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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thre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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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年级的夏天,水岛经常大晚上辗转反侧,全棉睡衣津津地湿透,她睡不着觉,不能吵醒家里人,不能耽误明天功课,只得悄不吱声跑到客厅里。
水岛的客厅连着阳台,阳台连着窗外的星星,星星眼皮底下是邻居幸村的小花园。
山城奇妙莫过于把整体打碎,变成无数行色的楔子契合模样。
水岛长大了,读了一点点书,把自己当个读书人,再也不敢心野到跳进别人家地盘。只是神叨叨地裹着毛毯当披风,头发缠着睡歪掉的长卡子,趴在阳台上吹风,吹风同时胡思乱想。
二三年级,恰好处在一个女生开始八卦的年纪。比如今天谁遇见谁了啊,谁和谁一起吃饭又冷落了谁谁,她是知道的,她最清楚。
水岛一面和同龄女生亲近,一面好像和幸村渐行渐远。小孩子只要能玩在一起就叫朋友,打小一起的叫青梅竹马。
她和幸村比同班同学多认识了一年,一年不足以让她生出优越感,反而隐隐地牵动思虑。
现在他忙着参加画室活动、打球,至少还和自己说过。
如若哪天,幸村的事情都得从别人那儿打听,他们还算朋友吗?
即使两家隔着一道矮墙,矮到水岛随时可以翻过去找幸村玩儿,问题却始终没法问出口。有的秘密只能烂在肚子里。
她闷闷地晒月亮,月亮和小时候一样坦荡,可是自己心里折了个盒子,纸做的,没有金属硬邦邦的结实。
但好处也在于没人会搭理一个封闭的纸盒子,哪怕盒子主人在里面藏了她的珍宝。
晚上好。
水岛吓得差点从凉台倒栽下来,定睛一看,不是幸村是谁,正笑吟吟站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提着塑料水壶。
她这才反应,最近幸村最忙的不是画画、不是网球,而是一盆娇滴滴的宝贝盆栽,至今只有葱郁绿油油的叶子,没有结苞,无从猜测是什么品种。
真够傻呀。她唾弃自己,明明邻居几年,还没出息被唬了个底朝天。
懊恼之余,想到幸村也只能憋出一句寒暄毫无创意,转脸又抿住笑涡,露出小人志得意满的虚伪。
她跳窗跳得轻熟,水岛天生小骨架,幸村在下头,她学灰鹤蜷高右腿,握紧铁栏杆身体重心前移,脚一踢就跳进了灌木丛。
毯子在身后圆鼓鼓涨起巨大的破帐篷,头发乱糟糟打结成大块羊毛,廉价睡裙,肥厚的咖啡色松糕底凉拖,整一套山寨装扮,活像从油画中蹦出来的吉普赛女郎,左耳边单挂一粒珠子耳坠,是她劳动课上的作品。
幸村种的灌木没刺,也方便她串门,都是一些软和的、叫不出名字的树条帮忙做了缓冲。
他还很识趣地扶了一把,没想水岛前几天吃蛋糕撑胖了几斤,一下子摔狠了不大高兴理他:晚什么好,我不认识你。
幸村失笑,刚想摸摸小姑娘毛糙糙的头发,忽然灵光乍现,没接话,反问她是什么人,为什么半夜闯进别人家。
水岛嘴上打磕楞,心里哇塞一声,就为这么点破事翻脸不认人,也真极品了,套路,都是套路。
她假惺惺地说,我叫幸村精市,你进来瞧见门牌没有,这儿可是我的花园。
幸村平日动不动就被水岛埋怨心黑,这时两厢对照,不知哪人心肠黑的像焦锅底。
他说不打不相识,咱们交个朋友吧,幸、村、同、志。最后四个字他特意加重语音。从小学一年级自我介绍幸村便没认真念过自己名字,怎么听怎么怪。
我不和没名字的人做朋友,水岛眼睛亮晶晶,您哪位啊?
幸村说我就住你隔壁,名不改姓水岛树。
她哧哧私下偷着乐,表面四平八稳:哦,我认识你。早几天我就想,隔壁那啥啥啥,每天自习课,光明正大从通画室的小路溜出门买关东煮,真当人在楼上吹空调便不是风纪委员了啊。原来是水岛同学。
民以食为天,肚子饿了找东西填人之常情。倒是您老不上自习课在画室捣腾什么。
水岛一时语塞,半晌理直气壮昂首:职业道德使然,不得已而为之,愿为天地立心,一瞥艺术最高殿堂之境界,哪怕只有一隅地,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幸村笑了,说得好,可惜换我一个小人物,不成气,只有不足挂齿四个志向。来了!她想幸村这是要开口夸她,不枉做了几年朋友这点赏识和心心相印还是有的。
她说哪四点呀?志不在高有心则灵。
幸村说,吃喝玩乐。
听完水岛内心全是excuse me之类的一脸懵逼,我好不容易给你找借口扳回颜面你就这么敷衍我?
看来传说中幸村所谓的厚黑哲学,二三字概括,不过监守自盗,乐于双标,自己浪的飞起却不带朋友一起飞,重在坑死人不偿命。
水岛摸摸头顶不学无术的光环,被幸村紧后接着的下句话问得发蒙。
你看我们俩邻居,现在又是朋友,是不是该意思意思请我参观一下?
她晚上脑子不在状态,被他一糊弄有点晕。你不是已经站在这了吗?
主人不请做客人的怎么敢动,幸村也编瞎话编的和真的一样。水岛反射弧时好时坏,瞬间智商穿越大半个西伯利亚飞回原身,说,行是行,但作为交换我要你的花盆。
水岛没想到幸村露出意料中神色,话锋一转:本来就打算送你,爱拿拿走好了。
她欢喜地蹲下去碰碰植物的橄榄形叶片,手指把分枝扳开,使劲没撅摸出不寻常。它这么低调该不会是棵普通杂草罢?
少女低垂头,呆鹅似得半天不吭气最后竟憋了这么句话,他简直想反悔,免得好好一朵花经受她蹂躏,还被错认成杂草。
幸村也很无奈,这就是上次你在医院整天嚷嚷的红山茶,你自己都认不出来,我能怎么办?
噢?水岛吃了一惊,说那我冤枉你了,不过怎么山茶夏天这时候还不开花呢,肯定是被你娇惯出脾气,装营养不良来着。幸村解释说,花苗从土移栽到盆子里稍微伤了点精气神,迟几天开正常。你要等不及我过两天陪你去后山,那里一园子的花,山茶花。
好,一言为定。就是不知道两天是几天,水岛犯嘀咕,不好意思在幸村人前表现出来,借着其他话题岔开到别处:你最近在忙什么?总见不着人影。
幸村假装没听出这话多生硬,自然往下接:忙不至于,学校艺术节临近,身为名义上的文艺委员他也得顺道做点事情,挣个面子好看。
这时候深深处的夜色已经像水酒般稠了,夏天天空依旧倔强地一小簇一小簇亮着,剩余反复在钴蓝和雀蓝中过渡,目之所及以外,风浸入水浪化身无言柔波。
山城沉睡,没睡的人各怀心事。无端袭来一阵困意,水岛打个哈欠,想结束这段没营养的谈话,用很倦的腔调勉强挑动舌尖:那我铁定不帮你呀。我们两个班互相竞争,就算没你擅长也断断没有扫自家局的道理。
没关系,我们会赢。幸村口气平淡,比起决心更像称述事实。
水岛没提醒他这已经不是“我们”,是他和“他们”,不管怎说用词还挺重听。
她一心只愿撑住最后一点眼皮子爬回床困觉,之前无限心绪和隔阂变得根本乏善可陈。幸村后来还说了些话,那些话直在耳边飘,脚下步子也是虚的。
直到最后幸村目送她回到自家阳台,道晚安的时候,他忽然问道,舞台剧你会来吗?我记得你们以整个班的名头参加报名了。
我们抽签选角,不来也得来啊。我们班所有单号男生,双号女生负责演员,剩下的负责舞台道具。很不幸,我学号二十六。
那么早点来吧。
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追问。后半夜水岛睡着做了个梦。梦里又碰到幸村,两个人去看山茶,幸村支好素描板坐在一旁,漫山火光摇落,炽热地像一个吻,热地不像现实。
她惊醒,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头歪在墙壁,可见一觉极不踏实,而且乏意不减。水岛打算去眯盹回笼觉,还没等把自己扔到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只能强忍着哈欠,懵懵地窝在席子边沿,拿圆珠笔勾动手机支架环勾到手边。
她一看到时钟气不打一处来。刚六点半什么话学校里不能说,大早上扰人清净。指尖上滑解锁后,一条未接来电自动蹦出提示框,是相原丽子,同班同学。
既然开都开了,打回去成为情理之中,电话接通迎面没好气的一声喂又把水岛平复的火气刺激得冒了几下头。不是你找我?
我找你那么久你也不接啊。电话对面模模糊糊传来女生的说话声。她先是嫌弃水岛懒,水岛作势挂电话才急急说明来意。
舞台剧女主角因为原来内定的人选突然生病住院,需要立刻作出变更,她负责通知所有人都提前二十分钟到校讨论具体事宜,结果水岛不接电话便知会的晚。
一会儿通话信号不畅被杂音覆盖,水岛终于觉得耳边寂静了,她确实对此不感兴趣。与其浪费时间听他们无用的闲话,不如该怎么做怎么做。
七点十分,她悠哉悠哉晃进班级教室,被同学告知已经讨论完毕人选时,心里毫无波动甚至想笑。
虽说水岛自一年级起,人缘素来不好不差,近日隐约还有上行趋势,总体而言,和好字沾边还差的远。换句话说,有人肯吱一声他们的讨论结果就该千感激万感激了,毕竟全班大讨论,摸良心其实讨论的只有核心几个班委。
学霸游离于小团体之外,其他人不够格,水岛不在个别特殊情况的白名单上,去了挤破头也白搭,凑热闹的份。
她问所以你们最后决定谁?他们一齐闭嘴,盯着水岛眼神有些说不出的古怪。相原丽子走过来,面孔笑吟吟地洋溢着喜气,明显周围气氛松弛下来,水岛心知不妙,却无路可退,被铺天盖地的祝贺糊了一脸恶意。
她被坑了。
和自动饮料机投满硬币才发现只有矿泉水的灯亮着,是同一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