后的柱子边上，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起来。刚才与赵姬匆忙对上的那一眼，分明看到了嫌弃，那个赵姬是在怪她拖了他们的后腿吗？或者是别有含义呢……
　　“咦，你站这干吗？难不成你也要开小灶？”
　　不知道从哪里忽然窜出来的秦兰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非常不顾形象的叼着半个馍馍从厨房猫了出来。
　　陌倾瞪着他眼睛都直了，虽然秦兰宴的身材矫健结实，不同于宸紫含的清瘦，但也没必要在大白天露出那么大一片胸膛吧，何况又不是夏天，现下可还是寒冬啊！
　　赶忙移开视线，陌倾心里念着非礼勿视，脸上还是抑制不住的烧了起来。
　　秦兰宴倒是被她弄得一愣，低头一看才发现问题所在，摸了摸鼻子觉得好笑。昨天晚上他玩得太过，等发觉时天都已经蒙蒙亮了，他干脆就不睡了，跑下来让厨房给他开小灶解馋，谁知道出来就撞到这女人，脸色死白像个鬼一样的。要不是他反应快说不定还真被吓到了，谁没事干会站在这种角落里啊，又不是做贼。
　　“喂，你……”
　　陌倾瞪他，刚想制止他越来越招人耳目的笑声，手臂忽然一紧，被个力道扯了出去。
　　“来，告诉我，你们两个藏在这里准备做什么？特别还有一个是衣衫不整的。”
　　宸紫含是笑着说完这句话的，但是语气极度不善。
　　秦兰宴拉了拉衣襟，笑得万分暧昧，“你说呢？”
　　“我说啊……”宸紫含眯了眯眼，“你的嘴角沾了肉末了。”
　　“啊？”秦兰宴下意识的拿手去抹，一手背的油光程亮，哪来的肉末？
　　宸紫含转头看向陌倾，“想吃什么在外面跟小二吩咐一下就是了，何必自己跑来，这里油烟味这么重对你身体又不好。”
　　陌倾点点头，脸色并不大好。
　　“今日就不赶路了，多休息一日。”
　　秦兰宴听了就不满了，“喂，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你还要耽搁？”
　　宸紫含拉着陌倾就转身出去了，头也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