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22、第二十一章

　　元旦一早隆福宫出人意料的热闹，三人沉默这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了一阵叫嚷，断断续续地然后越来越近。
　　“娘娘，不好了！有刺客啊！羽林军都……”
　　后面的话被门口的一个拐弯给吞噬了去，来人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还没张嘴就被齐刷刷投来的三双眼睛定住了身。
　　“慌什么，后面有豺狼虎豹追着？”
　　“不是啊，六爷！外头的羽林军全都倒下了！”
　　“昨晚喝多了。”宸紫含睁眼说瞎话，脸不红气不喘。
　　小喜子张着嘴，心想这可是喝大发了，然后居然就信了，抹了把头上的汗也没再多问。
　　花曼衍惊奇的看着小喜子，再看向宸紫含，这都行？
　　宸紫含抱着胳膊直接忽略他，对着小喜子问，“宫里都热闹完了？”
　　小喜子除了刚开始那会，后来被全德海叫去御前伺候之后就没来过隆福宫，但对于六王爷出现在这里他倒是不惊讶，毕竟福顺偶尔还能进宫和他接触，他也能知道些情况。
　　“哪有那么快呢。”小喜子赔笑道，“六爷又不是不知道，不折腾到元宵都不算完的。”
　　宫里简直忙得不可开交，俞淑妃头一回掌事，很多琐碎都不清楚，为此太后前段时间还特意差人上山来问娘娘借了福雅和福顺回宫帮忙。
　　“忙成这样一大早的还亲自跑来，出了什么事？”
　　“这……”小喜子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面上有些尴尬。
　　“小喜子，进来。”
　　窗口处传来陌倾的声音，也不知道她在那里呆了多久了。
　　小喜子战战兢兢地在宸紫含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闪进屋里，被屋里的暖气一薰才惊觉一身的冷汗。
　　“陛下差你来的？”
　　小喜子躬身点头，“回娘娘的话，原本是要全公公过来的，奴才怕他撞上六爷，他老人家又实在忙，我便讨了个请，全公公见我是娘娘跟前的人也就准了我过来。”
　　“嗯。”陌倾抬头朝紧闭的窗口看了一眼，“什么事？”
　　“回娘娘，是赵婕妤不见了。”
　　陌倾蹙眉，并不是特别惊讶，“真会挑时间失踪。不过，人不见了来找我做什么，难道还是我藏了她不成？”
　　“奴才也纳闷，娘娘一直在隆福宫养病，宫里的事都不管了，怎么皇上知道这件事要特意来告知娘娘呢？”
　　陌倾心下一沉，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难道皇上这是在暗示他知道宸紫含在这里，而且还清楚赵妍和赵姬的关系？如果是这样的话……陌倾不敢再想下去。
　　“娘娘？”看到陌倾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小喜子试探性的询问。
　　“你先回去吧。”陌倾想了想又吩咐道，“你们几个自己小心点，以前谁都要看你们三分脸色的日子已经没有了，要找你们麻烦的人只多不少，多长几个心眼。”
　　小喜子听得有点懵，倒不是不懂，只是说得不好听的，娘娘这话怎么好像是最后的交代？
　　“娘娘说的是。”
　　陌倾叹口气，摆摆手，闭上眼自嘲一笑，到头来还是这样的结局，还不如当初放手一搏。
　　坐着喝完一杯茶，外面的人似乎还是没有进来的意思，陌倾起身走到门边，掀开帘幕，看到宸紫含只披了件单薄的外衣，面色苍冷，鼻尖和眼角都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倒真的是美丽冻人。
　　“院子里的树够多了，不缺你们几个杵着当陪衬。”
　　原本还说这话的几个人忽然沉默下来，这时冷风灌进来，陌倾皱眉哆嗦了一下。
　　宸紫含笑着伸手，想要摸陌倾的头，却被她侧身躲开。
　　瞥眼瞧见宸紫含眼中闪过的冷厉，陌倾撇了撇嘴憋出一个字，“冷。”
　　只见某人加深笑意，看得陌倾心里发毛，刚想转身逃开就被一片刺骨的冰冷缠上，冰得她直抽冷气。
　　“还逃吗？”
　　“你放手！”
　　宸紫含放开手，还没等陌倾反应过来另一只手就紧紧地捏上了她的后脖子。
　　“往后还躲我吗？”
　　后脖子这一捏整个掐断了陌倾的气焰，冷的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躲了……”
　　“乖。”说着冰冰凉的嘴唇擦过陌倾的脸颊，不晓得算是奖励还是惩罚。
　　然而这一出却叫后面的两个人看了个目瞪口呆，苏锦绣表情还算镇定，花曼衍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合上嘴了。

　　宸紫含治完陌倾也没招呼那两个大少爷，径自回暖阁去拿他的烟杆，于是就剩下了三个人在外间大眼瞪小眼。
　　“咳，草民参见皇后娘娘。”到底祖上是当官的，花曼衍反应比较快。
　　苏锦绣睨他一眼，然后有样学样，作揖请安。
　　陌倾这时还不知道，眼前这两人一个是臭名远扬的纨绔子弟，一个是一毛不拔的奸商，搁到江南是得罪了天皇老子都不敢得罪的两个地头龙。
　　两人这一拜说是礼数倒不如说是看在宸紫含的面上，要说他们嚣张其实不尽然，只是看看现在的形势，郑州一直以来都是江南第一富庶之地，而且近两年的风头更是直逼盛京，国库里的钱起码有十分之三是靠他们来填满的，虽然商贾在朝中向来没什么地位，但真要说的话，看在钱的面子上，即便是皇帝在场恐怕也要对他们客气一分的。
　　陌倾额首算是免礼，刚想叫人上茶才想起来身边只留了个茗福，而且自己昨天还特意吩咐她让她今日一早下山去寺里送香钱，顺便代她请福，这件事本来每年都是陌倾亲自去的，只不过今年实在脱不了身，只能差人代为参拜，没个半日茗福肯定回不来。
　　“山上简陋，没什么人伺候，两位还请自便。”
　　花曼衍心里觉得好笑，堂堂一个皇后身边没人伺候着说出去还不落人笑柄？
　　“丁卯。”花曼衍痞笑着冲外面喊了声，“来，少爷疼你，别站外面吹冷风了，进来伺候着。”
　　陌倾抬眼，瞧见一个既瘦弱又矮小的少年裹着一身的冷气踌躇着进门，也没说什么只自顾喝茶。
　　这丁卯是花曼衍的贴身随侍，苏锦绣自然没他那么金贵，再说大江南北哪一处没他们苏家的商铺，根本不愁没处落脚也不愁没人伺候，随身带着个拖油瓶他大少爷还嫌不自在呢。
　　苏锦绣是自由惯了的，挑了张椅子就坐下，随手碰了碰桌上放着的茶盖，没想到竟是温热的，不是说没人伺候吗？
　　“本……我爱喝茶。”临到嘴边还是换了自称，大概是看他们和宸紫含比较亲近的原因，她不太想用身份去压制，“其他事都不打紧，唯独这事不行，丫头们要是不在会让厨房每半个时辰来换茶的。”
　　其实隆福宫不缺人，只是因为她睡不好，而且本身好静，又因顾虑着宸紫含，把能减的人都减了，只留了几个贴身的人在身边伺候。
　　“您就不怕他们看见六爷，传出些损您清誉的话来？”花曼衍其实是个吐不出象牙来的人。
　　陌倾淡淡一笑，“他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
　　这种秽乱后宫的事别说有无证据，只要有些闲言碎语，有心人再煽风点火，立马就来个斩草除根给你看。
　　花曼衍不气馁，再接再厉，“别是皇上睁只眼闭只眼，特意安排您来监视六爷的吧。”
　　这时的陌倾才正眼打量起眼前的男子，虽然这人脸上白一块黑一块的，但是看得出五官周正，举止间带着掩盖不住的张扬，说话时常有些小动作，应该是个静不下来的人。
　　“既然你已经先入为主，我多说也无益，反正在你眼里我所说的都只会是狡辩。”
　　按说花曼衍这两句话应该字字戳中陌倾的痛处，可陌倾没有恼羞成怒更没有暴跳如雷，这女人不是气度极佳就是城府极深，尤其是笑起来的感觉，怎么看着和宸紫含就那么像呢？花曼衍不自觉的竖起了寒毛。
　　看到好斗的花曼衍泄了气，苏锦绣不免有些意外，揭起茶盖蓦地一愣。
　　“这是……半天鹞？”
　　陌倾微微诧异，眼中流露出几分惊喜的光彩。
　　“早晨我起来没个准，又爱一起身就喝上浓茶，一壶一壶的换总归浪费，也就这茶经得起泡，冲上七八杯都有余香。”
　　苏锦绣波澜不惊的脸上扯开一丝笑意，“半天鹞向来少货，并不是想喝就能喝到的东西。”
　　“的确，就是在宫里，有时候大半年都难喝上一口。”
　　苏锦绣眼中有精光闪过，“宫里是不一定，但我可以保证娘娘天天都能喝上新鲜的半天鹞。”
　　陌倾看着他，神情里有疑惑，眼前这人虽然一身简单的白色，但款式却极为考究，所用面料也是极好的，衬得此人的面目极为干净，气质却有些矛盾，清俊中透着市侩的精明，或大俗或大雅皆在他一念之间。
　　“这位公子衣着讲究，腰悬貔貅，可是经商的？”
　　苏锦绣挑了挑眉，“娘娘观察入微。”
　　陌倾便笑着摇摇头，“东西要稀罕才精贵，多了容易腻，公子提议固然是好，但这样喝半天鹞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苏锦绣搁下杯子，他从十四岁下海经商开始，几乎是只要有人的地方他就去跑过生意，形形色色地人见过不少，尤其是有钱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能拥有陌倾这种想法的人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都是少见的，但知足的人往往没什么野心，难成大事。
　　花曼衍转着眼珠子，见苏锦绣都没话讲了，看来自己也不是很没面子嘛。
　　“做生意的话去过很多地方吧？”
　　“……啊，是啊。”
　　陌倾低下头摸着杯子，喃喃道，“真好。”
　　花曼衍听不懂了，奇道，“这有什么可羡慕的？娘娘想要出去还不是皇上一个点头的事，到时候千军簇拥，想去哪里就先派人去清场，到哪儿都不用和人挤，这多气派啊！”
　　花曼衍真心这么觉得，要多拉风就有多拉风，可惜他爹是个不掌兵的文官，不然他早这样干了。
　　“就她那三天两头惹病的身骨能去得了哪里，生平到过最远的地方除了隆福宫就是青山寺了。”宸紫含穿整了衣服，挑着帘子走了出来。
　　陌倾见他出来便起身，正要从他身边走过去却被一把拉住。
　　“去哪儿？”
　　“你们说话，我回避。”
　　宸紫含愣了愣，随即莞尔，“你听着，不碍事。”
　　可是她不想听啊！陌倾皱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小喜子是不是来说赵妍失踪的事？”
　　“你怎么知道？”问出口陌倾才发觉问了也是白问。
　　宸紫含笑了笑，“废个后都犹豫不决，还要我再费心一次。”
　　“费什么心？赵妍失踪是你安排的？”
　　“不废掉皇后这个枷锁，要我怎么带你走？”
　　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