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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剑中国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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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中国士
安居楼后有一院落,回廊婉转,间或曲径,步出其中,则会进入后坊,有九座小院,成星罗棋布,构成一处园林,园林以安居楼为门户,起于东都,得天时地利,人称东都第一楼。
领路的是一个颇机灵的伙计,提着灯笼在前,小心的照亮行路。
叶孟丘一行三人到安居楼时已是深夜,掌柜找到订房记录,即叫自家伙计带路往后院引,一般情况下,大部分人都是上楼,往后面引的不是熟客,就是贵客了,伙计也不敢怠慢,收齐倦色,提灯往嘉裕院带,叶泊秋也是孩子的年纪,一路走来心绪起伏跌宕的,也有些疲倦神情,到了院里就往屋内椅子边跑想坐下歇歇,叶孟丘嘱咐小厮给小伙计包了赏银,才回了耳房,看到堂弟正坐着咕噜咕噜喝着茶,见他进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随即想到今天的事有些古怪,忍不住问道:“堂兄,我们会在这里留几天吗?”
叶孟丘摸摸小堂弟的头,“自然是明天走。”
“我也觉着要快点,这里的人连小孩子都欺负,我可不想看别人欺负堂兄。”叶泊秋摩拳擦掌,干劲满满,“我们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叶孟丘失笑。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熙攘了一天的洛阳城归于宁静,安居楼后的嘉瑜院内,小亭内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温茶,飘着寥寥轻烟于香气,月光洒落,天地若明。小厮和叶泊秋经历过数日奔波,已经歇下,叶孟丘惯是习惯读至深夜的,离了家虽然没法周全,晚眠的习惯倒是一时难改,此刻披着裘衣立在亭中,一路走来所闻所见在脑海中浮现,却是他近二十年来见所未见之人事物,有着难言喻的瑰异感,怪不得人常言道读万里书行万里路,亲眼所见,果然神奇。思绪正纷扰间,突兀的刀剑锋鸣却从不远处传来,他倚着亭栏并未动分毫,却忍不住侧耳倾听风中的动静;在隔壁不远的院落内,两名武者交锋,激荡刀气剑意,穿高墙夜风不散,对立两人,女子红衣,男子紫服,其势如山如岳,神色严峻,正是武逢对手。
“我与五哥去年相识,至今一年余,一直想知道我们谁的武功更高明。”女子抬首,风骨傲然,如凌雪寒梅,凛冬不可压其分毫,“越女剑传人公孙盈,请五哥赐教。”她学古剑术十载,行走江湖五年,罕逢敌手,今日且求一战。
对面男子并不如平时和颜悦色,面对武学争锋,他一向严谨不苟,手中吞吴刀轻吟,它或许比它的主人明白它的对手,它在兴奋,也在示警。
古有越女,长于南林。猿公授剑,法于自然,以一人之力,胜百军之威。越王勾践得之,破吴国之兵如破竹。越女剑法渊源久远,战国之后似乎已然失传,直至公孙大娘的出现,才复又重现江湖,一女子,可行天下路,无人可当。
公孙盈手中双剑薄而利,夜风过处,也能听到清晰的两分之声。
霸刀山庄以刀兵盛起于隋末唐初,至今一百余年。战乱天下,马革裹尸,长刀是沙场马上作战最直接的斩首兵器,刀出无悔,不是敌死就是我亡。霸刀的刀是整个天下最锋利的刀,将军枕此卧疆场,起杀伐,弭兵戈。霸刀的刀法,就是大开大合的收割术,以无上的宝刀,最直接的斩杀,弥平天下的战乱,项王击鼎,楚河两分,天下格局,尽在一刀之间。
柳风骨手中双刀厚而重,月光落处,不能透其分毫凝重。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手,不同于切磋,而近乎决斗。
决斗就是定胜负,就是定优劣。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一年前的扬刀大会,公孙盈双剑剑挑整个武林,硬生生收名刀入囊中,越女剑法名声大盛,问鼎天下第一的剑术。这就是赢。
这也许是她最后的对手,赢了就不再是天下第一的剑术,或可成为天下第一的武术。
公孙盈常年行走江湖,快意恩仇,见过她剑法的不少,交过手的对手也不少,却很少有人能说清越女剑法的玄奥,但凡剑术,或以快,或以巧,或以力,或以气取胜,比如纯阳宫的剑,内聚气,外发劲,浑然天成,暗合道家逍遥之意,空灵寂灭,天地无极,剑术极致,山河入势。越女剑法,似乎没有什么形式拘束,快亦快,巧亦巧,气劲亦气劲,但是常人若是身处其中,却难以窥破其破绽,反而有着自己浑身破绽之感,如临大敌,如临深渊,非是速度压制,亦非机巧万端,但临之总无法占据优势,一步退让,便无法寸进,一路被压制至败,毫无回寰余地。柳风骨与公孙盈自结识意气相投,行走江湖一年有余,她从不避讳掩藏自己的剑术,磊磊落落一路,对敌一人与对敌数人似乎对她而言并没有任何区别,砍瓜切菜一般,早听闻越女剑为灭国剑,可窥其中玄妙。此时面对绵绵而来的剑影寒光,可见她并没有留手,而是一如既往的对着自己的对手释放着最大的敬重,以最优的剑术,击败最强的敌人。
是的,越女剑下,没有对手,只有敌人,一如千百年前,剑锋所指,尽是敌国军士,战场之上,取人首级!
霸刀山庄的刀,是世间最好的刀,柳风骨的刀,是霸刀最好的刀,一百年前,它逐鹿中原,带着气吞四海的威势,席卷着着隋末唐初的乱世,它的主人是柳家神秘的初代家主,一人之力,伏制各方乱王,起行天下兵戈,他手中的刀极少出鞘,匹夫之怒,以头抢地,君子之怒,血溅五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那个天下无君的年代,这把刀代表的,就是足以沙场伏尸百万的权力,只要有战争,就不能绕过它的锋芒。
权力的刀,与破军的剑。
只有面对对方,才能感受到各自流传着的含义。
剑者,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场外之人观其式并无瑰奇,剑下之敌却能很直观的感受到它玄之又玄的走势,破剑求胜是为常法,而越女剑却不能以那样的想法去忖度,它呈现出来的式,只是公孙盈的式,而非越女剑的式。
越女剑,无式。
道微,而意幽。
道有门户,意有阴阳,外示安仪,不力不敌,这和她以前的剑法又有不同,以前的她出手便是绵绵剑势压制,针尖麦芒,敌利一分,自己便锐十分,势如破竹。
现在她的剑法却有如好妇,布形候气,端的是庄然柔缓,如拂面春风,呼吸往来,毫无杀气,像是画中的剑法,从未伤到观者眼中。
可是柳风骨却并未轻举妄动,他看到公孙盈眼中从未有过的兴奋光芒,如同扫过烈阳的彗星,虽临万丈光,不损其巍巍贯长虹之势。
她从未伪装自己,现在她即是越女,那个来自石门九不锁,天门夜不关的绝世剑士,等待着她的敌人倾力一击,回以其倾倒千山万岳的一剑。
柳风骨并不轻触这三分弱势,交手三招九式,换招之间,是普通的试探,三分力,七分余地,他在等,他的刀也在等。剑士走剑势,有明有暗,越女剑,明显是后者,它平静之下掩藏着纵横逆顺的杀机,是极致的后发先至,非万钧力,又怎破千军敌?
古有剑士,以剑术封国士。
前人语,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崩得满弦的弓,势必有不得不发之时,弓满而发与不得不发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柳风骨秉刀成屏,绵延的刀气笼罩整个院落,不强不进,遇招拆招,他聪明地并不强行插入剑势之中去试图改变什么,他不入局。
刀剑势,武道争,或以快胜,或以势强,公孙盈遇到的大多对手,莫不是求胜而来,铩羽而归,越女剑法重天地势,剑主天地之杀,入其中便难回返。可是柳风骨的刀不同,他不进不避,刀气浑然一体,与其说求胜而入,倒更像是战场布局,与越女剑沾即走,战来几刻的功夫,已可见龙盘虎踞,彷如卧龙在渊,这已经不是武术的较量,而是战术的布局,刀吟不觉,低如兽啸,稳稳地在压抑着什么,也在等待着什么。
越女剑法被领悟至今,或许从来没有过势满而发的情况,它的敌人或者敌军是如此的心急,无一不是半途入局,想要彻底击败它,现在它遇到了这样一个对手,等着它满势。即便是公孙盈也不知道自己会发出怎样的一剑。
夜风,吹树,摇落片叶。
最后一丝气息终于归入剑势之中,天地一瞬间不闻风吟,叶止于旋落,为如霜月光所缚。明亮剑光,渗落月华,千丝万缕,虚空破开,无声无息的瞬间结成霜花世界,原本触目所及的霸道刀气,仿佛消融于月色中的冰雪。
仅一刹那,吞吴刀竟已现出裂痕,且一丝声音都未传出。
只有漫长岁月所腐蚀才会毫无声息,这象征权力巅峰的刀,竟然不知是自碎还是受击而裂。而蔓延的越女剑法,已经弹指间布满整个院落,每一个动作,无论在哪里,都能感受到它透无形而来的锋利,无坚不摧。
一人挡则一人死,一国挡则一国破。越女剑揭开了它神秘面纱,露出千百年来传说的冰山一角。
每一种武术都有其内在的风骨,或刚或直,或柔或曲,借兵器或人势,纵横肆意于世。
霸刀的刀是当今最炙手可热的刀,它的刀法,也随即成为最有人气的刀法。若要追本溯源,就须回到它所出世的那个年代——北魏。先有霸刀,后有山庄,柳家的先祖极为推崇西楚霸王项羽,霸刀祖上兵器一度选用戟,后历经乱世,几度变迁,终定为刀,刀者,大开大合,气吞山河。兵器虽然未尽人愿,但他的刀法却保留了先人的想法,尽数化自霸王生平,龙骧虎步,破釜沉舟,上将军印,项王攻破暴秦的气势,寄托着乱世柳氏希冀——大英雄、定天下。南北朝时期,柳氏出一代刀法大师柳沧,他创立霸刀山庄,锤炼刀法,使从散传的招式变为精绝的武术,霸刀刀法称雄武林;柳沧的另一重身份却更为惊人,他铸刀术天赋世所罕有,是彼时代名满天下的锻造宗师,由他革新的锻造术甚至影响了兵器代代相传的冶炼之法,独创一门,霸刀的绝世名刀层出不穷,与此有着密切的联系,霸刀山庄的兵器也由此成为天下逐鹿之人梦寐以求的绝对助力,在高层之间秘密流传。九天之初,柳沧,炎天君,柳家终于遂愿,踏上平天下之路。
吞吴刀是柳沧最后的作品,柳沧一生心血铸就的霸刀刀法如果说有一把刀最适合施展开它的,便是吞吴。柳风骨手握着它,不仅仅是自己平生所学,更是柳家三百年传承。当越女的剑带着古老的剑势叩动世家高门时,捍卫它的吞吴也不禁迸裂开纹路,幽深的世家大族,天下平定的先祖期盼,全部成泰山一般倾倒肩上,每一刀都沉重无比,仿佛那位西楚少年,正对固若金汤的大秦。
破釜,沉舟。
秦以四十万军攻巨鹿,羽率部渡漳河驰援,令军士沉船破釜,尽烧庐舍,持三日粮,与秦军战,将士悍不畏死,背水一战,横扫秦军主力,定秦亡之局。
誓为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是不仅仅是只攻不守的一招,更是向死而去、爆发豪气与狂气、扭转天地乾坤的一式,平日稳如山岳的柳五,尽皆游刃有余的吞吴,这一刻彻底暴走,绝无退路,不须退路,风骨立于天地,敢逆天地而行!
一击、两击、三击!泰山倾之力,瞬间施诸越女剑势之中,这凝滞一方的杀域随之微动。
而后,刀锋起铿然,破风之声,横裂小院,扫冬末之寒,如狂风之势。
项王击鼎,力拔山兮。
霸刀的刀,分明不是刀法,而是剥去一切伪装之后,横贯沙场的暴烈,敌以强对,十倍强横的捭阖,是以硬碎硬的至烈战法,无关于掌控,一旦施展开来,即连人带刀彻底失控,眼中再无退路,不求章法,仅剩就碾压对手成泥的狂暴,起手之时便无回手,连绵不绝的攻击甚至只是力道疯狂释放,有如彼时之王魂附体,至刚至猛,盖世无双。
越女以剑引动的天地、成一方杀域,竟然在这一股嗜战近乎杀的悍勇狂力压迫下动荡不止,终于,裂散。
楚人项羽,立上将军,巨鹿决战,灭秦军主力,进汉中,定中原,而封诸侯王,上将军印,居诸王印之上,它另有一个更具威势的称呼,西楚霸王印!千古称皇者不知凡凡,西楚霸王却只有一人。
疆场王者,独霸天下,力扛九鼎,煮天下鹿。
王居人上,大将军印。
是睥睨苍生之威,加诸四海之内!
吞吴刀势,由上而下,煌煌浩荡,接连斩落,是一鼓作气,再鼓破敌,三鼓绝杀。越女剑域刹那分崩离析在人王之威下,失控剑意纷乱在方圆之间,尖锐利意游走如鸿,与霸者刀气激烈轰撞,四围院墙出现道道裂痕,仿佛顷刻就要倒塌而下。
霸道既出,便无转圜余地。而刀下之人,亦无生路可言。能将上将军印修至此等赫赫威势,已不是单纯武功一路,招数而已,而是以证人上之位,入武道一途,不屈不服,不弯不折,威行武道,纵横天下。
可以说已到武学的极致之处了。
越女剑,在传世的国士剑史载之外,另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古传越女将北见于王,道逢一翁,自称曰‘袁公’。
袁公问越女曰:吾闻子善剑,愿一见之。’女曰:‘妾不敢多所隐,惟公试之。’
于是袁公与越女之间有一场剑之论比。
后越女献剑术于越王勾践,大破吴国军队。
武学的至高境界是什么?
是道?是法?是势?是意?
众妙之门,玄之又玄。
生门已开。
剑去无影,意不留形,不辨踪迹矣。
及论剑术,袁公即杖箖箊竹,竹枝上颉桥,未堕地,女即捷末。公操其本而刺女。女因举杖击之,公即上树,化为白猿,遂别去。
缭缭沉香中,书生膝上阖着一本《吴越春秋》,倚着敞椅,呼吸轻浅。
已然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