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18、第十七章

　　大雪绵延不断，落到御街南道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在那片红粉绮罗中竟也能透出些清绝的香艳，絮乱风轻，仿佛落尽了世间繁华。
　　有人裹着一身红狐毛的披风走在漫天飞雪中，打着油伞的纤白素手，彷如白玉，皓腕上随意的挂着两串佛珠，一串为紫檀暗红，一串为珊瑚嫣红。红色本就艳丽，压不住就会显得媚俗，但这人仅仅只是露出了油伞下的半张脸，薄唇微微勾起，白雪红梅也失了色。
　　陇跃楼上，陌倾看着他走进院里，赵姬出来迎门替他收伞解披风。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宸紫含的饮食起居几乎都由赵姬一手打理，而宸紫含也似习惯了并没有过多的排斥。陌倾抓紧了窗沿，连细雪飘落在她手上也不觉得冷，能有个人可以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明明是自己所希望看到的，可真的等到亲眼所见了心里涌出的却都是不甘心。
　　对上那人看来的视线，陌倾抿了唇笑不出来，便只好装作关窗的样子。
　　“福顺……”陌倾收回手，看见手上的一层细雪，顿了顿，“小喜子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收拾着药碗的福顺无奈摇头，“现在连衡阳府的势力都被削弱了，何况小喜子又受制于殿前，很难转的开。”
　　陌倾扶着椅子颓然坐下，细雪落下没入淡青色的锦鞋上，瞬时消融。
　　“娘娘？”见陌倾脸色不是很好，福顺担心的询问。
　　“没事。”陌倾摆手，只觉得全身血液像被抽干了一样累，“寻个机会带话给他，叫他不要轻举妄动，有什么消息也别急着想办法送出来，免得坏事，就在宫里安生呆着吧。”
　　“奴婢省得。”
　　“嗯，你先去吧。”
　　陌倾呆坐了一会，半晌长叹一声，这会儿也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咳咳……”喉咙突然发痒，又咳了起来。
　　前两日回了趟隆福宫，已经裹得够严实了，奈何风雪严厉回来后仍是着了凉。
　　“这李恕可真会挑日子给人看病。”门口传来声音，隐约有些怒意。
　　“你怎么知道那天李太医会上山请脉？你在宫里到底有多少眼线，什么时候安插的？”
　　宸紫含关上门，眉目间还有未散的冷雪白雾，“别总把心思用在这些事上，难怪病老是不好。”
　　陌倾低着头，声音压抑，“你能查出袁妃现在在哪里么？”
　　“……这算是在求我吗？”
　　陌倾颓然一笑，抬头，眼里有隐忍的凄楚，“有法子的话，我也不至于轮到要来求你的地步。”
　　宸紫含正打算给陌倾倒杯水润嗓，闻言，手上一顿，“我倒是能给你出个主意。”
　　“什么？”
　　“有你在这里想办法的时间，还不如去努力讨好皇上，争取给他生个大胖儿子，到时候甭管袁妃还是什么妃，还不是你想见就随便见的……”
　　“你混蛋！”陌倾一下站起来，怒容难掩。
　　宸紫含倒了水自己喝了口，慢悠悠回道，“怎么，我有说错么？”
　　陌倾咬着唇，心里涌上来很多情绪，又是尴尬又是酸涩。没错，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可是这种话从宸紫含口中说出来，自己的反应居然会那么大，胸口冷的缩起来，痛得她几乎难以呼吸。
　　浅色的眼眸有细微波动，却是冰一样的冷色，“无论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当初确实放弃了我，因为你的不信任。”
　　本就白的脸色如今更是胜过窗外飘着的雪，陌倾强忍下喉间的腥热味，张嘴吸了一大口冷气。
　　“你要的，我给不起……”
　　宸紫含眯起眼，眼角轻盈似烟勾出危险的弧度，“你又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我怎么不知道！”因强忍的情绪，连声音都嘶哑了，“娴妃独宠十年也抵不过后来姚美人的一句话……”
　　忽然冲出口的一个名字让陌倾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收了口，紧咬住唇不再说话。
　　“你倒是没怎么变，轻易放弃，固执己见……饶是我都觉得无趣，更何况皇上。”
　　宸紫含说完嘲讽一笑，搁下茶杯，转身出了门。

　　“怎么，吵架了？”
　　这两天陇跃楼的气氛非常诡异，最后还是秦兰宴憋不住，被这气氛压得自己都变阴郁了。
　　玉齿咬着翡翠烟嘴，宸紫含眯眼抱胸倚在红柱上，冷风吹起流云黑发送到冬雪铺成的白网之中，色调鲜明，竟也形成了一道风景。
　　“倾儿在闹别扭，不理她。”
　　淡色的眸子被风吹的有些发红，却依然固执的站在风口处，面朝着满院的白雪。
　　“啧啧，在洛临谁不知道倾国倾城、风流成性的六王爷，怎么这一到了京城就成了痴情种了？”
　　“痴情种？”宸紫含荒谬一笑，“这词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那你在她身上花那么多心思干什么？”
　　“你不懂有付出才有回报么？”
　　秦兰宴哑然，摸了摸鼻子，“说的怎么像是交易，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两小无猜一起长大的。”
　　白雪轻扫眼眉，宸紫含淡漠不语。
　　秦兰宴撇嘴，忽然一拍手，“那是不是这样？小时候你们相互巴结，说得通俗易懂点就是相互利用，你想借他们陌家的势力进一步奠定你夺得皇位的基础，而他们又想在你这里得到未来的保障……哎呀，照这么说那些两小无猜的亲密无间都还是别人臆想出来的？事实上你们俩一个是冬瓜看西瓜不成扁，一个是西瓜看冬瓜不成圆？”
　　耐着性子听完这番话的宸紫含侧过头，“喝你的酒，这么多话。”
　　秦兰宴翻了个白眼，“没有想象力的木头……对了，说到木头，那个姓段的说这仗打得太慢没意思。”
　　“没意思就收手吧。”
　　“啊？”秦兰宴愣了愣，“这就收手了，要半途而废？”
　　“你以为呢，我就是夺位而来的？”宸紫含瞥他一眼，“这次的目的是要宁荣麾下的陌臻有出头的机会。”
　　“又是陌家人？你上次还帮那个什么怅的换了拖欠的税银，我还道是你钱多没地方花，这次跑出来一个陌臻又是怎么回事？”
　　“你有你的需要，我有我的需要。”宸紫含转过身走到石桌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秦兰宴抿口酒，嘴角挂着一丝笑，没再追究下去，“我看你最近腰不大好，可别因为欢娱过度而误了事，到时候可别来跟我哭啊。”
　　宸紫含神色不变，转身欲走，想想还是停了停，“本王又不是你秦兰宴。”
　　“……”
　　寒风冷厉，吹起鹅毛大雪，雪花被狂风送进帘幕中，吹灭了炉火。
　　宸紫含走出不远，听到身后一阵咆哮，不免摇头失笑。亏他秦兰宴想得出来，这种雨雪不定的天气还嚷着要在亭子里赏雪景，今日这种大雪天能在一丈内看清眼前的东西就不错了。
　　“爷！打把伞吧。”
　　赵姬捧了伞一路追出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地里，将好好地一个美人弄得很是狼狈。
　　“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宸紫含没回头，谈谈说了句，脚步未曾停留。
　　“爷……”
　　“本王说过，从苏锦绣手上把你赎出来可不是为了救你。”
　　“奴婢不敢奢望……”赵姬的眼中布上了一层水雾，“只求六爷能多顾着自己的身体。”
　　“为我这样的人可不值得，回去吧。”
　　宸紫含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远去，背影孤长，满目风雪同萧瑟。

　　玉真国的段红琉事实上是在三天后才收到秦兰宴叫停的信笺，可能觉得就这么匆忙收场不够风光，所以当天晚上下令发起了一场猛攻，因为有备而来又有兰宴国暗中相助，这一仗直打得宸庆延和宁荣喘不过气来，竟然在天亮时差点就被玉真国打下了豫州。
　　其实玉真国和兰宴国向来是相看两不顺眼，把这两国人凑在一起轻则对骂重则动手，相互合作这种事是从来没有过的，也活该被齐宣牵制了这么多年。
　　今次合作也算是演练，这一代两国的年轻君主不同于先祖只顾马背上的天下，懂得互惠互利这个道理，果不其然就得到了收获。
　　这对于玉真和兰宴来说是好事，但对于齐宣来说却是面临了开朝以来最大的危机。
　　连消息闭塞的陌倾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可见事态重大。陌倾知道后第一反应就是找宸紫含，可翻遍了陇跃楼都没看到人。
　　“六爷回王府了，娘娘有事的话奴婢可以代为转告。”
　　赵姬站在大堂里，冷眼看着陌倾跑上跑下，看着差不多了才开口。
　　“你怎么不早说？！”今天跟着来的是福雅，福顺跟着姚太医抓药她便过来伺候了。
　　“娘娘又没问。”
　　“你放肆！”
　　陌倾皱了皱眉，扯住福雅，“去我房里拿件披风下来。”
　　“娘娘，这种大雪天您也要出去？”
　　福雅不过开口一问，却见陌倾瞪着她，只好乖乖上楼去拿披风。
　　“娘娘身娇体贵，要是冻出毛病我们做奴才的可担待不起，还是请娘娘在楼里等着吧，六爷办完事就该回来了。”
　　赵姬的话带着讽刺，陌倾听得真切，倒反而冷静了下来。
　　刚才得了消息是一时冲动，会想到去六王府找人她真是疯了，那六王府门前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身份尴尬，免不了被有心人拿去造谣生事，要是传到宫里事情就得更糟糕。
　　虽然这次是玉真国来犯，可是只要一想到宸紫含与秦兰宴有来往她就觉得心里不踏实。
　　陌倾找了椅子坐下，眉头紧紧拧着，面色又苍白，看起来很是虚弱。
　　“赵姬……你是赵妍的姐姐？”
　　没料到陌倾突然问这个，赵姬愣了下才点头，“你怎么知道？”
　　“你跟她有六分像，同样姓赵，又都是兰宴人，多少可以猜到。”
　　赵姬打量着陌倾，这人最近算是陇跃楼的常客了，时不时可以看到她出现在楼里，不过她向来安静没什么声响，除了六王爷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跟在紫含身边有多久了，他这几年在洛临过得还好吧？”
　　洛临距离兰宴国不远，路程快的话一天就可以来回，没成想这却促成了宸紫含和兰宴王之间的联系。
　　“过得还好？这话娘娘也问得出口？”
　　陌倾抬头，一时间没理解，“什么意思？”
　　“你们夫妇两不赶尽杀绝不肯罢休，不是吗？”
　　赵姬语气冷硬，听在陌倾的耳里就更像是锋利的冰刃，寒意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