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23、第二十二章

　　日光微暖，洋洋洒落照开了一些冷冰，雪水蜿蜒淌下凝固成尖锐的冰棱垂挂在屋檐边。
　　“今年是个冷冬呢。”宁湘搓了搓手，起身关上了窗。
　　“为什么要帮我？”许久不见，此刻闲适地呆在元熙宫的正是赵妍。
　　宁湘回头，想了想叹口气道，“帮你，不如说是帮我自己。”
　　赵妍抬起头，眼中是疑惑，“怎么说？”
　　宁湘看她一眼，半晌才蹙眉说道，“那时候你锋芒毕露，知道俞家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柳昭仪来寻你不快那次，你原本是打算将计就计顺着俞淑妃的意思去寻短见，借此嫁祸给柳昭仪，算是除掉淑妃手中一颗棋子。可惜世事无常，你自己大概也没料到，投井唬人竟能投出个失忆症，此遭也不知是福是祸。”
　　赵妍越听越不解，“这和我所问的有关吗？”
　　“你先告诉我你和六王爷是怎么认识的？我再回答你。”
　　六王爷？赵妍想到那次去衡阳府，确实好像是认识的感觉，但是……
　　“这个，你现在问我不也是白问么，我都不记得我和六王爷能有什么交集，难道这次你帮我是因为六王爷？”
　　宁湘一愣，她倒是又忘了，现在这人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之前以皇后名义送到元熙宫的那几包香粉，实际上是六王爷派人送来的，其中夹了封信要她假装花粉过敏，还有等时机到了帮着赵妍出宫，她都一一照做了。至于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这封信上的笔迹是她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所独有的，而面对这个人的要求她从来没可能拒绝。
　　“六王爷……”宁湘低低一叹，不知是为赵妍还是为她自己，“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既然他要帮你，出宫的日子也就不远了。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离他远点，那个人，吃人不吐骨头的。”
　　赵妍心里一惊，听宁湘这么说，脑中自然而然的浮现出那个六王爷的样貌，看似谦和无害，可那双浅色眼眸看着却总叫人不寒而栗。
　　宁湘看着赵妍眼中闪过一抹可惜，一旦被六王爷盯上，恐怕这孩子很难抽身了，虽然刚才还劝她要离六王爷远一点，然而这话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从她决定要帮赵妍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瞥眼看到桌上不多日前从宁府送来的信，一件接着一件的事情，太平日子就要到头了么？
　　朝中局势盘根错杂，如果只是短短五年，必然无法在朝中培养那么多势力，看来这六王爷早就知道自己夺不到皇位，早到他可以在宫里宫外安排这么多的眼线，悄无声息地布下了一张深埋在地下的大网。
　　“对了，你手上那对镯子可否借我一用？”
　　既然没有办法再回头，那就赌这一场，压上自己后半生的命运。

　　德瑞六年元月初七，全德海带了一纸废后的诏书上了山。
　　新年伊始便在京里炸开了一个晴天霹雳，这对于整个陌家来说是灭顶之灾，对俞家来说是喜上加喜，对全城百姓来说却不过是多了个茶余饭后的消遣。
　　山上的羽林军撤去了一半，而年前被太后借走的福顺和福雅干脆就给安排在了宁湘的身边，似乎没有还给陌倾的意思，至于小喜子更是被全德海一手带着了，看样子是不会再让他踏足隆福宫了。
　　衡阳大长公主在中秋的时候身子就不舒爽，如今更是一病不起。当年门庭若市的衡阳府，此时此刻却是寥无人迹，当真是世态炎凉。
　　而这件事中唯一没怎么被牵连的大概就只有陌倾的小堂弟陌臻了，豫州那一战他功绩不小，被宁将军提拔上了校尉。至于剩下的陌家人，原本没什么出息，能捞着的都是些闲职小官，皇上是懒得动他们，也不劳他大驾，因为以前仗势欺人惯了，早就堆积了许多怨气，现今没了靠山，一溜子的人排队等着给他们穿小鞋，用不了多久就被革职回家了。
　　树倒猢狲散，陌倾这一步岂是走错，根本是将自己逼上了绝路。
　　三叔一家不自我反省反倒怪起了陌倾，还说她肚子不争气为陌家添耻这种话来。陌倾知道这件事后反应不大，对于他们会说出这种话她早就有了心里准备，只是偶尔也会觉得心寒和无奈。
　　“你是怎么做到的？”
　　“赵妍手上有对镯子，你有没有印象？”
　　陌倾歪头想了想，依稀记得赵妍手上好像是有这么对木质的镯子。
　　“镯子怎么了？”
　　“那上面刻着我六王府的印字，而早前兰宴王失踪，我前两天叫人放了消息出去，说是看到兰宴王出没在齐宣的御街南道。”
　　陌倾的脸色沉下去，“赵妍是兰宴王送给皇上的，而兰宴王送的舞姬身上却带着六王府的信物，你在暗示他你与兰宴国有接触？”
　　“我让人把那对镯子放在了坤和宫。”
　　“你……”陌倾瞬时白了脸，“你明知道他最疑心你和我的关系，宸紫含你知道你这么做代表了什么？”
　　“知道啊，所以我不是暗示。”宸紫含笑着拍了拍陌倾的脸，“是挑衅。”
　　“这样一来，以他的多疑势必会以为五年前我嫁给他不过是权宜之计，从中多给了你五年的时间完善你手中的势力，你为了废我的后位竟不惜陷我于不义之境？”
　　宸紫含笑容微凝，吸了口气压住他想掐人的冲动，“吴太后当初威胁你便是对你仁慈了？”
　　陌倾愣了下又叹气，“可是即便我当初肯多信你几分，你又有什么办法化解这个死局？”
　　“你怎么就不明白？你太较真于事实，从而不愿相信权力就是真相。”温凉的指尖摸索着陌倾的下巴，浅色眼眸多了几许柔色，“但就因为如此，你的心里始终留有一块净土，固执的不为世俗所染，我的倾儿其实相当脆弱呢。”
　　“实际上，我也有我的私心。”陌倾低下头，声音传出来有些模糊，“二哥那样冷情的人，后宫里还不是年年添新人进来，虽然都是太后安排，但他也从未明确拒绝过，所以……”
　　宸紫含俯下身，额头贴上陌倾的，柔声道，“我自然了解你，如果你当时选择我，我说不定会将皇位拱手相让，你的不信任才是最让我不快的。”
　　陌倾蹙眉，显然不相信他的话，“你当我不了解你吗？你野心勃勃，岂是说让就让的？”
　　“不错，但是同样的，做皇帝便有许多不自由，这并不是我所追求的。”
　　“那你追求什么？”
　　宸紫含轻笑，吻上陌倾的额头，“以后你自然会明白。”

　　这天一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六王爷难得出现在了宫里，玲珑身影风华难掩，给向来沉闷的皇宫带来了一抹绮丽的色彩。
　　太后所居的仁成宫应该是宫里最素净的地方了，进了仁成宫远远地便能闻到万寿殿里燃着的檀木香，青烟中突兀而至的亮蓝色却打破了此处的清净。
　　“才刚回来没多久，怎么又想要回洛临了？”
　　“离开才发现对那里挺不舍的，这几个月在京里反倒不习惯了。”
　　太后笑得温和，“江南的确是养人的地方，娘知道你和倾儿要好，但想带她过去养病却来问为娘作何？”
　　“宫里无缘无故少个人总不是说法，表姐在这多也是触景伤情，这身子怕是养不好了，倒不如出去走走。不过我看二哥最近为赵婕妤的事愁思不少，儿臣前儿个求见都见不到，好像之前新州的战事还没处理好……”
　　“唉，你二哥就是劳碌命，近来你还是不要去惹他的好。”
　　“所以儿臣只能来找太后了，反正这事到时候二哥还是要和您商量，儿臣倒庆幸二哥这几天事务缠身没空见我，因为二哥可不一定那么好说话……”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儿臣在中秋宴上看两人感情好像不错，这次柳昭仪不过怀了孩子，表姐竟然这样失态。而二哥，谋害皇子这样大的事，他也迟迟未做定夺，直到前两天才下旨废后，您看这般不舍，怎么肯轻易放表姐走呢？”
　　慈眉善目中裂开了一条缝，太后拿着佛珠的手紧了紧，“舍不得是应该的，不过倾儿一直在隆福宫也不是个办法，借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也好。”
　　“谢太后恩典。”
　　太后笑着点头，看似宠溺，心里却有了另一番计较。陌倾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若皇帝真对她动了情就麻烦了，她熬到今日岂能让陌家再有翻身的机会？
　　“跟哀家客气什么，趁早快去准备吧，回头被你哥发现了哀家可就做不了主了。”
　　宸紫含点头又寒暄了几句，太后推说累了才将人给打发走。
　　将宸紫含送走，明贤打起卷帘进了里间。
　　“太后，这样真的好吗？”
　　“他如今还能拿什么和江儿争？自是不用我来担心。”
　　明贤看着太后笃定的侧脸，心里总觉得不安，六王爷手中的权力断的未免也太干净了些，这样一边倒的局面，胜败太轻易可见，看来不像个好兆头，更像是个陷阱。
　　“明贤，你在担心什么？”太后瞥见明贤脸上的表情宽慰一笑，“放心吧，我放他们走自有打算，这次走了我不会让他们再有回来的机会！”
　　明贤乖觉的退到一侧，“太后所想周到，是奴婢多虑了。”
　　片刻过后里面传来喃喃的诵经声，在空寂的大殿里一阵一阵地回响，倒像是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