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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tw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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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果然如他们所料,人群密度被过分刁钻的风稀释不少。即使如胶似漆的年轻恋人,两两挡着冲锋衣固然不畏惧大风呼啦呼啦扇耳刮子,但甜蜜被几个来回冲淡,大煞风景。
分钟过后,又有三两成群地退去。
他们向径直向着大海前行,水岛率先踢开凉拖,赤脚踩在水里。
海滩沙子居多,其实沙子底下大都暗流砾石,坚硬地呈现出不规则形状 。
她摸索透这块土地的习性,不容易再被它伤害,反倒像是受到了庇护。
水岛问,你为啥总不乐意到海边来啊?
他说,以前不知道海是这样的。
水岛嘟囔这说不通,不知道才来看嘛,在海旁边住着的人大概早就看腻了吧,也就游人一波接一波,每年都来不厌。
这时候两个人不留神已经没入齐膝的水中,潮水把小贝壳和圆石子冲上沙滩。
幸村低头看到一颗黑白纹路的石头,想捡伸出手石头却顺着退潮,和水草一起游走了。
他也没太计较这件事,水下石头平坦而生涩,水藻柔滑的像泥鳅,一切关于海,都是新鲜的。
看海应该赶天没黑的时候,水岛打开滔滔的话匣子。
以前傍晚起炊东港灯塔就亮了,你说一个浑圆白柱子,有什么好看哪?年轻不懂事,大家一群子都瞧得有滋有味,就为看那么个点灯。
幸村饶有兴趣看她,顺便避开蹚水激荡的万千浪花。那你们后来进去过吗?
嗯。她比划给幸村,里面没东西,中间很窄,贯穿了一条回旋爬梯。
其实塔就是楼梯,水岛叹口气,外面瘦皮包骨围了层墙灰。但听说它已经上了好大年纪啦,前年被辟为单独的景点,也算老人家英雄暮年又风头了一票是不?
幸村说,本来不怎么样,被你讲的有点凄凉。
她说,一辈子没上过浪尖的人才顶顶可怜,成名要趁早。
幸村奚落她心大,水岛不觉得,胸口那股郁闷倒消散不少,说,管他呢,反正你去看塔,值不回票价。山城最好看的是海呀山呀,不是劳什子人造玩意,那是哄人掏腰包的。
幸村还是想去,水岛以为他不信,使了气用力一踹水浪,大声说,没骗你,真不好看!想了想又变卦,这样吧,我带你游到旁边看看外头样子,近海水很浅,混游泳池的都要嫌弃。
天甸甸地两眼一抹黑,幸村问她是不是远处光点的方向。
对对对,就在那里。
他睨了水岛一眼,我们没带换的衣服,等会儿回去,你该被训了。
怕甚,我都不怕。她说,大不了拎小鸡一样提回去揍顿解解气呗。
幸村乐了,谁教你这套的,尽学坏。
她心里嗤之以鼻:和您老学的呀,近墨者黑关我毛事。嘴上却还很不诚实:哪里哪里,舍命陪君子而已。
但搪塞幸村还得,水岛发憷,几乎能想象大人知道的脸色,说这厮胆忒肥,三脚猫的水性敢拿出来显摆抖机灵。
她对幸村说,今天我带你,你明天可别把我卖了啊,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你落水了,我是为了搭你上来下去的。毕竟你家里人不管,我家就行不通啦。
幸村反问,我会水,这里又是近海,你做什么下来?
你不通海,被冲走了怎么办,我不能冒这个险。水岛睁大眼睛胡说八道,自己最后有点厚脸皮撑不住,信仰一跃,鲤鱼打挺噗通滚进海中……
自然是不可能的,除非她想头在礁石上磕出个包。
他们两人不约而同选择水漫过腰际再往下扎,只是很快水岛自尊心重伤,幸村游泳竟比她前了半个身长,照理装潜水蹼也不当那么快呀。
她不甘心,奋力一逮,双腿令箭花似得并拢,下一秒水花苞骤然爆开,总归和幸村齐头并进了。
他见水岛追上,腿不急着划水了,悠悠动作停了下来,整个人宇宙失重般被漂流的海水推出,一前一后,这次差出一个全身位。
让她吹胡子瞪眼的是,不仅如鱼得水,幸村上身顺势探出水面,变成不伦不类鹅掌刨,恨不得轻巧地浮起来。
即使如此,他还是稳稳杵在前面,无比谦虚地炫耀着运动天赋。
幸村在等她。谁要他等?
水岛从牙缝挤出笑话这两个短促音节,吹了声口哨,口哨淹没在大海撞击。
幸村兴致来的快去的也快,他扒拉两下水,右手掌心攥住一小枚漏风的螺丝壳,壳上有圈细纹,刚才他一直听耳边像呜呜吹唤,原来这么回事。
他把残缺的贝壳扔回水里,后脚水岛连游带捣腾,头还没出来,人瞎猫遇上死老鼠摸中了。
水岛立即一个止步,碰巧幸村心有灵犀回头,迎面被丈高的咸水浇了满脸。
她一得逞,补刀都不补,拔腿就溜。幸村哪里好脾气,惹了个有眦必报的小心眼,不走还等着他秋后算账不成。
水岛算盘打得哗哗响,可惜人不算不过天算,忽然轰隆一声闪光撕开混沌,硬闪了半片雪亮雪亮的月给地上看,大雨接踵而至。
豆大雨点砸落,天地密密编织一张细网。
眼看他们两条活鱼要被起浪的大海吃得死死的,她后悔不迭,朝幸村猛一招手。快跑!灯塔有路,从那边绕回家…快啊幸村!雨天不能长泡在水里,…会电死的!
水岛喊得前气不及后气,差点没像她说的那样触电,先被自个儿唾沫呛成傻瓜。
幸村后半句全数不曾听见,凭着第六感指挥,意思通过她群魔乱舞的手势领会十有八九,也飞快逃之夭夭。
如果此时有人在岸上赏风景,八成会当做自己眼花看错成银色的鱼龙。
然而作为当事人,没闲情理会泳姿优不优雅。水岛一靠岸,坐着海浪上身起势,双手拿出抢夜宵的力气一拍青石板飞上灯塔的小路,滑出去老远。
幸村后面上来,目光同情得近乎诡异。
通常退潮这条路才会让出来,如今夜雨涨池,过不了多会儿就没了。落汤鸡来不及埋汰对方,撤退关紧,逃亡路依旧见不到头,大家玩的是个谁先松气谁便当的游戏。
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幸村跑回去的隔天早上便听说她得急性哮喘送医院了。于是他又急匆匆赶到医院门口。下午和昨晚不同,天公作美,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幸村没踌躇,因为估计目前水岛水果花束一样不能沾,最后还是落的垃圾桶。或许他面相和善,问护士一小姑娘住哪儿所有人都帮忙指路。
想起水岛说自己路上发环保传单被嫌弃骗子,幸村真感觉世上人情冷暖自知。
但指路虽好,还是兜兜转转半天,这医院确实和游乐场迷宫有的一拼,在误闯烧伤科、神经科,被B超蹲点的孕妇当作主治医生之后,他如愿敲开了202室,不失风度。
请问水岛树在吗?
水岛当时盖着报纸假寐,听到幸村声音兴高采烈往门外瞄。
幸村知道她没病人的自觉,然而哮喘乍一听唬人,深里更加细思恐极。
他把水岛按回床垫摸摸狗头,说,乖,等你出院爱干嘛干嘛,我不管,现在给我安分点。
她说那你给买瓶可乐?
幸村哦了一声,我佩服你娱乐至死的精神。
水岛蹦起来反驳,可乐是咳嗽糖浆,我嗓子疼。幸村说完了完了,这孩子游泳游傻了,连嗓子和气管都分不清。他把手放小姑娘额头,没烧啊?
她气得炸毛。走走走,别碍眼,没情商的家伙。
他从不随人拿捏,在迁就人上又懒惰中的懒惰,闻言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水岛的叫声,欸你先别动!有本事幸村你是好汉别动……大爷,我都喊你大爷了!不,大哥!
老爷子幸村心想,狗嘴吐不出象牙。可看她脸庞活脱脱笑成一朵向日葵,又下了新结论,不说话还挺人模狗样的。
最后甲方乙方妥协的结果是幸村干幸村的,水岛病水岛的,大家共处一屋檐下,互相多担待。
过了十分钟,水岛闲不住,开始扰乱秩序,过了二十分钟,她干脆把幸村面前的桌子统统占领了。
你想怎么样?
水岛说想要一朵花,山茶花,红的。
幸村一脸看白痴的悲悯,表示这季节哪有种山茶花,果然傻了,山茶冬天下籽春天发芽。而且伯父不是好园艺吗?你家花园不缺花。
水岛摇摇头,世界上花很多,她偏要自己那朵独一无二的山茶。
幸村说随你。她又絮絮叨叨,什么等病好了以后一定天天祈祷佛祖给她一百年一次开花的缘分。
幸村终于忍不下去:水岛,你背串台词了。她慢吞吞地纠正,那就是一百年一次桥路的缘分,等等,佛祖坐的是菩提花吗?
然后幸村把自己轰了出去。
几天后,水岛耐受不住和空气大眼瞪小眼的空虚寂寞冷,也溜走了,这场住院不了了之。
彼时他们二年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