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我们已阔别多少年？》谢领

8、殇（二）

　　听完电话，谈子枫只觉得仿佛已经过了漫长一个世纪之久，挂电话前，姨妈胰父反复叮嘱自己的话，千万不要告诉你妈妈，千万不能，等过一段时间，她顺利生下了肚子里的孩子再告诉她吧，我怕她撑不住……，可是，子慕失踪了啊，不告诉妈妈，……唉，他现在恨不能给自己找一双翅膀给自己插在背上，马上飞回去，飞回西安。

　　从医院回家来的叶静铃、张之康看到的就是谈子枫在诺大客厅里来回踱步眉色不郁，坐立难安的样子。习惯了儿子往常无论遇到什么麻烦事都一副成足在胸有条不紊样子的叶静晶不禁奇怪起来，远远的还站在玄关处由着丈夫帮助脱下鞋子就问起来，“子枫，你怎么了？”

　　焦虑忧心不安的谈子枫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忙有所感觉的看向玄关处，见张叔叔正帮着母亲脱鞋，他赶忙迎了上去，强制压抑的悲愣在见到母亲的那一刻如水流一般倾泻出来，微红了眼眶颤抖了声线，“妈，你回来了啊，子，”话刚到嘴边，他看见母亲已经有八九个月大的下腹，赶紧转换话题收了回来。“怎么样，宝宝还好吗？”

　　叶静铃看着儿子的欲言由止，心中的疑虑不由逐渐扩大。做了儿子那么多年娘，本身心思又缜密的她当然知道他的脾性，又看他微红了显然刚刚湿润过的眼帘，再次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儿子难以解决的事。但她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顺着儿子的话答道：“恩，宝宝很乖，”她摸了下腹中骨肉的位置，忙着配合丈夫给自己脱鞋工程，随即抬眼笑着抚摩一下儿子柔顺黑亮的发线。

　　谈子枫艰难的苦涩一笑，终究不忍将这消息告诉尚在保胎关键阶段的母亲。但是，妹妹的失踪终究仿佛一块巨石鲠压在他胸口，使他沉重阴郁难当，咽了咽喉头苦涩难言，他努力扯出一点笑，帮着继父挽着妈妈回到客厅坐下。

　　1991年2月13日澳大利亚堪培拉风和气爽的那个下午，是谈子枫一生当中最为失意绝望的一天。那天，他得到远在千万里之外中国的故土，西安传来的父亲死亡，妹妹失踪消失不见的噩耗。那天，他深瞒着和自己一起远渡重洋的母亲，独自承担这一切悲哀转变的绝望。

　　知道儿子不愿说，叶静晶也不勉强。她从来不是不善解人意的母亲，这么多年了解儿子的心思，她愿意给她一点时间，让他自己告诉她。可是一直等到用完晚饭，全家人都坐在自家楼顶花园里吹风惬意喝茶，儿子都没有半点要说出来的意思，叶静铃也不觉隐隐感到了些儿子今天实在不同寻常的不对劲。望了眼一旁沉郁观书的张沉，小名小亮的继子，明显一副毫不知情事不关己的画外人形象，她又重新把注意力转到了还是本性亲近的儿子身上。

　　“子枫，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说来妈妈听听，看能不能帮的上忙？”一旁的继父张之康也觉察到了，下午的时候就看他一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是那时妻子告诉他，先不要声张，给他点时间好好想想。他是知道他的这个妻子的，总是睿智聪慧而善解人意的，所以他才在见她第一面的时候，便柔情陷落，后来俩人感情逐渐升温加深，娶她进门，誓言给她一生一世的依靠。而对于妻子一开始就对他坦白了会有孩子的牵扯，他也毫不避讳直言坦荡表示愿意一起接纳。而结果也终究没负他，也是从第一次见面，谈子枫温文懂事的印象就让他从此也一并喜欢上这个不同于自己儿子沉默寡言的继子。

　　“是啊子枫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张之康包裹着妻子温暖的小手，一脸诚恳的看着谈子枫。他是喜欢这个妻子带来的儿子的，总是温和宽容，给人如春风沐浴的感觉。虽然他始终不曾叫过他一声爸爸，但是，这并不防碍他想要尽量亲近他的心。

　　一旁专注阅读书籍的张沉也明显感觉到了谈子枫今晚的不同寻常，仿佛在应和父亲的心情，也从书中抬起了眼睛带了些关心看着他。这一年来，他们相处的也算是极好的。起码，彼此都心存了友善，才能一直都这样相安无事风平浪静的生活吧。

　　谈子枫一直都以为自己做的犹如平常，可是却还是不经意间让母亲和继父看出了自己的心不在焉心事重重。可是，母亲如今的身体状况，他能说吗？……一边是失踪的妹妹，一边是怀孕九个月即将面临分娩的母亲，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所能解决的范畴，可是，小姨的话言犹在耳，……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看着母亲那双如今远离当初痛苦而变得清凉澄澈愉悦的眼睛，不行，他绝对不能打破现在这样平静安宁的生活。至少现在绝对不能。想着，他站起来，掩了心中的沉闷不安笑道：“妈，叔叔，我没事，就是最近学业上出了点小小的问题，等我再好好想想，可能就迎刃而解了。”笑容下，他苦涩的想，或许如果子慕突然回来了，事情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吧。但愿，只是，还有可能吗？……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再继续往下想。

　　觉得再也没法儿这样笑出来，谈子枫对着他们三人点了点头，拿了身边的书转身下了楼，马上失落冷丧了一张俊脸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带上门，坐在床头想着以前自己、妈妈还有爸爸子慕还是一家人的时候，在一起的画面，不过记忆中最多的却还是爸爸挥使着家里所有能拿来作凶器的物体不分青红皂白来责打妈妈和自己的画面；突然又转换到爸爸子慕两个人在一起清冷寂寞的过生活，子慕被爸爸狠打，独自一个人躲在角落流着眼泪柔弱反抗，呵，印象里，她是连反抗都不敢的吧，记忆中的那个妹妹总是一副弱不惊风楚楚可怜的样子，流着眼泪看着自己和妈妈寻求保护的小女孩。而如今，流浪在外的她又是一番何种凄凉的境况呢？有没有没被人欺负？有没有在哭？有没有在哭着喊哥哥，喊妈妈呢……，谈子枫越想心中越酸楚，眼泪不吝啬大颗大颗从眼眶中滚落出来，滚烫而心痛。

　　她一直都是多么的需要家人的保护的孩子啊，可是，现在她却自己离开了那个早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孤身一个人流落在外……

　　那夜，他哭了十三年以来不曾轻易能落下的眼泪，绝望茫然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