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19、第十八章

　　“赶尽杀绝，你在说什么？”
　　“那些杀手娘娘应该最熟悉不过了。”
　　杀手？陌倾握紧椅子上的扶手，眉目一跳，心里一根弦紧绷着。
　　“可惜五年间始终没有得手，所以，娘娘这次接近六爷的目的是什么呢？”赵姬盯着陌倾的目光锐利的像刺，“是忍不住要亲自动手了？”
　　陌倾沉默半晌，“我若真要杀他又何必拖到现在？”
　　“那自然是六爷早有防备，才没让您得手。”
　　防备……对了，陌倾想起娴太妃寿辰，那天晚上在宸紫含袖子里一闪而逝的冷光。
　　陌倾张了张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做什么要派人杀他？”
　　“对齐宣皇帝来说六王爷不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您当然是要帮着自己的夫君，以保住自己的后位。”
　　“你不知道吧，选择宸紫含我同样会是齐宣国的皇后。”
　　陌倾将苍白的唇抿出一道血色，挑着眼看向赵姬，带着分明的挑衅。
　　赵姬不甘示弱，“因为您了解六爷，知道自己没办法控制住他。”
　　“控制？”陌倾侧头冷笑，“你也太小看当今圣上了，他若能被我轻易控制我还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没有俞向莞你们陌家自然还是风光无限，只不过……”赵姬顿了顿，“当年害得六爷没有登上皇位，之后又对他下杀手，您应当知道六爷的为人，六爷岂是白吃闷亏的人？”
　　“你想说我今日的境遇……”陌倾心跳的很快，不觉间手心一片汗湿，“有他宸紫含的一份功劳？”
　　赵姬笑了笑，“要不然您以为呢？那俞向莞虽有点小聪明，毕竟差了些火候，做事总落不到点上，若没人引导她给她出谋划策，皇帝就是再帮她都没用。”
　　陌倾心中一片颓然，她一直以为是宸江推着俞向莞步步为营，却原来还有宸紫含一份。现在想来其实也在情理之中，难怪总觉得宸紫含回来后太过平静，原来早就策划好了这一切，并且还巧妙地利用了宸江的心里。
　　“看来王爷很信任你，这些事你都能知道。”陌倾垂眸，将情绪埋在眼底，“麻烦赵姑娘跑趟王府，告诉他我有急事要找他。”
　　“恐怕不太方便，王府今日来了位重要的客人。”
　　“什么客人？”
　　“奴婢不清楚。”
　　陌倾想了想，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咬牙道，“那就和他说，关于他想知道的事我定会知无不言，但错过了今天这个时间以后就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可等了半晌，赵姬却没有丝毫动身的意思。
　　“怎么你不愿意？”
　　“娘娘吩咐的事奴婢自然要办。”赵姬无不讽刺，“只不过，六王爷的事……娘娘已经没有再插手的立场了吧。”
　　陌倾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双目间有寒光流转，“你想害死宸紫含？”
　　赵姬怔住，刚才有一瞬间她心里确实闪过了一抹惧意。
　　这个看起来像个白瓷娃娃般清冷的人，并没有多么耀眼夺目，这一刻却有种让人难以跨越的高度从她的眼中透出来。
　　赵姬呆了半晌方才转过身，打了把伞出了门。

　　“娘娘，这样好吗？”
　　“当然不好。”陌倾皱眉揉着太阳穴，“但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到最后这事儿还是瞒不住，又何苦了这五年？”
　　“暂且看着吧，先把他拖回来，也没必要把事情全盘托出……”这个话题让陌倾觉得心虚，便转开了话题，“罢了，去沏茶来吧。”
　　等福雅走远，陌倾支在桌上撑着头，原本只是想闭眼小歇一会儿的，没成想竟是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最近是不是太累，这么睡都能睡得着，而且还不是手滑了头磕在桌上醒来的，她醒来的地方是自己房里的软榻上。陌倾睁开眼呆了好半天，却没什么记忆表示她是自己走回来的。
　　“醒了？”
　　这声音似乎很熟悉？陌倾恍惚的又闭上眼，鼻尖有暖香浮动，闻着也很熟悉……
　　“什么时辰了？”理智其实很清楚，但是睡意又还未完全消散，陌倾问的模糊。
　　“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再睁开眼，眼前果然是宸紫含，陌倾扶着额挣扎着爬起来，“你回来多久了？”
　　宸紫含想了想，“快有一个时辰了吧。”
　　“这么久了？”头好沉，陌倾皱了下眉，“怎么不叫醒我？”
　　“真不识好人心，看你脸色不好，我这还不是想让你多睡会。”
　　陌倾不理他，自顾问道，“你打算这个时候动手么？”
　　“动什么手？”宸紫含敛了笑，眉尖微蹙，“嫂子又有何高见了？”
　　“你最好告诉我这次玉真国的事与你无关，看在，看在姐弟一场的份上我可以为你和陛下求个情，让他……”
　　“六弟的事不用嫂子费心。”
　　陌倾一愣，猛地抬头，却撞进一双冷棕色的眼里。
　　宸紫含泛起冷笑，“你觉得这样很开心是么？由着你玩你倒越发得寸进尺了。”
　　“玩？你竟然当这些都是玩笑？！”陌倾站起身，怒目圆睁，“你不记得姚美人了是么，难为你娘把你辛辛苦苦生下来，你这个不孝子！”
　　面对陌倾过激的情绪宸紫含显得太冷静，他甚至面不改色，“姚美人在我懂事之前就病逝了吧，她什么样子我不大记得了。而且，我从来就跟太后长得不像，为这事你和十弟他们不是还一起取笑过我？连宫女都会在背后碎嘴，这事儿很新鲜吗？”
　　“你……”陌倾倒被他弄得不知该怎么反应，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你不惊讶吗，太后不是你的亲娘……”
　　宸紫含叹了口气，伸出手抓过陌倾的脑袋，看着她傻不愣登的模样很是无奈，“我是很惊讶，你怎么就这么笨呢，这几年你是怎么在宫里安然无恙地度过的？”
　　陌倾呆着，有一种自己没睡醒还在做梦的错觉，眼前的这个人，有五年的空白驻在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蕴藏着陌倾所不熟悉的陌生，难以触及的距离。
　　“原来你早知道？”说这话的陌倾声音有些抖，“那我这五年算什么？”
　　“乖。”宸紫含拥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你一旦认定的事就不懂得回头，见识到自己的固执了吗？”
　　“说我固执……你知道姚美人的身份吧？”
　　“嗯。”
　　陌倾一把推开宸紫含，“你既然知道就该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这是一个死局你明不明白？”
　　昏黄的光晕给房里镀上了一层朦胧，宸紫含的眼黯淡下来，却不是为了这一场死局，而是更深的绝望和未知的黑暗。
　　“往后你不要再想这些，信我一次可好？”
　　陌倾低着头，连声音都低的几乎听不清楚，“不是我不愿信你，只是，即便是独宠十年的娴妃，即便她在后宫荣宠无数，到最后也不过沦为一颗棋子的命运。大表哥三岁就溺湖而死，三表哥和五表哥都没活过一岁啊，连话都还不会说……”
　　“倾儿乖，别去想这些事。”宸紫含说着拍了拍陌倾的脸，触及却是冰冷的潮湿。
　　“而今，我的下场你也看到了，可以安心的回去了吧，或者你真的想要谋权……”
　　陌倾没再说下去，看着宸紫含骤然冷下的脸，抿了下唇，嘴里都是咸苦的味道。
　　“你近日情绪不好，让姚千钟给你开些安神的药，你累了，还是早点歇着吧。”
　　又是那种柔软却异常冰冷的语调，陌倾没有看见的是宸紫含离开时握紧的拳头，因用力而突出的骨节，苍白的近乎透明。

　　仁成宫，万寿殿。
　　明黄色千层帐后有一位容貌姝丽的妇人，正手持着佛珠跪坐在蒲团上，神态慈祥安和。
　　“江儿，这是第几批杀手了？”
　　“太后只管吃斋念佛，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看你这么急躁，哀家岂能坐视不理？削弱陌家的势力原本不用如此大动干戈，再有一年也差不多气数尽了，又何必要你亲自动手？”太后顿了顿，“宸紫含这个变数不除掉迟早要生事，你还记得当年左丞相那件案子吗？”
　　宸江蹙眉，“自然记得。”
　　“当时备足了人证物证，最后不但被他翻了案，还被他揪出了背后的布线人，不是差一点就查到了你头上？”
　　宸江微一沉吟，“那时候他手上握着的权势，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吧。”
　　“所以，他现在无权无势你还怕他做什么？先不说北齐王，你手掌六军暗里又有禁卫，兵权上拿得最多的不过宁荣和祝申侯，这两人又相互牵制着，什么人还能撼动你如今的地位？”
　　“儿臣知道，只是玉真国此番来去匆忙，总有些蹊跷。”
　　“难道你觉得这事还和他宸紫含有关？”看宸江不说话，太后又道，“那不是宁荣及时赶到阻止了他们么，毕竟最后没敢再进一步。如果你非要这么怀疑，先不说玉真国主为何会听任宸紫含摆布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若真如此就按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届时罪上加罪，想要他不死都困难。”
　　宸江低头看着窗棂，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太后说的是。”
　　“还有……”太后拨着念珠的手停了下来，“你的后宫可由不得俞向莞继续胡闹，她比不得倾儿安稳，你记得把宁湘抬出来杀杀她的锐气，不过一个淑妃，还想骑到贵妃头上不成？”
　　“只怕宁湘不愿意。”
　　太后皱了眉，脸上有不满，“进了宫哪里还容得了愿意不愿意，难不成你还想把赵妍扶上位？她是什么出身，封她一个婕妤就该她偷笑了，其他的休要妄想！”
　　“嗯。”宸江还是不咸不淡的样子，神情漠然，“儿臣明白。”
　　“听全德海说你最近常常在重光殿熬到天亮，今年冬天冷，你自己顾着点身子，别太劳累了。” 太后看着他叹了口气，眉目不再冷厉，“你先去吧，好好休息。”
　　“儿臣告退。”
　　太后点点头，闭上眼又开始拨着手上的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出了仁成宫一直到辇车上，宸江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停车。”
　　龙辇在厚厚的雪地中停了下来，全德海就跟在后面，忙凑了上去。
　　“皇上有何吩咐？”
　　全德海等了半晌不见皇上开口，悄悄抬头瞥了眼，却见皇上平日里素来清冷的表情里多了份烦躁。
　　宸江抿了下唇，摆手道，“去隆福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