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当年之秘（一） ...
-
张良做梦了，梦的内容清晰连贯，丝毫不似他埋藏多年、不愿回忆的往事。
天空阴沉沉的，黑云密布，颇有种压抑肃穆的气氛。
一望无际的荒凉的原野上只余几根杂草被风呼啸着，毫无抵抗之力，狂卷的风发出阵阵低啸之声，似在得意猖狂。
身着玄边朱服的高挑男子悠闲安静地长身玉立，丝毫不受恶劣天气的影响，风吹起他飘扬的褐红色碎发，衬得其皮肤异常苍白。
赵高一直闭上的双眼终于在听到来人的脚步声时睁开，狭长阴翳的灰眸中流泄着毒蛇般阴冷奇诡的光芒，薄唇勾起一抹弧度，似乎早知来人是谁。
来客一身宽大黑袍，但掩不住修竹般的俊朗身姿，墨色帽兜下隐约露出削尖的白皙的下巴，线条优美，手中似乎紧握着一把剑，剑身欣长，匆匆行走间，装饰华美的剑鞘反射的光夺目耀眼。
赵高转过身面对着已经静默的来客，面上盈着淡淡笑容，却虚伪冷漠，他颔首称礼，却做的随意狂妄。
“张三先生果然准时，不负在下所望。”
赵高阴滑凉薄的声音在萧瑟凄冷的天气中如一条湿冷诡谲的毒蛇环绕其身，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张良伸出如玉般的手摘下帽兜，昳丽俊秀的面庞神色峻然，狭长的眸中冰蓝色湖泊凝结成霜。
他径直看着赵高，冷冷开口道
“我按照约定来了，那么，请问赵高大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赵高闻言笑出了声，姿态恭谦地说道
“鄙人的目的是什么，张先生不是在信中就应该明白的吗？如果您不明白又何须来呢？”
张良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淡淡道
“在下并不想与赵大人浪费口舌，在下只想知道赵大人在信中所言是否属实？”
赵高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眸中幽森冷然的光更加澈亮
“自然属实。以张良先生的才智应该能推断出才鄙人与赢氏皇族是敌对关系了，鄙人这么多年虚以委蛇，不过是为了养精蓄锐、隐藏实力。”
张良似笑非笑地对赵高说道
“赵大人如今身为嬴政身边第一宠臣，怎会想着推翻秦朝？子房不懂，还请赐教。”
赵高神色未变，回道
“‘如今’两个字张良先生用的实在是太草率了，在嬴政眼里，鄙人与罗网不过是随时可以丢掉的匕首，影密卫才是他真正的心腹，且最近数年间，李斯愈发忌惮于我，阴阳家更是打的一手好算盘。若……鄙人再不做出什么实际行动，恐怕鄙人与罗网的处境会更加凶险。”
张良冷哼一声，如画的眉眼布满冰霜
“赵大人真是将自己描述的可怜至极，罗网实力之强大，大人心机之深沉，世上有几人能堪堪及得上？恐怕连你的主子嬴政都被你骗的团团转。”
赵高闻言只是稍稍挑眉，笑意浅淡，并未言语，呼啸的阴风将他鬓边棕红色的碎发吹散拂乱，但暗红色的精致绣纹的衣摆却并未受半分影响。
沁凉的风让张良飘散的思绪逐渐回凝，骨节分明的纤长五指更加握紧了手中的凌虚。
“你……准备让我如何配合你？”
张良没有看着赵高，只是微微低头，眸子不知看向何处，绵密如墨的乌发高高地扎束起来，只余耳畔留有细碎须发，侧脸的下颔线条锋利，颇有一种凌厉的美感。
赵高终于动了，他缓步走向张良，苍白削瘦的脸贴着这张令女子都艳羡的俊秀面庞。
“张良先生只需……什么都不用做，也……不能做。”
张良眉峰陡然一皱，微抬头，直直看着近在咫尺的赵高
“不仅是指我一个人吧。”
赵高依旧是笑
“自然是包括张良先生身后的所有势力。”
张良没有言语，垂着头，似在沉思，猛烈的风吹得墨色斗篷呼呼作响，左胸口固定斗篷的银饰样式简单古朴，闪烁着冷然的光。
却倏地有利剑拔鞘的清越声响起，下一秒，那传说中的逸世凌虚就架在了赵高修长苍白的脖颈。
“赵大人打的好算盘，我若是按兵不动，那罗网岂不是为所欲为，你得知道，对付嬴政必会伤到我师兄，师兄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纵然我不在他身旁，我也会铲除会威胁到他身边的每一个隐患。”
张良说得很慢，却分外掷地有声，凤眸中锐芒势不可挡，俊美绝伦的面庞褪去了儒者的清逸温润之色，彰显侠者的桀骜阴郁之感。
赵高并不在乎如此处境，即使此时已有隐隐血痕在剑锋沁出，他也下了密令使那些杀手退下，网还完全织好，猎物也未完全入套，这场游戏怎能停止？
“张良先生的担忧鄙人自是知晓，但是……先生也应该知道罗网的处境有多么艰难，流沙、墨家、儒家、道家、阴阳家、农家、项氏残部、影密卫、李斯蒙恬……还有很多很多隐藏在暗处的敌对罗网的人。如此多势力盯着罗网一刻也不放松，恕鄙人直言，罗网根本分不出任何精力来算计这大秦帝国的主人。”
张良轻蔑地勾起了唇角，他自幼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大家，又深受儒家礼法之教化，谦逊温文自不必说，如此不符合他气质的表情他甚少做出，却张扬的锋利。
“罗网不愧是天下第一之大害，也不知所做的肮脏事有多少，在下突然觉得，或许，先除掉赵大人你和罗网才是最好的选择，嬴政的话，可徐徐图之。”
张良话音刚落，手上又用了几分力，鲜艳热烈的红顺着欣长的剑身一滴滴落下，见此，张良有些不悦地蹙了蹙眉，似有些嫌恶。
赵高仍旧是那样，脸上一丝一毫的起伏都无。
“徐徐图之？……呵……”
他轻声笑了笑，一如往常地阴柔刺耳，赵高伸出瘦长的右手握住了锋利的剑刃，苍白的手瞬时被血染红，似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他一边用着腕力缓缓地往下摁，一边说道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地了解嬴政背后有多少势力，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真正的底牌到底是什么。正因为我确实知道，懂得分寸，嬴政才会留我到如今。若张良先生真的觉得这大秦帝国是能徐徐图之的，尽管试试，赵高不在乎这大秦铁骑下又增添了多少英雄好汉。鄙人可一直记得，纵是那惊才绝艳的韩非也死在秦国不见天日的暗牢里呢。”
冷冷淡淡的话语如利剑一般扎在张良心底最隐秘的伤口，凌虚也缓缓垂下身侧，沾染的血迹很快因重力而消散在尘土中，在地面上留下极深的痕迹。
很快地，凌虚又恢复了往日高贵清质的样子，这特殊的现象是由剑中一种特殊材料所致，也是当初张良最珍爱把玩的原因之一——剑之所触，不染分毫。
赵高得意地弯了弯嘴角，继续游说道
“合作之后，张良先生只须按兵不动一段时间，待罗网获得到有利我等的东西，鄙人会将秦朝的所有机密传给张良先生，让先生在外领兵征战，鄙人则在内继续清剿秦朝所谓的忠臣良将。”
赵高顿了顿，说道
“鄙人可以保证，只要张良先生与我里应外合，必可摧毁秦国基业，颜路先生也可安然归来。”
诱惑性的话语一句句扑面而来，摇晃着张良的心，他抬起了头，与赵高对视着，眸中的幽蓝湖泊静静摇曳着细碎的光，光风霁月般的容貌让赵高都不由得失神了一瞬
“在下来这里自是为了合作，但……不知赵大人是否有这个诚意。”
“张良先生自可道来。”
“在下希望赵大人手下的惊鲵……嫁给刘季为妻，这是在下唯一的要求。”
赵高阴翳的双眼紧紧盯着气定神闲的张良，一直挂在唇边的笑意才真正消散不见。张良这厮，果然不好相与。
“惊鲵？嫁给刘季为妻？张良先生这玩笑可开得着实大了。”
“在下说过，这是唯一要求，若赵大人觉得此事甚难办到，那合作便作罢吧，原来……这就是大人所谓之诚意。”
说完，张良便做势戴上墨色衣兜准备离开。
见此，赵高皱起了眉尖，说道
“诚意鄙人自当是有，但……我虽是罗网之主，可婚姻大事除了惊鲵自己愿意，又有谁能劝服。况且，张良先生提出如此要求，是……选择以刘季为主了吗？”
赵高双手微微交叉，摆在下腹处，左手中指不断把玩着那枚右手食指上的鎏金指环，从张良一开始说出要求时他便知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姻亲。
惊鲵身为曾经烈山堂的大小姐，即使在最后一战中争夺侠魁失败，由陈胜吴广领导了农家在大泽山起义，但是……农家十万子弟真的人人都听从陈胜吴广的号令吗？
至少这面前的的人所效忠的刘季应该想脱离陈胜吴广领导的队伍了，不然张良不会想得到田言。
他知道，张良也知道，不管田言是否杀了她的生身父亲，她在农家这么多年深入简出，谁都不知道曾经的农家“女管仲”网罗了多少势力人脉。
陈胜吴广能赢是因为当时的鬼谷纵横，是因为墨家道家，是因为当时的大势所趋。
农家水很深，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没有人清楚，就像那个墙头草司徒万里，哪方厉害就倒戈哪方，而如今天下大变，各路势力层出不穷，陈胜吴广已经渐显疲态。
张良想为他的主公刘季安排好一切，为他构筑成王之路，所以……他需要惊鲵。
惊鲵，武功高强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她有脑子，而且身后还有隐藏的农家棋子，如果刘季能娶田言为妻，那么，他的成王之路就绑上了田言。
张良还真不愧他“齐鲁三杰”的美誉，也无愧他曾经的兄长韩非，都同样的……让人觉得厌恶难缠。
张良对于赵高的问题干脆地点了头
“良禽择木而栖而已，在下的这点心机手段在赵大人眼里怕也只不过是儿戏罢了。”
的确是小儿戏，赵高这么想着。但这“小儿戏”来的如此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倒让他无路可走，只能如张良的意。
“张良先生做出这番决定不知是否已告知你的主公刘季了呢？刘季他自己是否愿意娶一个堪称毒蝎心肠的女子为枕边人呢？其他人是否又能接受得了一个杀死亲父的女子加入自己一方呢？”
赵高问得愈刁钻犀利，但张良心底便愈加放松，面前的罗网主人从刚刚就已经失去了这场谈判的主导权了。
张良神色异常冰冷，说道
“这不需要赵大人忧心顾虑的了，赵大人所需思考忧虑的应是让惊鲵嫁过来。惊鲵一日不嫁，在下便一日不罢手。”
赵高眯了眯狭长阴翳的眸子，停止把玩了手上的鎏金戒指，似在深深地思考着。
良久，才听到那如被冰淬的阴柔话语
“既然如此，张良先生如此坚决的话，那鄙人也会付出最大的诚意，半荀之后，惊鲵必然会成为刘季夫人。”
闻言后，张良理着墨色的帽兜，掩着自己的面容，凌虚早已收入剑鞘，安静清冷。
“那在下便静候佳音了，时候不早，告辞。”
说完，便即刻转身不带一丝留恋地走了，赵高看着张良愈来愈远的背影，朗声道
“张良先生应该知道如何联系鄙人吧。”
张良略显匆匆的步伐放缓了，风吹着宽大的黑袍，挺拔的身形依稀可见。
“惊鲵嫁来之后，到时……我自然会联系你。”
赵高笑着目送张良远去，随后慵懒地伸出指尖拂过脖颈被划伤的伤口，一寸一寸地碰触着翻来的血肉，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纤瘦苍白的指尖沾染了温热的鲜红。
不一会儿有只小巧狰狞的蜘蛛从两指宽的绛色衣袖中爬出，从手腕到指尖，再到伤口处，将伤口喷涌出的每一滴血都一点点地舔舐干净后。
过了一会儿后，小蜘蛛又在了伤口处反反复复地来回活动着，直到伤口处只剩一条细长的缝不再流血。
断水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跪地俯首道
“大人，您当真要将惊鲵嫁给刘季吗？”
赵高捻着那只通体墨紫色的蜘蛛，微凉的指尖轻轻碰触着那结构精致的口器，墨紫的小蜘蛛温顺地任其抚摸。
“不嫁能怎么办呢？成大事者总要付出点代价，况且……”
赵高沉吟了一番，微眯了眯狭长的双眸缓缓说道
“惊鲵心思太深，连我都不能确定是否能压制住她。依她的才智是不会甘心受制于我，既然如此，不如将这个隐患早点剔除，或许剔除后的结果看上去很不利于罗网。但……凡事如果只在乎眼前这些蝇头小利的话，罗网只怕早就不复存在了。”
断水皱起了眉头，额头细密的褶皱瞬时重叠起来
“那大人您该如何和惊鲵说呢？她……会同意吗？”
赵高轻笑了一声，继而一边将吹散的发丝理了理，一边说道。
“惊鲵她是个聪明人，你只需将今天我和张良的对话完完全全地告诉她即可，她知道该怎么做。”
断水微微点头，欲执行任务时又听到赵高将他喊住，沉默了一会儿后，便听到赵高冷冷的嗓音
“你告诉她，我赵高与她合作也算是一场缘分，她既为罗网而嫁人，罗网也不会亏待她，在不熟悉她的外人眼里她不会是田言，更不会是惊鲵。我会重新安排个新的身份给她，新的背景，新的名字，她所掌握的力量势力罗网也不会动。但……是否能够在刘季那里活下来，从此，便与罗网无关。”
赵高风轻云淡地说着，吐出的话语也如往常丝毫不近人意，冷漠十分，但熟知他习性的断水却从中感到了丝丝异样。
天色逐渐地暗了下来，凉意也更甚，赵高依旧站着，静默了很长时间。
断水也没有离开，也依旧安静地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他知道，大人还有事没有吩咐。
“…………赐名为雉，姓……由其定择。”
赵高声音低平，语速飞快，但断水听见了，接着不过眨眼之间，他就消失不见了。
他着仰头，看着被乌云遮住的朦胧的夜空，弯弯的下弦月透过蒙蒙的云层散发着温润皎洁的柔光，他突然想起与田言的初见。
彼时的田言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小心机的体弱女娃罢了，但却不知天高地厚地想与罗网合作。
他看着只到他腰侧的田言，只称的上清秀稚嫩的面容，十分素净，十分寡淡，肌肤苍白，呼吸清浅，十分虚弱地样子，但却因眉眼之间的坚毅而生动鲜活，点漆墨瞳，说不出的幽深凉薄。
于是他同意了，与她合作，予她资源，与她秘籍，授她惊鲵，最后成为罗网最顶尖的天字杀手。
赵高知道，与田言合作就是一场豪赌，在田言未长大前，他所得的几乎为零，但如果赌赢了，从她身上所获得地将难以估计。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没有错，田言在这次农家设局种成了最大助力，他能让她弑父，也能让她嫁人，服从命令是田言应该做的，罗网养了她这么多年。
而他，则不需要为此而有任何的负罪感。
雉者，斗也，最符合她不为过。
赵高伸出细长削瘦的双手正了正头上高高沉重的礼帽，抚了抚绛色官服上的褶皱，继而转身离开。
这次与张良的合作必然能让他除去诸多障碍，在此之前，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安排，嬴政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