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15、第十四章

　　原本上山是为了养病的，结果因为某个人，好了三分的头痛又有频繁发作的趋势了。
　　几乎是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到身边多出来的一个人，今日也不例外。
　　侧头看见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不免生出些惆怅。也不是真的拿他没辙，她大可以让外面的羽林军知道他的存在然后去禀报皇上，之所以纵容还是心存某些期待吧。
　　微微一叹，陌倾闭上眼干脆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在他怀里睡下，反正天色尚早就当是大梦未醒，能贪得一分是一分。
　　这一觉睡到晌午，陌倾再醒来时那人已经起身，正坐在床边穿衣服。
　　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像是在梦里演练了千万遍，她很自觉地起身替他穿衣。
　　“看来这种事你很习惯了？”
　　陌倾低头扣着腰带的手一顿，他的声音很低，依然是那种柔软冰冷的语调，不知怎么的脑袋一热就脱口而出，“你二哥比较喜欢我服侍他。”
　　宸紫含低头，隔着窗纸投来的阳光便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眼睛却埋进了暗影之中。
　　“别总是挑我不爱听的话说。”
　　“我说的事实，你走了也就不用听了。”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宸紫含忽然弯下腰一把将陌倾抱起，“那就如你所愿，今晚上我不过来了。”
　　陌倾愣了愣，垂下眼掩去从心底浮上来的失落，“你先放我下来。”
　　宸紫含轻笑一声，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陌倾的脸才把她放下。
　　“不问我去做什么吗？”
　　陌倾红着脸瞪他，“你会告诉我？”
　　“不会。”
　　本来弄好腰带是要给他系上玉佩的，不过手上的玉佩被陌倾当成了武器丢向了宸紫含。
　　某人还笑得出来，好脾气的将玉佩收好，“你乖乖养病。”
　　“不用你……”
　　陌倾话被宸紫含俯身吻去，淡眸里虽然闪烁着笑意，同样也带着冰冷的警告，“别闹，记得吃药。”
　　等到宸紫含离开了，陌倾软在床上好半天才缓过来，她恼极了转手拿起枕头朝着某人依稀还看得见的背影砸过去。
　　“哎哟！”
　　宸紫含没砸到，倒是砸到了刚进来的茗福，难为她端着水盆竟没洒出水来。
　　“怎么了，把水盆端进去啊。”福雅推了一把前面的茗福，“娘娘，六爷这就走了，也不用个早膳？今晚上不来了吗，说是不用给他留宵夜……”
　　陌倾皱眉，“到底谁是你主子，胳膊肘往哪儿拐呢？”
　　福雅吐了吐舌头，“娘娘起身洗漱吧。”
　　茗福还有点呆，这样表情丰富的皇后娘娘她还是头一次瞧见呢。

　　陌倾用过早膳后在院子里看了一下午的书，晚些时候做了些针线活。
　　夜里熄灯时是二更天，宸紫含果然没有再出现。
　　开始陌倾并没有太在意，但是当这个情况持续到月底时她坐不住了，宫里也一直没什么动静，风平浪静的过头了反而让人不安。
　　“福顺，去找套男装来。”
　　“啊？娘娘要男装有何用？”
　　“我得出去一次。”
　　“出去做什么？”福顺不解，“而且娘娘身子还未大好，天气又冷了，万一吹了风又得病怎么办？”
　　到时候不光是大长公主要责备他们没照顾好主子，皇上和六王爷怪罪下来，随便一个就够他们受的了。
　　陌倾皱起眉，“我特意把小喜子留在坤和宫，为的就是让他留意宫里的事情，结果呢？”
　　“额……”福顺支吾道，“这个，后来全公公看他太空就带去重光殿去御前侍奉了……要不是娘娘想法亲自做了些点心，让奴婢带去宫里给太后，常大人的口信可能就难传过来了。”
　　“小喜子现在出来都要全德海点头……袁妃应该是被皇上带走了，俞向莞被他利用了。”陌倾叹口气，“娘受了打击现在身子也不好，福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娘娘……”福顺跟在陌倾身边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陌倾这么憔悴的样子。
　　“你们在这里看着，我出去看看就回来。”
　　“您一个人太危险了，还是让奴婢跟着您吧。”
　　陌倾沉默一瞬，忽然想到了某人让她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的话，“也好，实在找不出男装的话去挑两套朴素点的衣服。”
　　趁着月黑风高，交代完福雅留守，两人便悄悄地从后山的同心殿溜了出去。
　　皇宫底下历来少不了四通八达的密道，是为了逃命用的，不过随着朝代的变更，有些已经废弃不用的都上了锁。陌倾对于地下密道的认识仅限于口说相传，并没有真正的下来过。
　　“有没有觉得这路走起来很熟悉？”
　　“啊？”被迷宫绕的头晕的福顺，压根没感觉出什么。
　　“往前走再拐个弯我们就该回宫了，如果是南道的话应该要往这边走。”
　　“南道？娘娘我们是要去御街南道？”
　　陌倾点点头，“我们要是突然出现在宫里就麻烦了，外面反倒安全，毕竟认得我们的人不多。”
　　两人走了没一会，通往华胥馆的石门上的锁是开着的，陌倾看着锁头忽而一笑，在火光的映衬下竟透出了些艳丽之色。这条密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宸紫含很早之前就在南道有所触及了吗？而这些她居然一点都不知情。
　　石门后是一间书房，进门便能闻到熟悉的香味，是宸紫含身上常有的那种软香。
　　“什么人敢擅闯内院？”
　　随着声音响起，一把冰冷锋利的长剑同时抵上了陌倾的脖子。
　　“大胆！你……”福顺的怒斥被陌倾手一按，压了下去。
　　“咏义，住手！”
　　这时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听起来上了年岁了。
　　陌倾倒是冷静，面对冷锐的剑尖并没有露出慌乱的表情，反而侧了头朝门口看去。
　　“德善？”
　　德善进门向陌倾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那个手持长剑，皮肤黑黑的，穿的也是一身黑的咏义明显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收起了手上的剑。
　　“你们六爷呢？”
　　德善没想到陌倾直切出题，顿了下便道，“六爷这会儿不在馆内。”
　　理智上清楚宸紫含不在最好，因为今晚的目的也不是来见他的，可是……真的不在了，又会忍不住去想他到底去了哪里？
　　“公公可以当做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德善闻言佯装吃惊，“哪来的两个野丫头，摸贼都摸到这里来了？！咏义，还不快把人赶出去！”
　　陌倾含笑冲德善点头，对于德善的反应表示满意，说是赶他们其实是找了人带她们出去。
　　见陌倾走远了，德善立刻喊了个人过来吩咐道，“快去通知六爷，说人来了。”
　　咏义在边上看着稍微看出了点门道，“难怪六爷不让我跟着他，这几天让我一直守在书房这里，这是计划好的？”
　　德善拍了拍咏义，“你跟上去，在暗处小心守着，娘娘若有闪失小心六爷怪罪下来。”
　　咏义是前两年才跟到宸紫含身边的，对于主子这个堂姐只有一个大概的了解，所以他对德善管事谨慎的态度多少有些纳闷。

　　出了华胥馆，触目所及是浮华灯影描绘出的光怪陆离，这是陌倾所不熟悉的另个一世界。
　　“娘娘……咳，那个夫人，我们该往哪儿走？”
　　尽管来过一次，但这里的白天和晚上完全就是两个世界，陌倾四下一看，愣是没找出来她上次走过的路。
　　两人杵在那儿显得格格不入，陌倾抿了抿唇，心里开始懊恼了，自从宸紫含回来自己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可是人都出来了，这时候再打道回府，那这次的出行就真的变得毫无意义了。
　　陌倾咬咬牙，“先往前走吧。”
　　才踏出脚，忽然眼前光影一闪，有一抹水绿色的身影挡在了她们面前。
　　烟花动人照开了女子秀气的面庞，华容婀娜，细看去竟是个千娇百媚之姿。
　　“姑娘有事吗？”
　　绿衣女子直直的看着陌倾，带着审视的意味，“我家少爷有请夫人。”
　　陌倾的眼神也不客气，“哪位爷？我看姑娘的样貌不像是齐宣国的人吧。”
　　女子面容姣好，实属千里挑一的美人，五官深邃，笑起来的时候极为艳丽，细看去竟和那赵妍有几分相像。
　　“夫人眼力甚好，不过单凭这点恐怕走不出这御街南道的迷宫。”
　　陌倾挑眉，“姑娘言下之意，若我不去，你们就不打算让我们走出去？”
　　“夫人是聪明人。”
　　“那便劳烦姑娘带路。”
　　福顺听了就纳闷了，忙拉了一把陌倾的袖子。
　　待女子转过身，陌倾的眼中闪过凌厉，对着福顺摇了摇头。
　　福顺自然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气，明白陌倾有她的打算，也就没有再多话，乖乖在后面跟着。
　　穿过乐坊，丝竹管琴声若有若无的飘来，留心听竟是一些古曲雅乐。齐宣国风开放，并无夜禁，所以每晚歌舞升平都算不得稀罕事，但陌倾从小养在深宫，虽听得御街南道的繁华之名却从未亲眼见过，今日还算开了眼界。
　　走过那些楼园馆舍，欢声巧笑不绝于耳，直到一个转弯，浓郁的夜色袭来将那片金光靡丽变为了背景。
　　由于夜深，身后的灯火已经远离但光线又未完全断绝，依稀可见眼前一座拱桥连着河对面的楼阁。
　　走过拱桥四周逐渐安静下来，楼前只点着两个灯笼，不至于看不清但也无法看得更远，陌倾抬头看到匾额上写着“陇跃楼”，这三个字写的相当漂亮，一勾一画，骨力遒劲。
　　绿衣女子扣着铜锁，没一会就有人来开了门，也是个女子，虽不及绿衣女子那般惊艳，但胜在乖巧温顺，气质是极好的。
　　进门穿过了前厅，先是听到了说笑声，接着就在中庭看到了一桌酒席。
　　陌倾一瞬间觉得自己被闪瞎了眼，这种感觉跟之前在储秀宫挑选秀女那会儿一样，这年头美女成灾，都不值钱了。
　　席桌中间的男子左拥右抱，他身着锦衣华服，五官的线条较为凌厉，鼻骨挺直，双眼藏刀。此人气质不同于一般人，中庭的灯光点的很亮，可以看到他黑色长发在光线下微微泛着红，陌倾略有疑惑，以为是眼花，一时没有太注意。
　　男子见到陌倾便站了起来，他的身材修长并且结实，“这么快，比我想象中要顺利。”
　　“倾儿不闹脾气的时候向来是很乖的。”
　　酒桌不远处，灯光朦胧的地方有人坐在清冷的白玉凳上，左手手肘支在玉桌上掌心托着下巴，右手拿着一柄汉白玉的烟杆，烟嘴轻轻贴在红唇边，随着说话燃起的几缕白烟将那双浅色的眸子迷蒙在烟雾之后。
　　坐在玉凳上的人化成了灰陌倾都认得，不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忽然间脑中飞快的闪过什么，陌倾转头看酒桌上的男子，猛然反应过来，黑中带红的发色原来不是她眼花，兰宴国的王族就拥有这种特殊的家族遗传标志。
　　“来。”宸紫含向她招手，咬住烟杆站起身，朝她张开了双臂。
　　陌倾微微挑眉，侧眼正巧看到带她们过来的绿衣女子，水眸紧紧盯着宸紫含，脸色似乎变得难看了起来。
　　看到陌倾犹豫片刻后向他走来，宸紫含眼中露出些许讶异，但很快的便敛为了唇边的笑意。
　　宸紫含的怀抱对陌倾来说是个极大的诱惑，但再大的诱惑也要看清楚时宜和场合，所以陌倾眼眉含笑，狠狠地拍开了宸紫含的手。
　　“啪”！非常清脆的一阵声响，让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安静，片刻过去爆出了一道爽朗的笑声。
　　“宸紫含，想不到你也有被人拒绝的一天！”
　　被打的那个也不理那个幸灾乐祸的人，只是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出手那么狠，你倒是忍心。”
　　“反正你皮糙肉厚，打不疼的。”陌倾绝对在睁眼说瞎话，因为那人白皙的手背上已然被拍出了红印子，“要不然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和兰宴国的人混在一起，我再考虑要不要跟你道歉。”
　　勾结外敌，宸紫含不是做不出来，但是通敌卖国的罪他承担得起吗？
　　“狐朋酒友罢了。”宸紫含收起手，下巴微扬，哪里还有刚才低头说话的委屈，抽了口烟像极了纨绔子弟，“齐宣律法有禁止与人喝酒作乐这条么？”
　　陌倾暗自咬牙，“你把我引来这里只是喝酒那么简单？”
　　“说的我好像要害你一样。”宸紫含失笑，“你不是一心想要逃出那个牢笼？让你出来透透气不好么？”
　　陌倾盯着宸紫含的眼睛，可是隔着烟雾根本就看不清楚，“你执意要一意孤行？还是你想让你的弟弟们给你陪葬？”
　　想不到宸紫含听了笑得更是冷漠，眼角挑起的弧度衬得他的眉眼有些妖异，浅色眸子流转着淡淡地光芒，流光艳美却透着让人有种置身于冰窖的刺骨寒意，“反正他们心甘情愿。”
　　藏袖子里的手不由得握成了拳，面上倒是笑开了，“六弟今次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好意奉劝一句，既然你听不进去，左右也与我无关，告辞。”
　　她想潇洒的转身离去，奈何宸紫含的眼睛生生将她定在了原地，居然转不过身去。
　　“六弟？”他的声音柔软，眼中光芒跃动，带着冰冷的笑意，“也是，嫂子的身子还是应该由二哥来照顾，倒是我考虑不周，逾越了身份。不过，嫂子是自己想多了吧，就像我先前说的，不过是希望你出来透透气，你看成天憋在那地方就喜欢乱想些有的没的。”
　　话语虽然无形，但却比任何可以伤人的东西都要来的可怕，轻易地就能穿过所有屏障将人从内里摧毁。
　　陌倾绷紧了嘴角，才努力维持住平静的表情。
　　“喂喂，难得今晚月色不错，我这酒才喝了一半，宸紫含你说有美人可看，其实特意是找来扫兴的吧？”
　　听到酒桌上的男人轻佻的声音，宸紫含慢慢移开视线，刚才蕴藏在眼底深处的压迫顷刻消散。
　　今晚陌倾出来的匆忙，并未像平日里那般刻意装扮，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眼中氤氲着朦雾，嘴唇更是紧紧抿着，像是一碰就能断了。
　　宸紫含看着心下蓦地一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尽量柔化了脸上的笑容，走上前摸上陌倾的头，话却是对着那个男人说，“怎么，哪里不美了？”
　　手触上去的时候感到身下的人抖了抖，顺着发丝而下很自然的滑到了陌倾的后脖子上。陌倾呆了下，一时竟忘了躲开，只觉得他的指尖温凉，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揉着。
　　男人很敏锐，注意到了这个很小的细节，但在宸紫含的眼神下并未点破，只笑道，“这位便是嫂子？倒是很为自个儿小叔着想，宸紫含你好福气啊。”
　　“哪里。”宸紫含的语气相当谦逊，“不如兰宴王风流不羁。”
　　陌倾闻言一惊，虽然看出了眼前的男人身份必定不同凡响，没想到竟然就是秦兰宴本人。
　　“咳……”秦兰宴脸上的笑容一僵，摸着鼻子不自然的转开了话题，“那个，我看时候差不多了，来，扶本王回房休息。”
　　对于秦兰宴忽然的转变，陌倾有些诧异，因她被某人捏着脖子，所以并没有看到宸紫含刚才谦逊说话时的样子，那眼神叫一个犀利，和他说话的口气完全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