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20、第十九章

　　山上的隆福宫一年四季都有花开，便是冰天雪地里也开出了一片红晕，犹如半天赤霞，格外的醒目。
　　辇车停在了宫外，没一路送进去，宸江身边只带了打伞的全德海，径自往大殿走去。
　　到了殿外，一直走在宸江侧后方的全德海上前一步，想要替主子拉开眼前厚重的帘幕。
　　“去偏厅候着吧，朕自己进去。”
　　全德海收起伞，便躬身退下。
　　看着全德海走远，宸江转头又把视线放到眼前的帘幕上，不知怎么有些心虚的感觉冒出来让他一时僵住了手，好半天才定住神掀开了幕帘，瞬间便有一股因为温润的暖意而显得更为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宸江略微皱眉，提脚走了进去。
　　大殿里很空旷，但因生着炭火并不觉得冷，屏风之后的木榻上铺了厚厚一层软缎，榻上有个小人儿裹了一床被子盘腿坐着，远看着模样有些滑稽幼稚。然而那个人白净的侧脸没有了平日的粉妆饰面，宛如千秋雪般的静谧和苍白，隔着案前的香炉冉冉升起的青烟，恍如云烟浩渺，也许一眨眼人就会消逝不见。
　　宸江看着慢慢停住了向前走的脚步，生怕自己会惊散了那个人。
　　陌倾苦思冥想眼前的棋局，手边拨弄着几颗黑白玉棋叮叮作响，大殿里非常安静，玉子相碰的声音也就格外的清晰。
　　手上玩着玩着就有一颗棋子从木盒里落了出来，陌倾先是皱了眉，随后顺着掉落的棋子看过去，却意外的看到了站在屏风边的人。
　　两人就这么直直的对望着，陌倾并没有流露出太大的惊讶，甚至连下榻行礼的意思都没有，只眨了下眼又转头回到了棋局上。
　　“陛下要来怎么不事先说一声，臣妾也好准备准备。”
　　凝沉的黑眸胶着在陌倾脸上，宸江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有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陌倾的素颜了。
　　感到宸江的眼神里略有异样的情绪，陌倾想了想最终还是无视了。
　　她表情不变，心里却在琢磨其他的事，别看她现在很镇定的坐在这里，实际上她只是比宸江早了半个时辰回到隆福宫的。尽管在南道和宸紫含动不动就会吵架，可不看着那个人她心里就不踏实，一方面是看着他不让他做出出格的事，另一方面就是自己的私心了。所以自从发现了那条密道，陌倾呆在陇跃楼或华胥馆的时候要比在隆福宫的还多，就好像今天她在陇跃楼刚吃好午饭，宸紫含忽然跑来让她马上回隆福宫，原因没说，但经过上次李太医请脉的事陌倾隐隐地也猜到了一些，没成想这次倒是皇上亲自来了。
　　然后等了许久，等到陌倾已经抚平情绪，那边站着的人好像还是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陛下来可是有事？”
　　宸江愣了愣，原想说朕要见你就一定是要有事？但话到了嘴边却拐了个弯，“袁妃想见你。”
　　陌倾笑的清淡，但多少有些讽刺的味道，“陛下还真不避讳，她果然在你手上。”
　　这个冷硬寡情的帝王，鲜少会在人前失态，方才只是看着陌倾的苍白的脸恍惚了一阵，心里涌出的别扭执拗硬生生打断了他几乎冲口而出的话，却不小心说了更糟糕的话。
　　“其实……”陌倾低着头，食指和中指夹着枚棋子一下一下的敲打着桌面，“有没有袁妃也是一样的，她于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就算袁妃知道宸紫含身体里流着一半华峥人的血又如何？你们不过拿着她威胁我，当初我被感情蒙蔽了双眼，竟然也信了你们。等到你大权在握，把这消息昭告了天下我就能阻止的了么？你看如今，九卿里还容得下多少我陌家的势力？”
　　高祖帝的后宫可以划分为两个时段，第一个时段是娴妃的十年，第二个时段便是姚美人了。在经历过娴妃几个孩子的猝死后，高祖帝为了保下宸紫含，也为了掩盖姚美人是西陆华峥人的敏感身份，特意将宸紫含过给了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说宸紫含是皇后嫡出。可惜红颜薄命，姚美人生下宸紫含后一病不起，没几个月就撒手离世了，高祖帝虽然悲痛却也不忘对宸紫含的事上心。而这期间太后一直都是不动声色的，她虽然与高祖帝感情一般，自然也不会蠢到去和高祖帝闹翻，冷眼看着这一切，宫里美人来去多了，只要她皇后的位置还在以后一切都可以筹谋。
　　最后终于被太后等到秋猎时围场里的意外，高祖帝大葬后齐宣无主，朝局一度陷入僵持。当太后带着袁妃把这件事告诉陌倾的时候她当然是震惊的，事情的关键倒不在宸紫含不是太后嫡出之上，而是在他有着西陆华峥人的血统。
　　西陆分为华峥与朔月两国，本与东陆不太相干，千百年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西陆因地处荒原、物质贫瘠，本来生活不算特别丰润，不过至少国泰民安，但之后有段时间遭遇了连年天灾，使得民不聊生、国不将国，绝望之中这两国人便看中了东陆，生出了扩张迁移的念头。至于当时的东陆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东陆的土地同样饱受战争的洗礼，那时候的东陆分裂成七国，七国争战，谁都想入主中原，完全无暇顾及西陆的动静。
　　西陆之地马骏人悍，具有嗜血残暴的天性，当烈马的铁蹄踏上东陆的土地几乎无人能招架，那些人烧杀掠夺，焚城十日不断，血洗长河，简直人神共愤。不过也因此齐宣顺势统一了除兰宴和玉真外的其他四国联合对付西陆人，后来西路人因为战线拉的太长，部队需要补给调整，两国的军队就在岳州扎营歇了那么一会，被齐宣抓住了这个机会，由己方作饵先牵住了华峥国的人，再让兰宴国联合骁勇善战的玉真国将后方朔月国的军队歼灭，至此打出了一道希望的豁口。
　　这一仗打了足足两年有余，才将西陆人赶出了东陆的土地，而这之后连最好战的玉真国都消停了好一阵子，可见当时损失有多惨重。经此一战东陆与西陆算是结下了血仇，然而此仇与东陆内的国之较劲又是两种概念了，毕竟东陆几国的战争不会焚城十日如此可怖。
　　消战休停了近一年，东陆将西陆打得毫无反手之力，奠定了西陆至少五十年内不敢再觊觎东陆的格局。
　　所以姚美人的身份何其敏感，虽然被高祖帝掩盖的很好，但其中牵扯到的国仇家恨瞬间就能粉碎宸紫含的帝王梦。这件事其实对齐宣来说也绝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能够遮掩掉是最好，可如果宸紫含硬要谋权篡位，一旦把这事抖开，宸紫含必定是会被拖上刑台以死谢罪才能平息民愤的。
　　那时候的陌家正如日中天，而陌倾与太后所做的交换条件就是要保宸紫含不死，她才会嫁给宸江。
　　她原本不愿相信，不相信那个待她温和，好像她半个娘一样的太后也不过是在算计她，所以她一直在逃避看清这些事实。总还对这个充满了利益倾轧的皇宫留有一丝幻想，毕竟这里是她的家，她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争斗和猜忌中。她是个懒散的人，性格中多半是喜好安稳为多，她的出身世人看来或许艳羡，实际上却让她处在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从小的教育和束缚让她不得不抛开自己真正的心性去承担这些责任，以至于到现在她都没办法再去真心的信任一个人。

　　“你若是愿意放开，陌家也不会沦落至此。”
　　“陛下在说笑？我若是愿意，第一个饶不了我的就是太后。”陌倾笑道，“不得不说太后真的很了解我，而且深谋远虑。我自小在宫里长大，对这后宫自是熟悉不过，五年前我入主坤和宫，一来是大势所趋，二来无需她再分心培养一个人打理后宫。她不怕我在后宫掌权，也不用担心我会争风吃醋，后宫险恶你我都清楚，根本无需太后亲自动手。再者她知道我不可能同陛下亲近，自然就不会有子嗣，后位不保不过是迟早的事……”
　　陌倾说着停了下来，侧头瞥了眼宸江的脸色便知自己都猜对了，手上跟着落下一子，她将黑棋一颗一颗的挑出来，动作缓慢而安静。
　　“可别因为我陌家失势就以为能松口气了，陛下近来可有关注过吴家的动静？派出去的那些杀手可都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瞬间，宸江的眼里闪过冷厉的光芒，“谁和你嚼的舌根？！”
　　“狡兔犹藏三窟，何况人呢？而且这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宸江沉默半刻，眼色更深了几分，“这段时间宸庆延和宸平耀来看过你？”
　　那双眼里，浓墨下的暗影陌倾看的清清楚楚，粘腻的阴冷，像噬人膏血的毒药。
　　陌倾拉开嘴角苍白的弧度，“有些事，以他宸紫含的骄傲和自负是不愿让自己身边人知道的。”
　　宸江忽而冷笑，“你在暗示是朕手下的人出了问题？”
　　“这其中的厉害臣妾就不清楚了，恐怕要陛下亲自问一问太后了。” 陌倾笑着，清澈明亮的眸子笔直的望进宸江阴霾翻滚的眼里，“所谓鞭长莫及，我陌家做事好歹有个底线，但太后娘家的吴家人可不一定就懂得规矩了。”
　　“很好。”宸江身上的气质越发冷硬，“现在还会挑拨我和太后的关系了？”
　　陌倾转过头，拿起桌上的茶喝了口，已经有些冷了，便皱了皱眉，“陛下心里比我清楚，无需我来挑拨。”
　　宸江一时没有说话，气氛僵持的有些诡异。
　　“别那么有恃无恐，觉得朕不会拿你怎么样。”
　　搁下杯子，陌倾侧脸的嘴角浮起一抹轻佻的笑意，“陛下的后宫里，贵妃不管事，淑妃好生事，柳昭仪冲动鲁莽，赵婕妤失忆，舒美人是个木美人……难道陛下还指望着储秀宫的那些？”
　　“朕的后宫朕自会打理！”宸江眯了下眼，不怒自威，可惜面对的是个刻板的陌倾，威慑力度也就打了折扣。
　　陌倾加深了笑意，竟有些调皮的味道出来，“怎么不交给太后打理呢，陛下还是在朝前多费心吧。”
　　面对陌倾过于明显的挑衅宸江反而冷静下来，“不过垂死挣扎，你何必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陌倾一愣，顿时僵下了脸，“我不会放弃后位的。”
　　宸江看着她叹了口气，眼神复杂，“为时已晚，朕已经不稀罕你了。”
　　陌倾抿了唇，眼底的不甘被她抿成一条固执却苍茫的白线，无谓的倔强。
　　“你好生歇养。”
　　宸江说完转身，心头浮起比来之前更难消去的烦躁。
　　他才走出去，候在偏厅里的全德海立马打伞迎上来，带开的一阵冷风让宸江侧目停下。
　　“皇上有什么吩咐？”
　　寒雪之下有一股清暖的烟草软香，与刚才在殿里浓烈的药味中夹杂的味道同出一辙，隐约觉得这股香味有些怪异，并不浓郁却不会被其它香味掩盖或同化。
　　宸江摇了摇头，便走了出去。
　　也许是某种药材的味道，是他多心了？随即他想到这里花草繁茂，山上的雪梅开得又早，或许真是自己敏感了。
　　然而待他们走远，偏厅暗处缓缓走出一个身影，白雪擦过紫色锦缎落成烟霞瑰丽。
　　黑发如流云散开，阴影下隐约可见眼眉间的绮丽柔和仿佛山水泼墨氤氲而生，冷风吹眯了那双细长的眼，泛起朦胧水雾，层层涟漪，好似光照琉璃。
　　宽袖大袍中有点白指尖勾挂了一圈红线，缠缠绕绕着一把汉白玉为柄金丝衔口的烟杆，随着走动而垂摆。
　　轻轻撩开帘幕，白玉滑过层层流苏软帐，带动了一室的浮香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