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10、第九章

　　陌倾赶回衡阳府时果然就见到了她的堂弟陌怅，正跪在厅堂中听宸婼训话。
　　“你们兄弟几个，文不过俞家的人，武不过宁家的人。你堂姐虽为皇后但眼下无儿无女，看来尊贵实则地位根本没有保障，成事没你们的份，坏事总有你们插一脚，偏偏要在这草木皆兵的节骨眼上去捅娄子，不把你姐姐拉下位你们就不罢休是么？”
　　宸婼说完，见陌怅跪在那里的窝囊样更觉得来气，刚想要骂，瞥眼却看见自家女儿出现在门口。
　　“怎么突然来了？”
　　陌倾在来的路上已经听管家说了前因后果，朝着宸婼点点头，侧头问的则是陌怅，“欠了多少税银？”
　　那个不争气的陌怅埋低了身子不敢回话，一张脸几乎就要贴到地上去了。
　　“陌家已经穷到要靠拖欠税银来维持生计了吗？除了拿钱挥霍时间、吃喝嫖赌，你们几个就没有别的作为了？！”
　　陌怅抬了抬头又飞速低下去，“姐、姐姐你自己还不是锦衣华服，比起以前可来得奢华多了……”
　　陌倾给气的倒是笑了，“我祖父和二舅赏赐给我的嫁妆凭什么要赔到你们头上来养你们这几个不中用的？”
　　“那……”陌怅被说的有些不服气，“这种事二叔也没少干过，怎么挨到我了就来找帐算了，合着就我好欺负是吧？”
　　“二叔犯事的时候国库有今日这般紧张吗？”陌倾咬牙，真恨不得当场把这堂弟掐死算了。
　　“什么紧张不紧张的，你肚子要是争气点还怕这……”
　　“放肆！”宸婼拍桌怒斥，“给我掌嘴！”
　　陌倾抬手却是阻止了宸婼身边的老嬷嬷，“犯不着为这种人动手，还脏了嬷嬷的手。你们不介意丢人是么？没关系，正所谓大义灭亲，大不了本宫亲自将你交到陛下手里，你觉得到时候倒霉的是你还是本宫？”
　　“我……”陌怅没想到这个堂姐如此绝情，一下慌了，这会儿才知道怕了，“娘娘开恩，看在堂姐弟一场的份上，求娘娘开恩……”
　　陌倾冷眼看着他不答话，只是径自坐下，端起桌上的热茶慢慢喝起来。
　　直到这娇生惯养的少爷额头上磕出了红痕，宸婼看了眼不为所动的陌倾才开口道，“两日内把钱凑齐了补缴过去，过了时间可别又说你堂姐不顾念情分没保你。”
　　“两日，两日可能还不够……”
　　宸婼皱眉，“到底欠了多少？”
　　“差不多有三千两……”
　　“一年才征两次税，你哪里能欠得了三千两？你错不悔改还想从中谋取私利？！”
　　喝着茶的陌倾忽而冷笑，“这种血蛭虫养了也是白养，还不如早些了断了。”
　　宸婼叹口气，面上凝起厉色，“明日我亲自上大司农府给你交了这笔钱。你给我记住，若是你堂姐失势，你们兄弟几个就等着一起陪葬吧！”
　　陌倾抬头，“娘？”
　　“这点钱我还拿的出手，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就不要插手了。”
　　其实这两年陌家撑的都是门面上的风光，近半年开始等于是在坐吃山空了。
　　陌倾咬起唇，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口气自然就差了，“陌怅，拖欠税银这馊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刚才被吓到后没怎么敢抬头的陌怅，只是听到陌倾冷然的语气就觉得后怕起来，“上次和俞方他们去喝酒，听他说税赋钱财数目庞大，有时候拖一拖说不定就忘了收了，所以，所以我就想试试，谁知道就那样了……”
　　“你长这么大脑子都长哪去了？”陌倾扣下茶盖，眼中流转的冷光像是能将陌怅当场撕碎了，“虽然是交代过你们不要和俞家的人太疏远，但好坏之事你总能分辨吧？哼，俞向莞的表弟，他才几岁你就能被他算计？说出来你也不觉得丢人！”
　　果然和俞向莞脱不了干系，陌倾吸口气，头开始隐隐地抽痛。
　　见陌倾的脸色不大好，宸婼便道，“倾儿，出来这么久没关系吗？”
　　“嗯？”陌倾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觉间竟然都过了正午，“今日同舅舅一道出来的，晚些不碍事。”
　　“瑾瑢？”宸婼诧异，“他什么时候来的？”
　　“原是来过中秋的，不过好像因为舅母舍不得筱涂的关系拖了很久才出门，结果错过了中秋宴。”
　　恐怕是来者不善啊，宸婼略有所思，“你先去吧，这边我会看着，过几日娘再进宫看你。”
　　“嗯，您自己小心身子，别太操劳了。”
　　陌倾并未多逗留，说完便又匆匆走了。

　　翌日，宸婼去大司农府，却听得大司农中丞说陌怅所欠税银昨日下午就有人给补上缺了。宸婼不解，便问是什么人缴的，大司农中丞摇头说不知，他见不是陌家的人来缴款觉得好奇，问了才知道原来那人也只是拿人钱财来跑腿的，再多问却问不出什么了。
　　宸江刚登基那两年，因为陌倾贵为皇后，当时站在陌家这边的人自然只多不少。但随着时间流逝，先是舒美人那里传来了喜讯，好在生的是个公主，对陌家影响并不大，之后一段日子迟迟不见坤和宫有动静，渐渐地有一部分的人开始坐不住了。直到德瑞四年，俞淑妃诞下本朝皇帝的第一位皇子，不过短短几日便尝尽了人情冷暖。
　　如今有这个财力又愿意帮他们陌家的人，宸婼实在想不出能有谁。
　　出了大司农府，宸婼叫来管家，“老郑，给宫里捎个信儿，就说事情办妥了，让娘娘放心。”
　　“是。”
　　也不知幕后人是敌是友，若是前者，陌家的气数终究是要尽了吗？
　　此时的宸婼并不知道，陌怅的事不过是个开始，坤和宫里正有一场大难将至。
　　收到郑管家的消息陌倾松了口气，还好发现得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一颗心还没完全放下来谁知转头就出了事。
　　这天陌倾陪着太后在长乐苑赏花品秋茶，同行的还有宁贵妃、俞淑妃和柳昭仪，连向来性情恬淡甚少露面的舒美人今次也在，而倒霉的赵妍不知为何也被拖了过来。
　　本来喝茶看花是件挺平常的事，偏偏有几个不太平的非要亲手煮茶来讨太后的欢心，首当其冲的就是柳玥，还要拉着赵妍一起给太后奉茶。今日太后选了亭心湖的水榭歇脚，陌倾就坐在太后边上，变故就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柳玥上来奉茶结果却踩到了过长的裙摆，同一时间在她后面的赵妍不知怎么的突然软了下膝盖，而她脚边没几步就是没设栏杆的平桥。
　　“小心！”陌倾迅速将四周的状况扫了一眼，她这个位置算离得近了，但也不可能把两个都同时拉起来，瞥眼看到俞向莞朝柳玥伸出了手，便也不犹豫的转身去拉赵妍。
　　拉住赵妍的一瞬间陌倾看到俞向莞忽而冲她一笑，心道不妙，可为时已晚，柳玥跌倒时本能的想要伸手抓身边的东西，正巧扯住了陌倾的袖子，这时柳玥手上的托盘没了支撑摔了出去，盘中滚烫的茶全翻到了陌倾的手上。茶烫的钻心，陌倾下意识的缩手，余光又瞄到没拉稳的赵妍脚上打滑眼看着就要跌到湖里，估算着柳玥就算摔倒了也是摔在地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便脱开了柳玥去抓赵妍。
　　“哎哟！”
　　“姐姐？！”
　　这一切不过眨眼间的事，俞向莞刚才的迟疑都可以忽略不计，所以这会儿俞向莞在另一边扶住赵妍，同时吃惊的看着陌倾的时候，陌倾就明白了。俞向莞不是针对赵妍，而是冲着柳玥来的，可为什么是柳玥？这两人难道不是一伙的吗，没道理啊？
　　“呜……痛，好痛！”柳玥忽然蜷起身子，双手捂在肚子上不停地喊痛，一转眼面如白纸，冷汗直流。
　　“来人，快去叫太医！”太后一看立即沉下了脸。
　　等陌倾看到柳玥鹅黄色的裙摆上有刺眼的红色蔓延开，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耳边传来嘈杂的动静，有很多的人影在她眼前晃，而自己明明就站在那里，却仿佛离得很远很远。
　　谁来告诉她柳玥是什么时候有的身孕，这么大的事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娘娘？”
　　好像是福顺的声音，陌倾转过头，眼神却没有焦距。

　　陌家三代荣盛终究是在这一天落下了帷幕，不管陌倾是不是无心，这么多双眼睛见证了是她亲手推开的柳玥，而她的肚子里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子，此刻却是生死未卜，需要多大的功绩才能与这一劫相抵？
　　德瑞五年九月中，皇后失势也就代表陌家气数已尽，虽然名分还在但明眼人都看的清楚，皇后膝下无儿女，又出了谋害皇子的事，距离废后的日子恐怕是不会远了。
　　陌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坤和宫的，五年前的她根本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即使舍弃了感情换来的权力也无法守住那个人吗？
　　宸江来到安怡殿看到的是一个没有生气的陌倾，就算是往日里浓妆堆砌而出的僵硬刻板也好过现在的苍白。
　　叹口气，宸江难得露出笑容，温柔的抚了抚陌倾的头，“早两年若你是肯放下身段来求朕，兴许朕会心软也说不定。可惜，你的心始终不在这里，五年的时间，朕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陌倾抬起头，伸手攥住了宸江的袖子，“二哥，倾儿只有一事相求……”
　　没等陌倾说完，宸江倏地沉下脸色打断了她的话，“休要再提，你为他做的这些他又能领你几分情，值得么？”
　　“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我原本就没想过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回报，二哥，你一开始就想错了。”陌倾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眼底深处微微地摇曳出卖了她的情绪，“我和他看起来关系很好，其实他在想什么我从来都摸不透……”
　　“但即使这样你还是愿意为了他牺牲自己不是吗？小时候看着觉得羡慕，现在看来倒像是个负担。”
　　陌倾苦笑，“等陛下遇到了就会明白了。”
　　宸江却蹙眉，听了陌倾的话似乎并不高兴，“这段时间你好生静养吧，后宫的事朕会让淑妃帮忙打理。”
　　陌倾木讷的点头，眉目间尽是倦怠之色，她在榻上呆了半晌，连宸江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这天晚上陌倾染上了风寒，岂料病来如山倒，整整三天高烧不退。
　　福顺和福雅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跑去太医院也是被几包药就给打发了，福雅气的不行差点给了药监一个耳刮子，后来还是被福顺拦下，骂了他们一通，说是皇后娘娘如今还没倒呢你们这帮人就给脸色看，清霜殿的主子怎么了？皇上还不是照样第一个先到的坤和宫看的皇后娘娘！
　　这么一闹太医院的几个老狐狸看着差不多了，这时候才跑出来打圆场让福顺两姐妹带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医回坤和宫。
　　“娘娘，如今清霜殿的面子可大了呢，霸着李太医不放，太医院居然随便就打发了个人过来……”福雅自小跟在陌倾身边，可没受过这种气，才进了内殿就忍不住抱怨。
　　“唠叨什么呢？还不快把帘子弄好！”福顺压着声音，朝福雅瞪过去。
　　陌倾虽然烧得厉害但还是听到了福雅的抱怨，侧头看着被放下的重重幔帐，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现实。
　　“微臣姚千钟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太医院里大多是些年过半百的老江湖，这人的声音听起来却相当的年轻。陌倾隔着帐子看出去，勉强可以看到一个轮廓秀气的下巴，果然细皮嫩肉，不过能在太医院留下来的年轻人实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