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21、第二十章

　　“还是这么笨。”
　　熟悉的声音让沉入自己思绪中的陌倾猛然一惊，刚抬头就见一只手伸过来拂过她耳边的碎发。
　　“何不顺着他一点，至少也给他倒杯茶吧？让堂堂一国之主就这么干站着，数遍齐宣上下大概只有你做得出来。”
　　“你偷听？”想想不对，又道，“还偷看？”
　　宸紫含轻笑，心情不错的样子，“你自己感觉不出来么，所行与所说简直矛盾百出，和他对着干还妄想要保住后位？”
　　她就是这个脾气，刻板僵硬、说一是一，倔起来的时候甚至不愿意去迁就变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和宸平耀是有点相像的。
　　陌倾侧头躲开宸紫含的手，虽然知道他说的没错，她曾经也试着想要去讨好，但她从小被娇宠着长大，还没什么人给她看过脸色，骨子里骄矜的很，想归想从来没有落实过就是了。
　　“我总要为我陌家打算。”
　　“那些毒瘤你还打算继续养着？”
　　陌倾抿了下唇，突然就有种说不出的委屈涌上来，“是啊，所以你们可满意了？”
　　宸紫含没有接话，将手上的烟杆搁到木榻的几案上，跟着脱下靴子盘腿坐到木榻上。
　　“不满意。”宸紫含笑着说，“不管现在是什么局面，名义上都还要称你一声皇后，我倒是低估了二哥对你犹豫不决的程度。”
　　陌倾震惊的看着他，如果说宸江的不稀罕她还能保持无动于衷，但面对宸紫含的不屑一顾她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保持平静。
　　先前从赵姬口中得知那些杀手，她平白被人冤枉便也罢了，只是回首这五年，她不但没有给宸紫含换来一个安全的生存环境，因自己心里的芥蒂又无法与皇帝亲近，膝下无子女可以撑起她那过高的地位，到如今竟然两头都不得着落。
　　“是我多管闲事……”陌倾喃喃道，“你说的很对，早生个孩子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对。”宸紫含还是笑着，目光却是锋锐犀利，“这样就可以将你们一家一网打尽，可比打击你一个人有成就的多了。”
　　陌倾咬住唇，慢慢闭上眼，忍了忍终究没忍过去，抓起手边的棋盒就往宸紫含身上扔了过去。
　　黑白散落，闷声砸在紫色锦缎上，滚过木榻边缘落地伶仃有声，木盒子摔在地上时兀沉的闷响穿过凝结的空气刺进的耳朵里。
　　一番异响之后，大殿里却是安静到诡异的沉默。
　　此刻积压了许久的黑云被一束澄光照开，算是暂时停歇了连续了近半个月的风雪肆虐，然而寒冬里初露头的日光不带半分暖意，洒在紧闭的纸窗上泛出粼粼的冷光，连屋檐边的冰棱反照出的七色虹彩都是冷寂。
　　许久的沉默，久到时间仿佛都停滞了，大殿里忽然漫开了轻微的叹息声。
　　“那么小一个人脾气倒是大得很，喏，不解气的话还有一盒可以扔。”
　　陌倾抬眼，抄起手边的棋盘就举了起来，宸紫含愣了下，随即立马蹙眉，一手覆在左侧的腰腹上，薄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果然陌倾的手就停住了，挑了挑眉却没有放下棋盘的意思，“别装可怜，伤不是好的差不多了么？”
　　宸紫含受伤那晚见识到陌倾拙劣的包扎技术后就再没让她碰过伤口，倒也没让赵姬接手，基本上都是陌倾坐在一边看着他自己换药，后来陌倾看伤口结疤了，看着差不多快好了也就没有天天盯着他了。
　　宸紫含轻啧一声，毫无被揭穿的尴尬，反而抬起头，表情凶恶，“手放下！”
　　陌倾不甘心，但不得不说宸紫含有时候真的挺可怕的，挣扎再三才在宸紫含的冷眼中放下了手，只不过松手的动静很大，为了表示不满她是用丢的将棋盘摔在几案上的。
　　“你……”宸紫含看着似乎有些无语，手扶着额相当无奈的样子。
　　“我不想跟你吵架。”刚才和皇上周旋已经觉得很累了，这会儿又动了怒，头又开始犯疼了，“你要是存心来找我晦气，恭喜你，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过有一点我必须要澄清，我不喜欢杀人，那些杀手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宸紫含说着划拉开碍眼的棋盘，顺便将手支在了几案上，“那么，有人冤枉你？”
　　陌倾瞥他一眼，“你神通广大还需要来问我？”
　　“可是每个来杀我的人都喊着奉皇后娘娘之命的口号，总不见得我一个不小心听错就听错了五年吧。”
　　“没有就是没有。”陌倾咬牙，“再说谁会蠢到杀人的时候还自报家门？”

　　有淡淡地光影掠过纸窗透了进来，氤氲而开，在那人的身上裹上了一层白光，明明是清冷，照在那人的眉目上似水含烟，偏又折出了妖魅的味道。
　　“如此便好。”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唇边扬起的是一个无声的浅笑，“二哥既然不稀罕，我就勉为其难的稀罕一下好了，免得你躲起来偷哭。”
　　年纪正待妖娆时，只是轻轻勾了下嘴角，便是一笑惊尘寰，不知牵了谁的生生世世。
　　一直到脖子上传来温凉的触感，陌倾才惊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被拉近，鼻尖相对，短暂的错愕，下一瞬唇间的温暖就被萦绕上了软香的味道，追逐到齿间迅速燃起燎原星火。
　　陌倾活了二十三个年头，说来已是为人妇，其实不过是个生涩懵懂的大姑娘罢了。之前在同心殿就险些让她招架不住，这次宸紫含吻下来不但霸道，更带着十足的侵|占意味，陌倾又是怕又是羞，心里火烧般难受得很，就别提能品尝出什么甜蜜了。
　　不知道纠缠了多久，直到嘴唇上传来异样的刺痛，好像是被人咬了一口，陌倾皱了下眉，再睁开眼却见宸紫含吃人似的眼神，不由得仰身往后退了退。
　　“怎么越发的呆了，反应都没有。”宸紫含说着摸上了陌倾的脸，手心一阵发烫，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来，“真是个宝贝，脸居然还能红成这样。”
　　“有什么好笑的！”陌倾抹了把红肿的嘴，“我又不是你身经百战的……”
　　宸紫含挑了眉，“这个词倒新鲜，怎么你也爱听那些流言？”
　　“总不会空穴来风。”
　　宸紫含好笑，伸手揉乱了陌倾的发，“药吃了么？”
　　“没有……喂，你不要再揉了！”
　　“怪不得，快去吃药，别老想些有的没的。”
　　陌倾瞪他一眼，想想不对，“你倒是走开啊，挡着路了！”
　　宸紫含眼儿一眯，拍上陌倾的额头，“不准对我凶！”
　　“你刚才还凶过我呢！”话一出口，陌倾就觉得无力，只要跟这人呆在一起自己也会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叹口气却惹来一阵头痛，指尖无意识的绞紧了紫色锦缎。
　　浅色眼眸骤然收紧，抱起陌倾离开木榻，走到圆桌端起温着的药给陌倾喂下。
　　“来，再吃两颗枣子。”
　　陌倾皱着眉乖乖张嘴，好半晌后脸色才慢慢好起来，“你一直让我喝千钟给配的药，李太医……是受了谁的指使？”
　　早前宸紫含让她别用李太医的药陌倾就知道其中出了问题，只不过不想去怀疑，居然连她平日里用的药都不肯放过。
　　“这事你心里应该有计较，要我亲口告诉你吗？会受伤哦。”
　　陌倾勾着宸紫含的手慢慢收紧，将脸埋在了他的怀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李太医贪生怕死，极为谨慎，不管给他什么好处他都能不为所动。他很清楚，宫里的女人没有谁会是永远的赢家，他不会冒这个险，除非是地位稳固不变的，所以……不是太妃就是太后了。”
　　“怎么不怀疑皇上？”
　　“他应该不知道，至少我觉得他不会这样做。”
　　“哼，你倒是信任他。”
　　陌倾没吭声，良久才低声道，“我也想信任你的，但是很多事，没办法……”
　　宸紫含心里一软，低头吻了吻陌倾的额头，动作轻柔，好像抱着个什么易碎的宝贝。
　　“乖，折腾这么半天你也累了，好好睡一觉，我陪着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无声无息的就到了年关。
　　德瑞六年新正月元旦，陌倾在一片吵闹的爆竹声中惊醒，眉头自然皱起刚要张嘴忽听得耳边传来一声咒骂，她愣了愣，还以为没睡醒是自己听错了。恍惚间感到身边的暖流撤开，想也没想的就伸手去抓，被扯住衣摆的人微微一顿，拿开陌倾的手，转身拉过被子给她盖了一个密不透风。
　　宸紫含走出暖阁眉头就皱了起来，耳边一声响过一声的爆竹分明是在考验他的耐心，拿起外间暖着的热茶喝了口压下怒气，才踱步走到门口。撩开毡围帘幕，噼里啪啦的声音更加刺耳，冷风灌入，他侧身走出去，指尖划开吹散至眼角的碎发，像是划开了某种禁忌。
　　他本就生得皓齿朱唇，肤色又是极白，倒也不是女子一样的肤如白雪，而是玉般的温润，脸颊边带着刚起床的绯色，将整个人衬得格外艳美。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浅色眼眸，在这苍茫的冷色里如浓墨中一点朱砂，惊鸿般的绽开了一抹更为瑰丽的艳色。
　　“大过年的，你还想睡到什么时候？”
　　院子的正中央站了个全身都用白色裹着的人，头戴玉冠，腰束革带，白色的大氅之下也是一袭白衣。
　　宸紫含眯起眼，“大过年的，一早来找死么？”
　　白衣人非常淡定，“先谈正事，再杀不迟。”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见到那双冷棕色的眼眸里渐渐泛起的阴霾，白衣人挥了挥手，他身后两个侍从便铲起一把雪盖掉了刚点燃的吵杂的源头，顿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飘过浓郁的硫磺味。
　　“女人是祸害。”白衣人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好像相当讨厌那个味道，“吃过一次亏还不长教训？”
　　“你的正事就是指这个？”
　　“我看起来想是这么无聊的人吗？”
　　宸紫含倚在门框上，懒懒笑道，“苏大少爷不无聊，又何必劳师动众的去迷晕山下那些看门狗。”
　　白衣人正是江南第一首富苏家的大少爷，玲珑坊的坊主，苏锦绣是也。
　　“你怎么知道我用的迷药？”
　　“一股腥臭。”
　　“我倒忘了，你这卖香粉的就鼻子最灵。”
　　“鼻子好用真是对不住。”宸紫含笑得一点不谦虚，“不过，用迷药可不像你苏大少的风格，你不是更喜欢用钱解决的么？”
　　“随本少爷高兴。”
　　宸紫含点头，话锋一转，“看来没什么事，我接着去睡了，你杵着慢慢吹风吧，好走不送。”
　　“喂！你再不回洛临花曼衍就要造反了。”
　　“我记得我有捎信回去，而且确保是交到了他手上。”宸紫含望天想了想，“怎么，这信是被他吞了还是他瞎了看不见？”
　　“书信可以伪造，恐怕他要看到你本人才会安心。”
　　“你非要说的这么恶心么？没事来凑什么热闹……”宸紫含正说着，忽而侧头，翻手将袖子中藏着的茶杯掷了出去，“别玩那堆雪了，又下迷药又放爆竹，想得出这种馊主意的也只有你花曼衍了！”
　　杯子照着右边那个身形瘦长的侍从砸去，虽然结果是没砸中被躲掉了。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花曼衍抓起一把雪往黑漆漆地脸上抹了抹，顿时形成了一块白一块黑的滑稽模样。
　　“你黑成碳我都认得。”宸紫含说的轻快，甚至面带微笑，可叫人听着却陡升一股寒意。
　　苏锦绣见宸紫含的目光看过来，忙摊手，撇清关系，“别看我，我正好要来京里巡店，是他死活巴着要跟来的。”
　　宸紫含看了花曼衍半晌，磨牙啧了声，“见到你准没好事，新年第一天就不安生，你最近皮痒是吗？”
　　花曼衍被最后一句话呛得咳了咳，“我这不是听说六爷英雄救美差点舍生取义，特意大老远的从洛临赶过来慰问一下，说起来可是横跨了大半个东陆国土啊，一片心意啊老大！”
　　宸紫含轻蔑一笑，半个字都不信，“分明一路游山玩水。”
　　被说中的花曼衍用食指挠了挠脸颊，想想觉得自己也没有大错，于是理直气壮了起来，“我也要犒劳自己的好吧？六爷一声令下，我们憋在洛临没日没夜的帮你挖铁造兵器，供了玉真国还不够又来了个兰宴国。哦对了，尤其是那个兰宴王，阴险的不是一点点，知道他们兰宴国近两年来铁矿日渐稀少，竟然借着这次机会狠狠捞了一把，扫走了多少铁器啊！那态度还耀武扬威的，不过真要是干一场的话这都罢了，偏偏大动干戈结果只是为了一个毛小子出头而已，老子憋屈啊！出来玩一下又怎么了，怎么了？！”
　　宸紫含听了表情不变，习惯性的摸向腰间，别说他的玉烟杆了，他出来只披了件外衣连腰带都没束，便只好作罢。
　　“不给他捞这一笔他就会把主意打到两国交界的毒沼一带，那地方可是个宝地，被他发现了那还得了？”
　　“毒沼？”花曼衍不解，“那地方瘴气冲天，进去就别指望能出来的地方也算宝地？”
　　“你懂什么。”苏锦绣白他一眼，“那鬼地方我找了好几批人进去采探过，也就前两个月才有人从南边带出了玉石的样本，可一旦中了那瘴气，最后出来的人不是瞎了就是聋了，六爷是怎么发现的？”
　　“哦？”宸紫含用食指点了点唇，“南边还有玉石？那的确不错。”
　　苏锦绣敏锐的捕捉到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你难道去过北边？北边有什么东西？既然不能被秦兰宴发现，那就是说里面有他需要的东西，是铁吗？”
　　“只要能赚钱，你倒是什么地方都不肯放过。要开采那块地方你得准备好，上百条人命都不够你用。”
　　苏锦绣便沉默了，花钱买人命是黑市交易，一次最多也就买个十几二十条命，要动上百条人命有钱恐怕也没有那么顺利，毕竟动静闹得太大容易惹来麻烦。
　　趁着苏锦绣摸下巴思索他的财路的时候，花曼衍游移着凑到了宸紫含身边，“六爷，你不是真的进去过那里吧？”
　　“你说呢？”宸紫含笑得意味不明，“被人追杀到走投无路是死，毒沼一带虽有风险，相对来说能活下来的机会却要大得多，毕竟那里面可没有一心要置我于死的东西，换做是你，你会如何选择？”
　　花曼衍的爹是郑州太守，府衙在也平，但这郑州最繁华的地方还要属洛临，两地相隔不远，所以花曼衍两边跑的勤快。郑州在齐宣的南方一带，原本就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初知道朝廷来了个夺嫡中落败的皇子，他可是秉着看热闹的心态拉着一帮狐朋狗友准备去看人家笑话的，结果见到宸紫含一身素衣牵着只毛驴就进了洛临，他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只身一人却丝毫不见半分落魄，反而有种孤王登临的气势，看得花曼衍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倒一时傻了，一排排站在那里反成了笑话。
　　他跟着宸紫含这几年，翻着花样来的杀手看过不少，最开始的时候他被宸紫含骗去喝酒，喝的好好地忽然就从屋顶上面跳下来几个黑衣人，把他吓得够呛，转眼一看宸紫含居然还很淡定的坐着倒酒，这一次的记忆非常深刻，以至于每每想起来他都能清楚地记得当时从二楼窗户跳下去的感觉，那叫一个刺激啊，回家一看身上的衣服都跟过了水一样，后来他慢慢习惯了，甚至还能跟着过几招。
　　把宸紫含逼到毒沼那批杀手应该是最早的一批了，不过依宸紫含的性格，没人问他自然懒得开口，有人问他也未必会如实回答，所以这件事花曼衍倒也是头一次听说。
　　陌倾毕竟还是了解宸紫含的，她这点没说错，宸紫含是不会主动去说这些，而且这五年宸紫含和宸庆延几个都分散在各处，对宸紫含这五年间的事恐怕也知道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