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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当年之秘(二) ...

  •   张良记得自己是用一个个完美的谎言去劝服众人暂时放弃对付罗网;记得如何拼命死谏让主公刘邦娶田言为;记得自己是如何对罗网肆无忌惮地屠杀无动于衷、不做反应;记得如何偷偷将雪嵩生狼毒交给罗网;记得自己如何帮助赵高将这大秦帝国推向崩溃的边缘。

      但……赵高毁约了……

      沙丘一行后,师兄颜路完全失去了踪迹,并没有像先前约定的那样将师兄送还。也就在此之后,他便无所顾忌地大动干戈起来,一次次的农民起义,一次次的针锋相对,在这场战役僵持不下时,师兄……回来了。

      师兄变得不一样了,不爱说话,沉默十分,从不离身的含光也不在了。

      张良有些恐慌,但他并不后悔,他在意地是师兄一定会恼他所做的事。于是他将一切与罗网联系过的痕迹清理地一干二净,并向唯一的知情人田言承诺会辅佐她的儿子登上帝位,后来,连最后的关联人赵高也死了,一切看上去都如此的完美,这件事,将会永远地尘封下去……

      画面又倏地一转,恰是春和景明,天气舒朗,骊山旁的树木苍翠如涛,郁郁葱葱,风中浮动着淡淡的野花花香,或许谁都不敢相信那号称始皇帝的赵氏嬴政就沉睡在这风光秀丽的方寸之间。

      颜路伫立凝视着这座山脉,暖暖的清风吹着他鬓边散落的灰发,扬起他宽大浅色的衣袍,愈发显得他削瘦如骨,整个人似随时要乘风而去。

      “师兄。”清朗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张良一身儒生打扮,依旧以青年时期蓝白为色,不同地是他已加冠多年,舞象之年披露的墨发全部整齐利落地扎束起来,用两指宽的温润白玉冠固定住,横插一支同色系的白簪锁紧,愈发显得他成熟俊朗、丰神如玉,岁月给他抹去了年少的锋芒毕露,却也留下了独属于他的风华绝代、光风霁月。

      颜路侧头看着张良,眼底波澜不兴、平静如水。他愈是这样看,张良心底的不安也越来越浓,这样的感觉,已许久不曾感受。

      “子房,我要走了。”颜路淡淡说道,目光又转向了巍峨壮丽的骊山。

      张良不禁怔了怔,停在了与颜路相距不远的地方,沉吟了一会儿道“去哪儿?”

      颜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远方。张良双手负于背后,缓缓走到颜路跟前,容色再尊敬不过,继续说道
      “师兄远行子房不敢阻拦,但好歹上子房为师兄准备衣物水囊,再启程也不迟。”

      颜路又偏头看着张良,已过三十的他面容变了不少,可秀丽的眉目一如当初,凤眸间满是笑意。

      颜路说道“不用了,子房,那样太麻烦了,我在此地只不过是想最后跟你道个别,现已见过面了,我便走了。”

      说完便转身大踏步地离开,没有丝毫停顿。

      “师兄……便……这么厌恶子房么,竟走的这般急?师兄总是这般慈悲,再怎么痛苦都不愿意伤害亲近的人。怕是这一面,便是你我师兄弟的最后一面了。”
      张良依旧是那般双手负于背后,风轻云淡地看着远方风景这般说道。

      颜路闻言,停了下来,叹了口气,淡淡说道“子房……你知道也好。”

      张良笑了笑“师兄,子房不懂,我们之间数十年的情谊竟也不上你与嬴政的一番情意。”

      颜路闭上了眼,温润的眉目间似有丝丝倦意
      “正因为我珍惜我们之间的情分,所以我更要走,去赎……你我犯下的罪孽。”

      “师兄这是说的什么话?”张良转过身来,死死盯着颜路的背影,眉目锋利。

      “子房,我很累,从当年知道他死时我便一直觉得很累,我甚至陷入了复仇的深渊里…………赵高死时,秦国灭时,我并没有觉得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子房,你我还要继续谈下去吗?”

      舒适的儒裳宽袖中的双手紧紧攥着,张良眼睑微垂,稍低着头,教人看不清是什么样的神色
      “谈,当然谈,为什么不谈?而且要谈的敞亮明白才是。”

      颜路强咽下一口因气血涌动而泛到喉间的鲜血,略带沙哑着问道
      “为何要那么做?”

      张良难得在颜路面前嗤笑了一声“为什么又不做呢?与赵高合作,能获百利,良身为汉皇谋臣,为什么不做?”

      颜路转过身,看着张良,温润的墨眸深邃幽黑,泛着冷然的色彩
      “他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死在沙丘多可笑啊,你杀他我并不阻拦,你与他的恩怨我不会插手,可你……为何要用最折辱他的方式生生杀死了他?咸阳城多少无辜百姓你如何做到对罗网的肆意绞杀袖手旁观?扶苏多么贤明仁义,又对我儒家有恩,你不是不知,你又如何做到不闻不问?”

      张良愈听眉眼愈发清冷起来,如深潭般幽深的泛蓝眸子里满是凝结的冰霜
      “师兄,子房敬您是师兄,可也不得不冒犯了今日。若是按照师兄的仁义之法,子房,不知道在嬴政的铁骑下死了多少次了,乱世已至,子房必须想出最符合当下的决策,即使……双手沾满鲜血,也会执行下去,在多数和少数之间,子房只能选择那多数的人。
      若是师兄呢,师兄假若处在我那样的境地里,会做出什么抉择呢?师兄总是站在嬴政的视角上看待问题,怎么不替子房思量思量?怎么不替那些受大秦暴政下的人想想?”

      张良每发出一问,便逼近颜路一步,多年浸染在朝堂上染就的威势煌煌如日。

      颜路终是忍不住在唇间溢出几缕鲜红血丝,咳嗽了几声。

      张良本欲继续说下去,却看到颜路唇边那抹血迹后住了口,凤眸内一片诡谲最后也缓缓归于平静
      “师兄,是子房冒犯了,不管怎么样,还请您保护身体。”

      颜路僵硬地抹干净了嘴角的血迹,听到张良关切的话语,他缓缓说道
      “是啊,只恨我是个俗人,缠绕在那些儿女情长里不愿出来,总是想些说些大道理,所以,子房,请你原谅师兄对你的怨怼埋怨,而那些你不得已放弃的逝去的少数人,师兄会背负起来,去偿还。”

      张良一向平静淡然的心境似乎在面对颜路时总是能乱成一团,师兄几句淡淡的话总能点燃他许久不曾燃起的怒火。

      “子房不需师兄这般大义姿态地揽下所有,我本是这样的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往日那些温良谦恭的模样都是子房的另一副面孔罢了,我不后悔做了那样的事,对那些死去的人也无丝毫怜悯,成大事者,谁不是手下皑皑白骨、鲜血累累?嬴政手下的人命比子房只多不少…………”

      “够了!子房,你不用如此诋毁自己,你什么样的心性脾性我再了解不过。我做的决定从无更改,你应当知道,不用派人去留意我的去向,或许有一天,我会回来的,会回来看你。”
      颜路沉声说完了这番话便转身大踏步离开,走了几步后又停了下来。

      张良仍处在失了魂的状态里,未察觉到颜路一番异常的动作。

      颜路开始强行凝聚内力,不顾旧疾复发的身体,他语气森然地轻轻说道
      “我倒是忘了一件事要做了,子房,我曾在他的陵墓前发下誓言,势必报仇,但是后来我又醒悟这实在过于可笑了,但誓言又不得不遵守。可我知道,子房你所做的……是正确的,无可否认呵。
      师兄一向是个蠢笨愚忠的人,既情义不能两全,那便……杀身成仁、以身殉道。 ”

      说完便狠狠一掌拍在胸脯上,顿时,经脉俱断,丹田被废,一口鲜血猛地吐出,星星点点洒在碧绿的草地上,显得格外妖艳。

      张良顿时失了往日的淡然从容,急切地向颜路走去
      “师兄!”

      颜路微微推开了揽住自己的张良,从怀中拿出早已备下的丹药服下,勉强稳住了伤势,然后颤抖着伸出手帮张良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哑着嗓子道
      “子房,你我之间,便什么也没了。望你日后平安喜乐、玉树琼枝。”

      颜路一根一根掰开了环在腰间的手指,强撑站了起来,一步一踉跄地离开了原地。

      张良还蹲在原地不动,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开始整理起衣裳上的折痕褶皱,他长身玉立在风口,鬓旁再无少年时期的墨发被风垂扬轻抚脸颊,只有飒飒的风直接掠过,是暖风,却刮的人心底发寒。

      一阵张扬的大笑声突然响起,说不清是畅快还是怆然,在空旷的平野上传的很远很远,树上的鸟儿也扑棱棱地飞走了。

      张良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无边无际的晴空万里,阳光尽数洒在了他的脸上,衬得愈发君颜如玉,不过一会儿,修长十指便交叉覆盖在脸庞上,似是觉得阳光太过刺眼,盎然春光下,似是有点点晶莹从指缝中倾泻而出。

      “子房,子房,你醒醒!”一阵急切地叫喊声将张良从埋藏许久的回忆中唤醒。

      张良睁开眼,眼前韩信正焦急地看着他“子房,你终于醒了。”

      张良缓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谁,身处何方,之前发生何事,正准备开口却发现嗓子刺痛不已,根本发不出声来。

      见状,韩信连忙倒了一杯茶给张良润喉,并迅速去了房外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给他。

      喝了热茶、服了药之后张良终于觉得自己尚在晕眩的头脑清醒了,也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是否耽误了行程,问道
      “韩兄,我昏迷了多久?大家如今在哪?”
      他醒来一段时间了,但却并无看到任何其他同行之人。

      韩信皱了皱眉尖,有些犹豫地回道“子房,你昏迷三日有余,颜路先生为你诊治开了药后便说你身子异常虚弱,即使醒来也多有不便,便说让我留下来看护你,他们先走了。”

      韩信此时心里还有些懊恼颜路的决定,救这么突然地扔下他们两个不管不顾,实在令人有些恼怒,任谁被认为是包袱心里也不太好受。

      为怕子房也多思多想,他便说地委婉很多,但那层意思谁都明白,但当韩信抬起头看张良什么表情时,发现他并未怎么感伤,而似是在沉思些什么。

      闻名于世的古都邯郸依旧是人来人往、车马喧闹,经年的风霜雨雪给这座繁华绮丽的都城难言的深沉沧桑。

      盖聂抬眼看了看陷入追忆之色的颜路,问道“颜先生,我们该往何处去?”

      颜路抓紧了手中的缰绳,回过头对众人道“诸位,最后这一程凶险万分,还望一定要谨慎小心。”

      说完颜路便径直驾马奔驰而去,身后的盖聂、卫庄、晓梦紧随跟往。

      邯郸城与往昔有很多不同,他曾经记住的街道、店铺、景观几乎都变了,但颜路知道,不管世事如何变幻,那段所珍惜的少年情谊并没有因此褪色。

      晓梦终是忍不住向颜路问道“你知道我们要去哪?你不是离开邯郸很多年了吗?”水玉般的浅色眸子里盛满疑惑。

      他们已经离开了繁华的街市,向愈来愈人烟稀少的地方去了,当看到一座古朴厚重的院落出现时,颜路的眸子亮了起来。

      他对着晓梦说道“我们已经到了。”说完,他顿了顿,又续到“琅環阁,赵国曾经的藏书阁。”

      卫庄眯了眯狭长的眸子,带着探究的色彩,嫌恶地开口道“这里,似乎有阴阳家那些杂碎的讨厌味道。”

      颜路不适地按了按眉心,那颗隐藏起来的朱砂痣正灼热滚烫,果然,山鬼她们就在此处。

      突然,一阵阵兽吼声从那座几近废弃的楼阁里响起,本来紧紧关闭的房门也自动打开了,屋内笼罩着幽幽的黑暗,一眼看不到头,让人看不清到底存在着什么,神秘而又危险的气息缓缓溢出。

      颜路正准备一步踏出,却被盖聂抢了先,健壮挺拔的身影像一堵墙一样竖立在他面前,盖聂回头轻瞥了一眼他,说道
      “我在前面吧。”

      颜路怔了怔,然后点头笑了笑。

      一行四个人排成类“十”字状的围在颜路身旁,颜路只余身后没有人,他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对身旁三人低声说道
      “已经到了地方,按照我们原来商议的就好。不管我们到了何处,若是看到一个银色的光球,记住,一定要不顾后果地将在其旁的人全部斩杀!”

      淡淡杀气在颜路身旁萦绕着,清润的墨瞳里幽深难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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