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我们已阔别多少年？》谢领

7、殇（一） 一

　　一连几日的搜寻无果终于让叶家人深刻明白谈子慕离家出走的事已变成了既定的事实。报纸也登了，寻人启事也差不多快贴满了整个西安城，学校老师都挨个找了个遍，可是谈子慕就象是石沉大海了一般音信全无。警察局每天打来确认的电话常常让叶家人满载希望而去，到头来却总是失望而归。冯素珍更是整天沉浸在泪海里自责追悔，无论谁来劝也难以自拔。那几天漫长的等待煎熬里，她甚至想到了去死。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法去面对大女儿的究责，对谈子慕离家出走的事实她没办法作出个交代。另一方面，她自己心里也踏不过去那个坎，她认为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迫使谈子慕的离家出走。到如今为止，她都不愿也不能相信谈子慕是真的离家出走再也不会回来了，在她心里，子慕一直都是一个见了生人会胆怯、家里发生一点争吵都会害怕的躲在角落里小心哭泣的小孙女模样，她实在没办法想象这样胆小的谈子慕一个人流落在外会是个什么情景。

　　谈家人的电话也是一天到晚的纠缠，威胁谩骂不休。冯素珍在承受失去谈子慕的打击之后更是在谈家一家子追上门来硬要人的撕打扭骂下几度崩溃。要不是女儿女婿及周围邻居的帮忙，警察的数次出面调解，她恐怕已经让谈家人给撕裂一层皮了。就这样也几进医院大门，徘徊在生死边缘，或许是太不能放手，老太太竟然数次死里逃生从鬼门关前转了回来。谈家在目睹这一切后，渐渐都彼此冷静下来，毕竟谈子慕身上还流有自家一半骨血，即使其中并非有多少的真心，但是也终于各自将情绪都慢慢缓冲下来。

　　出院后回家的冯素珍看着谈子慕那天遗留在家的书包，不觉想到那么小的她此刻不知道流浪到了哪，正在承受着世上什么样的风吹雨打，有没有受人欺负在偷偷哭泣，有没有冷着冻着饿着，冯素珍更是追悔难当痛彻心扉哭了个淅沥哗啦。同样坐在一旁床上默默伤心哭泣的叶静晶此时也深有感悟，看见母亲的痛哭流涕，她这会即使有再多的指责和抱怨也说不出口了，只得心一酸再度号啕大哭起来。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发泄憋在了心里十多天的心酸、痛苦、后悔、担忧以及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远在国外姐姐的托付。

　　周强沉重了脸坐在叶静晶身后帮她顺气，看着妻子和丈母娘哭成了这个德行，他不禁也有点后悔自己当初迟迟不肯完全接纳谈子慕的私心。其实，多年来一直深受无子困扰的他也是喜欢乖巧柔顺的子慕的，不是没想过把子慕过继过来，如果不是前两个月丈母娘又帮他找来了从别地找来的偏方，让他几乎绝望的心突然又燃起了希望的曙光，一想到可能还有希望能够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他想领养子慕的心思也随即搁浅了。而谈耀明的死是那么突然，简直令人是粹不及防，事态的发展完全脱离了自己所能解决和接受的范畴，他现在脑子也是一锅端的乱。

　　过了一会儿，叶静晶稍稍有些平复了心绪，虽然心里还隐隐抱着点希望，但是事到如今事情确实已经覆水难收，抹了抹颊上眼泪，她不由一狠心走到了主卧室外的客厅里，拿起电话要拨洋过海告诉远在澳大利亚，还被瞒着毫不知情的姐姐这边发生的事实。

　　电话接通约莫等了十多秒钟，那边才懒洋洋一个人接起电话若有若无喂了声。

　　接电话的是谈子枫，听见是小姨的声音，似乎还隐约带着些哭腔，他赶忙稍稍振作了下从午睡中醒来萎靡的精神。（澳大利亚与北京的时差是两个小时。）略有带了些紧张与奇怪喊道：“小姨？”

　　叶静晶一听是熟悉的侄儿的声音，悲愣的心情仿佛找到了释放一般，但又不敢完全泄露出来，只敢轻轻哭泣着小心翼翼问道：“子枫，你妈呢？”

　　那边的谈子枫听见小姨不同于往常的语气，似有心灵感应一般，突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却还是听话的回答道：“张叔叔陪妈妈去医院做产检去了，……怎么了小姨，发生了什么事了吗？”最后一句话，他问得小心翼翼，自己记得来澳大利亚时外婆的身体还很好啊……

　　这边的叶静晶听见谈子枫说大姐不在，心里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放松下来，但是随即便转成号啕大哭，对着谈子枫断断续续哭诉起来，“子枫，呜——，……你爸爸去世了，…半个月以前，……子慕，…子慕不见了，她离家出走了呜……”话到这里，叶静晶已经话不能全了。周强见妻子不声不响走到了客厅外，也趁着冯素珍哭得累睡着了悄悄跟了出来，恰巧听见了妻子的电话。

　　远在大洋彼岸的谈子枫在听到自己父亲去世的那瞬间就有些懵掉了，随后又听见小姨说子慕也不见的消息，他有种荒缪疯狂的感觉。自己和妈妈离开西安的时候，一切不都是还好好的吗，临行前，他和妈妈悄悄去子慕的学校看她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讲做笔记的时候。那个清秀弱小的身影，笑着一双月牙的晶亮眼睛，那时他和妈妈深怕她发现了自己，象上次一样紧抓着他们不放，哭着喊哥哥妈妈，要跟着他们一起走，所以，他和妈妈连临走前都不敢再出现在她面前跟她哪怕是说一句话。而如今，小姨说她不见了，离家出走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会自己离家出走呢？他怎么都不敢也不愿意相信，即使他知道，小姨从来说话不骗人，可是，他还是不能相信，爸爸死了，子慕不见了呵呵怎么可能呢，走的时候看着不都是还好好的吗………

　　叶静晶在那边哭的是一塌糊涂，也没察觉这边的不对劲，倒是周强接过了她手里的电话一连几个喂才又重新唤回了谈子枫失落的心，“喂？喂？…喂，子枫啊，你听得见姨父说话吗？喂？”

　　谈子枫这才转回神来，焦急应到，“听见了，姨父，子慕你们找了吗？还是没有消息吗？他这么小一个孩子能去哪里呢？学校呢？还有她常去”“子枫，我们都找过了，寻人启事、报纸我们都登了，可是，那个孩子就象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哪都找不着。””怎么会呢？我们走的时候不都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谈子枫到现在还是不相信这个突然传来的家破人亡父死妹消失不见的事实。

　　“是真的，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到子慕，你小姨也不会迫不得已打电话告诉你了，唉，”周强在那边一个沉重的叹息，更加重了远隔万里之遥的谈子枫内心的冰凉如水。

　　“到底怎么回事？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唉，还不是你爸爸，你妈妈和你走了，他心里阴郁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就一天到晚拿子慕出气。你没看到子慕那一身姹紫青红的伤，过的是什么日子……，……听说那天，子慕的老师，就是你妈妈从小玩到大的夏阿姨，在街上看到被爸爸打得不敢回家的子慕，就亲自把子慕领了回去。还刚跨进大门口呢，结果你爸一看到子慕和夏菊萍在一起，就火冒三丈操起了拖把杆子，唉可怜那夏老师好心没捞着好报，跟着子慕挨了你爸一顿好打，后来子慕被打得跑到了街上，你爸爸追上去，过马路的时候被辆客车给撞了，听说送到医院没多久就死了。……”光是听周强叙说，谈子枫也不禁觉得满身冷汗，脑子里想的满是妹妹子慕被爸爸追着满大街毒打的画面，没想到自己终于逃了出来，殊不知妹妹却接着承受了他那些年不堪回首的痛苦经历，不知不觉，眼泪就止不住的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