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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掷探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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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东郊,天策大营。
戌时将过,一小队兵马已经悄然出了营。
“你是说,武家的小辈杠上了一个外来的书生?”殿内居中的中年将领有些兴味,“
哪家的书生这么有种?”
“入城的文书看来是扬州参加恩科的举子,姓叶。”刚出城剿匪归来的小将回到,“见过一眼,看不出深浅。”
“如果是那个叶家,就有好戏看了。”中年将军似乎想起了什么趣事,突然笑出声,惹得小辈颇好奇,洛阳天策新建不久,长安的人还未过来,就他一个老人带着这些小的,有什么事不问他问谁。将军也不拖沓,直接道来许久之前一件事,“大约是高宗年间的事,京城有一位落第的叶书生、、、、、、”
有的人生下来即在高门大户,不愁仕途,一生亨通,有的人蝇营狗苟,一辈子也跃不进那道龙门,尤其是唐时社会安定,读书人甚众,懂了治世之言,便开始求仕,科举成了不少原本毫无希望之人唯一的出路,他们中有的成功,有的失败,叶书生大概就是属于失败那一类,他家从太祖年间开始考试,两代没有出过一个仕子,据说叶书生的父亲考了一辈子,逾不惑年回家教书,门下弟子都有及第的,叶书生也是多次上京,却一次也未能考上,与他父亲一般。原本京中这样的人不知凡凡,但那一年发生的一件事,却将这个名字留在了西京尤其是老一辈心里,轰动一时
金掷探花,贵煞进士。
相传那一年,叶书生落第,原本在客栈收拾行李准备带着小厮并同乡一书生次日归扬州,谁知道,同乡出去片刻,郁郁而返你,第二日便一病不起,叶书生请了大夫说是因不第心中郁结,内结不散才有此一病,叶书生送走大夫,心中却不信,他和这同乡相识已久,落第不知几次,平时说起还能互相打趣,出门还是好好的一个人,回来就郁结了,可是三问对方对方却闭口不言,他也就不再啰嗦,只是推迟了归程与小厮悉心照顾,再者有外因,那因自然能找上门来,果然不过第三日,有人就找到了住处寻衅滋事。
当先的是当年一位三甲末位,出声寒门,个子不高,气势倒是不小,开口喧闹,直喊着病床上同乡人的名字,同乡面有忿色,刚要挣扎着起来,被叶书生按了回去,这时一问才知道原委,原本是普通书生文试,切磋几句诗词对子也就散了,谁知道进去一个所谓的进士,大放厥词嘲读书无用,本为名利,不过故作清高,当时在场的人就炸了,同乡最是气不过,偏偏平时在家乡莫说与人吵架,便是争执都少有,吴侬那点软语那吵得过那市井混出来的瘪三,一副好欺负的样子还被抓住好一顿怼,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回来就病倒,也是没谁了。
那叶书生三两句刚搞清原委,人已经进了院子,一口一个虚伪文人,百无用处,带着一群人就来闹事,打定了主意不让人安生。叶书生把病人房门关得严严实实,披着单衣就靠着门栏闭目,任由外面折腾,愣是没回一句话,许久之后那些找着了正主,乌烟瘴气想往里面闯,叶书生的小厮拦了他们,两拨人这才对上。仔细一打量,隐约记得这人之前常跟新科探花跟前奔走,马前卒倒是做得殷勤。那新进士及了第,哪里看得起这些落第的寒门子弟,夹枪带棒一顿损,叶书生看他一眼,对之三问。
“假仁假义是文人?”
“及第做官为名利?”
“鲤鱼妄想跃龙门?”
来人哈哈大笑,毫不避讳。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新科探花郎的意思。”叶书生问道。
那人终于有了迟疑,不敢随意接话,片刻之后,他身后传来一句简单至极的回答:“既有我的意思,也有他的意思。”
叶书生问:“探花郎?你不去题词大雁,跑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从人群中走出来的人站定,是一个看上去极讲究的大户人家子弟:“我来看看潦倒西京的寒门仕子。”
“可是我们不需要你看,也并不潦倒。”叶书生看着他说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亦有颜如玉,自然是你们这样奔走功名的人所见不到的。”
“哦?那为何你们迟迟不启程归家,反而滞留长安,难道书中就可见江南?”探花郎徐徐问一句。
“不会是药费一扔,路费便无吧,书公子!”新进士顺着就刺一句。
叶书生笑了。他只说了几个字。
“身外之物,扔了何妨。”
当晚那个院子里扔出去的金石珠玉有多少呢,探花郎的脸色从平静到震撼,再从苍白到死灰,从不知所措到麻木,那位笃信官场名利场的新科进士从趾高气昂到两股战战,最后几乎神志不清,数不清的钱财如粪土一般被随意抛弃,令他从怀疑自己,到忍不住神神叨叨,据说回到家中便一疯不醒、、、、、、
“那得多少钱啊!”小将目瞪口呆。
中年将军指扣长案:“京中三年无人行乞。”
小将闭上了嘴,众所周知,但凡天灾人祸,河中百姓都会奔向西京长安一带,二十年前黄河整修开始,却遭逢接连大水,长安人口暴涨,要做到三年无乞真是天方夜谭,可是将军一言既出从未有过虚假,那个院子的钱怕是能填三年黄河河道一般的可怕。
“人活一辈子说为名利,只要不伤天害理,便不功不过,但是那种不择手段恨不得为财死的人遇上有一种人,恐怕真会被活活气死。一辈子不过人一弹指,岂不可悲。当时我还小,听父亲谈起这件事,至今难忘。”将军笑了,“今日如是当年的叶书生后人,那可真是注定好戏一场。”
“可是叶家如果这般豪富之姓,怎会安然至今?”小将不解。
“所以你听说过叶家吗?”将军问。
“没有。”
“这就对了。”将军意味深长的结束了交谈,“天下没几个人听说过,也许他们的故里扬州城的人也没听说过这些。”
洛阳城内,有人对峙。一边是洛阳绝对的统治势力下的一支,一边是外地来的无名书生。戌时的过了的梆子声传来,重重地敲在众人心头。
当中的年轻书生问老掌柜,“老先生,你这个盒子多少可以出给我?”
老掌柜嗫嚅了一下,竟然未报出价格,一向纹丝不动的手也有些颤抖,自己身家性命,是人都不能随口报得出的。
书生不强求他说话,只是再问:“那我报个价,您能接受就点头,不能就摇头好吗?”
“好什么好,凭什么你想买别人就要卖给你!”底下有人炸了锅,跳起来就想反驳。
“我们也要竞价!”店前的客人闹将起来,老掌柜不敢接话。
书生于是反问:“你们想怎么竞价?”
下面的人飞快交换眼神,迅速沟通之后开始各自出价,声音此起彼伏,不过数十息,已经从万两银涨到了数万金,几乎十倍价格。
“十万金。”最后出价的人是现在洛阳那一户人家的旁支,说是武周第一家也不为过。
在场的人都是长期横行洛阳的纨绔,看到他出价,所有人即放下心来。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安静在一旁的小少年看了一眼这个人。
老掌柜卖出过很多珍奇异宝,一件衣服拍到十万金也是匪夷所思,一想到手里这烫手的山芋就算顺着也扔不出去,若是能简单给之前僵持的两方中任一一方他又何必在殿内如坐针毡数个时辰,而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希望这个书生能扛得住,反正不管大家以后认不认识他,现在在场的人无人识得他就是最紧要的,赶紧送出去这要命东西要紧,老掌柜颤抖着转向书生一边。
书生静静听他们报完了价,想了片刻,开口。
“长安西市,徐宁居房契、地契。”
“长安东市,万华书坊房契,地契。”
“长安普宁坊,罗氏老宅房契、地契。”
“长安颁政坊,方氏老宅房契、地契。”
“长安兴宁坊,成氏老宅房契、地契。”
“长安永兴坊,杨氏老宅房契、地契。”
“洛阳积善坊,程氏老宅房契、地契。”
“洛阳尚善坊,李氏老宅房契、地契。”
“洛阳旌善坊,王氏老宅房契、地契。”
从书生开始说出地契两个字的时候,周围的人无一不在倒抽冷气。隋末唐初至今虽历经四代帝君但仍尚未到百年,战乱流离失所的高门大户于百姓无数,佚失的存据数不胜数,其中最无法挽回的便是地契,唐初李氏入主长安,新贵与世家占据的内城,很多都只能勉强得到房契而无地契,直到太宗年间核查、重发,不少人家才有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据,即便如此,依然有部分无法补全,但是繁华之地与内城却少有此情况,武周开朝,武氏入朝,除了武氏近族,很多亲族都因为地契的缘故入不得内城,受尽嘲讽,因此朝堂之上变本加厉多方报复,虽然借着武皇的威严牢牢占据上风,但内城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直到迁居洛阳依然只是有所缓解而无根本性的改善,李家百年天子之族,洛阳城的把持严度不下长安,若非女帝强势,恐怕即刻重蹈长安覆辙,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武家的处境。当朝最庞大的两大氏族都位置争锋的地契,怎么可能流出在一个书生手上,何况还是如此庞大的数量,几乎等同于内城之中兴起一家高门大户,简直匪夷所思。他们震惊,他们想反驳,他们想讽刺。然而随着书生一句句的话,身后小厮从行囊中取出的一只楠木盒,一封封妥当的房契地契一句一份的交到小二手捧的盒盘里,小二从一开始的震惊到麻木到茫然,手里的盒子从重如泰山到轻于鸿毛,老掌柜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一份份放进去的地契,心中骇然,那一个盒子装的不是别的,是东西两都内城即将崛起的一支世家大族啊,不论是现在举世皆知的李武两家哪一家得到都会产生一个新的平衡,地契不同于房契,那就是一家私人的领地,太宗亲笔写下,大唐国祚绵延之下根本不会有大的变动。这不知来处不知去地的书生,怕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不信你拿出这些地契是你的,来路不明只能请你见官了!”最后叫价的、为首的人终于沉不住气,这些地契,武家必须要拿到手,只要进了衙门,那他就别想出来。
书生并不接他的话,突然轻笑出声,对掌柜报出最后一个筹码:“洛阳清化坊,武氏宅地契。”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为首之人身上,如果书生说的没错,那个地方,刚好就是他家所在,至今已居十载,洛阳不少地契缺失并不少见,一旦书生说的属实,他家岂不是立刻要被迫散家,一族迁居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人心得失处理不当很可能当场分崩离析。
随着小厮最后取出交上的一张地契,整个交易告一段落,气氛却前所未有的凝固。想强取豪夺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一旦见官,如果这些地契房契有清白的来路,那么势必会引发震荡,内城不比外城,一坊仅有三家,东西两京插入的新十家可以令任何一方入芒刺在背,最惨的莫过眼下的武氏旁支的那个人,别人只是以后会如何,他家可是立刻就会狼狈迁居,一大家子露宿东都街头,武氏怕是日后连头都不用抬了,在武皇末期定储争执白热化的现在造成那种局面的旁支会被如何处理,简直不寒而栗。他没有那个胆子去赌,因为台面上筹码的价值已经超过了面对它的这颗棋子——自己。
书生从老掌柜手里接过了那个盒子,银货两讫,而后对着小少年招了招手,小少年楞了一下,随即走上前去,看似严肃的表情下还带着些许小孩独有的赧然,他心中千万种办法拿回来自己的东西,却没有一种是借别人的手成功。
“回家去吧。”书生摸摸孩子的头,他无法想象到,这个孩子日后会给天下带来怎样的天翻地覆。
小少年见过很多人,真正接触过的却很少,这样亲近过他的人只有他的父亲与姨母了。深门之中不见天日,从来只有墙角的曼曼青藤年年爬满墙头有退去,记忆,空白得一塌糊涂。“一衣之恩,定不或忘。”小少年鬼使神差的说。
对着小孩子,书生神色终究还是缓和下来,轻声道,“一件衣服而已。”算什么大事。
谁还没走在路上买过一件衣服了?
就在小孩子即将打开箱子取回自己的东西的时候,几道水蓝色的寒光突然闪过,泠泠刀光带着杀意突然从人群中窜出,直逼场中之人。叶泊秋甚至没能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印到了书生的脸上。书生刀雕木刻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就像檐前的刀光要的不是他的命一样,小少年猛然一惊,手里的盒子猛的举起来就砸上去,可是,眼见是来不及的,何况另外的杀气也逼近了他,有些人,看来是铤而走险了,就是不知道这群人是从哪里找来的。
书生只往前走了一步,把孩子落在一步之后,刚好堵在刀口上,眼见就要血溅当场,可是他的神色,依然没有什么变动,一步生死,一步阎罗,自家堂弟惊叫的声音传来,他只是皱了皱眉,依然正视着面前两位凶徒,立刻就要被斩于刀下,幽蓝的刀光印着书生的脸色,额铅的刘海断落几丝,刀气带着煞气直逼入识海,却擦着额际滑落,另一柄刀却停在腰间,被一只利箭扎在刀柄下三寸,红色箭簇飞旋,铮然一声带着持刀的人震退十数步,战马高昂的嘶鸣从另一侧巷中传来,铁蹄踏走洛阳街上,驼出一位手执百石弓的小将。那样的弓箭,一向是作战场之上射落敌军将领奔马用,而今大唐近百年少兵戈,已经极为罕见了。整座洛阳城,只有洛阳东的天策军还有人操练这样的重弓。
天策始建于太祖年间,第一位天策上将即当时的秦王殿下、后来的太宗皇帝,他们是隶属帝王近侧最直属的军队,虽养于长安,长于近畿,却因为参与的全是当初建国厉兵秣马的一批将臣之后,凌烟阁上二十四位开过功臣,全部都曾归属天策,他们的后人也尽接丢进去训练,全是二品以上武将子弟,带领的将领更是刀口舔血沙场领兵的大将,可以说即便是武皇手下建造刑域坑杀无数豪贵的第一酷吏来俊臣也不愿在长安轻易对上这群出生功勋阶层生下来就荫庇爵位在身兵痞,天策大营就是他们的家,到了他家,讲的就不是你的理了。因着太宗的关系,这一支军队虽在长安但从来都是不远不近于朝堂,高宗敬着那些功勋老将,武皇远着那些功勋后人,天策中人也极少行走在都城内,当年长安城内几王叛乱,连着宗室公主被杀十几人,都没有见到天策的踪迹,武皇迁都洛阳,天策随即分出一支在洛阳立军,选的也是不远不近的东郊邻关,外人依然不敢轻易靠近探查虚实。
小将行过殿前,长枪挑起地上小少年的衣服,把人带到马上,小少年抱着重新捡起来的盒子,脑门上全是冷汗,毕竟刚刚离死亡,真的太近了。
“书生你既然没死?”小将打着哈欠。
“我以为你知道我不会死。”书生冷冷道。
“嘿嘿,”小将收了一贯的嬉皮笑脸,“我听说过你是谁!”
“哦。”书生不冷不淡的回。
“可是他们可不一定听说过,你不怕死吗?”小将忍不住问。
书生看向一边的凶徒,那人偏了刀,狐疑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看来他是听说过的。”
“也对,”小将歪头想了想,而后持弓晃了晃,“抓人。”
四个巷口立刻涌出来白来人,冲进人群三两下利落揪出五六个人拖走,在场的人甚至惊吓还来不及出口,已经看到抓人的兵离开自己一丈远,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衣带都没带沾到他们的。
“老实点。”小将长弓拍拍在后面乱动的小孩,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反正听到的人大多动都不敢动,否则一旦一个下令那群兵痞回来揪着就走,反正他们武皇是绝对不会去捞他们出来的。
小孩挥手告别,
书生带着自家堂弟小厮继续走自己去往安居楼的路。
原本围着当铺的人怀着各种心思散去,不知道明天洛阳又会起怎样的风浪。
亥时的梆子声传来,打更的更夫带着夤夜的昏沉开始行走在洛阳街巷,万家灯火逐渐熄灭,神都陷入沉眠。
“陛下,您该歇息了。”少女有些担心的提醒。
“嗯。”书案后的人起身,步出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