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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椟与珠 ...

  •   晨曦微露,洛阳初醒,渐闻鸡犬,鼎沸人声。
      安居楼院后,走出一位年轻公子,衣着并不繁复,质朴洁净。引路的小厮却不敢怠慢,
      直带人走进大堂,选了一桌窗扉临江清净的桌子,送上了一壶热茶:“您的小厮套马车去了,
      您且稍后片刻。”年轻公子颔首。
      那年轻公子坐在那里,桌上一壶茶,半杯水,缭缭着几丝白气。满堂宾客,斯人独坐。
      “听说洛阳清化坊武氏昨夜被盗了。”
      “怎么个情况?洛阳城还有人敢动到武家头上?”
      “丢了传家的西鸾璧。”
      西鸾璧三字一出,顿时满堂静谧。因为最初,这块璧的原名叫西凤璧,避女帝讳,将凤改成了鸾,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一块内孕凤形的天然玉,武家这一支旁支之所以能成为随武氏东迁的亲族之一,与之也不无关系,据说,女皇寿诞在即,西鸾璧,是今辰的寿礼之一。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煞星不要命了……
      “这案子是谁在查?”有人问了一句。
      “听说,报到了刑部。”答的人嗫嗫嚅嚅,声音几不可闻。
      众人突然缄口,一时间,大堂内咽菜声都能听见,竟无一人再开口续话。
      “公子”,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的小厮上前道,“马车套好了,公子可以启程了。”
      “泊秋呢?”年轻公子放下手中箸。
      “泊秋少爷人在马车前等着了。”小厮回到。
      “走吧。”年轻公子起身走向大门,小厮随上。

      洛阳,坊市分立,道路交错,自天露微光始,便行人往来,有唐人,有胡人,也有国外朝觐而来是新罗、大食人,在繁华的东都,每日流通的金石珠玉,便是马车也拉不完。年轻公子放下窗帘,遮住逐渐刺眼的阳光。
      “堂兄,我们从哪个门出洛阳?”车辕上坐着的另一个少年问道,他已经几日在车内,今天难得一观洛阳城,便再不肯在车内,只坐在车辕上与小厮作伴。
      “定鼎门。”车内的人回到。
      叶泊秋眼珠一转,伸手“鸠占鹊巢”,抢过小厮手里的马鞭扬手一鞭下去 ,“驾!”
      原本慢悠悠的马儿跑起来,只微微有些快快,却不会撞到行人。几炷香时间,城门遥遥在望。
      街上行人,往来熙攘,车辕上的小厮却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四周,眼中透着几丝不解。
      “小叶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叶泊秋倒是兴致上来,转头问道。
      “这洛阳街上的人好奇怪。”小厮挠挠头,“跟我们扬州还真不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叶泊秋见小厮使劲儿想就是表达不出来,忍不住笑出声,“你说啊。”
      小厮使劲想了好一会儿答不出,脸都憋红了。
      “是不是这条街上人太少了,买卖的人给的是银钱,视线和心思却不在银钱上,”叶泊秋替他答到,“根本不像真正的老百姓?”
      “他们在窥探我们。”车内,传出书生冷清的声音,“快马。”
      “好的堂兄,”小少年扬了扬手中的马鞭,笑得如同洛阳的阳光一般灿烂,“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城了。”
      滕然一鞭抽出,双马吃痛,在大街上骤然加速,连马带车几乎化成一道闪电,眨眼冲撞而出!如果有人揭开车帘看到内里,一定会惊叹这辆马车可怕的平稳,内置小桌上放着的春秋,甚至没有移动一分一毫。原本街道两旁的人被这突然的一惊,少有的齐齐转了身,目光看着这一辆马车却一点起伏也无,仿佛看着的不是人,而是物。
      洛阳禁驰。

      洛阳的治安势力交织,各路人马暗线明线无数,但是明面上总揽这一块大权的是刑部。刑部,来俊臣,女帝之吏。
      定鼎门、厚载门,是东都军惯例驻守的两门,当年李王洛阳之争,虎牢鏖战,洛阳城破,尉迟程秦丘几部立下汗马功劳,天策府立,君王委以一关两门,以示信重,历经三朝,未曾有过更改,女帝迁都洛阳,改虎牢关为武牢关,天策以北邙建府,扼此一关两门,洛阳之西,百姓安枕。定鼎厚载二门,也是各方势力最安插不进探子的地方。
      今日厚载门,是一小将轮守,秦氏后人,善双锏,力扛重弓,与其先祖秦氏叔宝的端方持重有些不同,这位小将平日并无锋芒,倒是有些懒洋洋的,守城门时不喜留在专留的屋内,爱好在出入城检查的地儿附近摆个茶几晒太阳,说他几分官老爷样子吧,却又实在年纪小,明明吊儿郎的几分当生生多出活泼气,路过的百姓见了他也不怕,还有胆大的小孩趁他睡着凑上去悄悄摸他的铠甲,这时候从未见他醒来的。
      只有其他势力的人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位活阎王,城门上曾一日三人头,挂的是贼匪的名,却未必是江洋大盗罪该万死,只要他的位置摆在那里,探子始终不敢靠近三丈之内。今日如常的小憩时,遥遥传来骏马嘶鸣,天策中人未必爱美人,却个个定爱名马,秦小将蹭地一下就立起来,两眼冒光盯着前方,似乎马上会出现什么重要军情,城门附近人口众多他也不急,其中有几只平日碍眼的蚂蚁也无法再令他分去分毫注意,只专心盯着前方,隐隐约约的骏马身影,厚载门的守卫将士以为有人擅闯,正迅速准备疏散人群,摆好阵仗,人群中埋下的钉子还没来得及动手,将近处马车内突然散开的东西却令人大吃一惊,仿佛主人随手抓了什么就扔出来一样,从车窗内、车辕上向两边四散。
      那是,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雪银,意外的,车辕上小厮不留神丢下的东西还带着几根绿油油的马草,他只听得自家公子一声扔,抓在手里的马儿口粮的丢了下去,飞驰的骏马不满的低鸣一声,速度却不慢分毫,趁着人群四散拾财瞬间就到了城下,骤停栅前,对着尖锐的拦马栅的尖刺不屑的打了一个响鼻,仿佛看不到刚到自己胸前的矮物一样。美人有脾气,名马的脾气,可一点不比美人小,美人可以以钱财深情哄得欢颜,名马可不能。
      秦小将看着的是名马,那眼神也跟慕少艾的愣头青没有什么区别了。

      马车帘子掀开,书生双手托着一个盒子走了下来,也不多话,直接给了为了看马正对面走来的秦小将,秦小将这时候哪里还看得到其他,就想绕过他去,书生也不恼,人往那边绕,他就在哪边拦。小将平白生出一股气,刚一抬头,看到书生脸上木刻一样的表情,吃了一惊,这不是昨晚的书生吗?目光一转,看到了人拿的盒子,神色凝重起来。
      书生并不多话,只递出盒子到小将手中,小将郑重接过,手指划过盒子面面角角,仔细检查,却没有退还的意思。城门周围的百姓有些在捡金银,有些却在私语不止,从中竟走出三五人,百姓装束,断然斥喝:“光天化日,守门小将与人私授钱财,成何体统!”
      那小将抬起头,看到几个人横眉大眼,明显不是普通百姓,只向身旁招招手,对上来几个守门偏将指了指出来的几人,
      偏将顿时意会,他们关注这些很久了,连日流连城门却不进出,只混在百姓中鬼祟,神色不善,今日原本不知为何却少了许多,突然而来的意外之财老百姓四散弯腰拾取时,顿时将留下的几个盯着马车神色不善的人暴露了出来,看着是百姓,竟然暗带着煞气。数个偏将上前几个回合,把抵抗的人掀翻在地,捆贼匪的缰绳就绑了严实,没等那些人大吼,已经被堵了声喉,秦小将低头继续检查盒子,边道:“把人给我吊起来。”
      上将令即军令,偏将毫不含糊,速速把人绑上了城头,烈日暴晒之下,不过片刻已经人事不清。而盏茶的时间,不远处驰来官马,显示出有一批人迅速接近。

      百姓看着来的人,迅速的跪倒在地,两股战战,不敢抬头。当先下来的人一身皂服,却是刑部制样,品阶不低。秦小将已经查完了盒子,正要抬步,却看到不近不远一批人,来势颇凶,顿时停了脚步,似笑非笑的看着来人,“刑部的人来厚载门有何贵干?”
      “洛阳家清化坊武氏昨夜丢了将进献陛下的西鸾璧,有线报嫌疑者在此,我等前来拿人。”刑部来人的领头上前一步,眼光滑过城头,脸色顿时不善起来:“请将军勿要插手。”
      “刑部的事,我当然是不管的,” 小将眉目一挑,“但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总得先办完我的事才好讲之后吧。”他扬了扬手里的盒子。
      来人眉头一皱,看着小将有些阴翳,“身外之物,不义之财,将军受之有愧吧。”
      “呵。”小将低笑。
      “这是我家祖辈早年欠下的债务,有高祖年间借条为凭,更有百岁上保人在世,每逢三年便有一还,至今已将百年三代人。”书生面色不愉,他很不喜欢刑部的作风。
      来人转向他,眼中一片晦暗:“昨夜城中失窃,有人指认你形迹可疑,还要请往刑部一趟配合调查。”周围的老百姓听得倒抽冷气,同情的目光立时投了过来,在洛阳,谁不知道刑部是个什么地方,活人进去骨头都不见得会丢出来一根,这书生也不知道倒了哪辈子霉,沾上这些邪物。
      “何物失窃,需要劳动刑部。”小将漫不经心地问道。
      “清化坊武氏,西鸾璧。”来人看着书生手里的盒子,意味深长。
      “哦?”小将挑挑眉,转向书生时表情已经不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而是颇为炽热,仿佛问你怎么还不给我?
      书生却似乎看不到军人的目光,他转向了刑部来人,神情既没有读书人被冤枉的激动,也没有事不关己的漠然,仿佛置身走在路上踩了石头——人知道自己踩到了,但并不会地抬头去看,而是直接跨过去一般的云淡风轻,“你想看我手里椟内的东西?”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会跟刑部的人说过一句话了,更别提看着他们说话,刑部来人、最当前那一个眼神晦暗,“你得给我看你椟中的东西,要么在这里,要么在刑部。”
      “你觉得里面是失物?”书生又问,随即又自语似的道,“可是你现在不能打开它,只能等。”
      看着刑部的人脸色从不虞逐渐收回到面无表情,周围的人倒抽冷气,主动撩拨刑部的人,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只有小将挑了挑眉,似乎觉得事态挺有趣。
      “你要是想现在看,也不是不可以。”书生的话突然急转直下,脸上看不出深浅,却看得出几分凝重,“但你得负责。”
      “什么责?”刑部的人问。
      “稽盗的责。”书生看着他,“江南大盗。”
      “刑部只管洛阳,地方之事地方管。”刑部的人眼神紧逼目标。
      “可是扬州府表示已经移交了刑部,刑部接了。”书生缓缓道。
      “何时,何案?”
      “十年前,扬州府叶氏生肖珍璧失窃案,查大盗辗转洛阳,无力缉捕归案,九年前移转刑部。”书生一字一句,“十二生肖璧,为汉室宫藏,取天下八方四极十二石,由墨氏嫡脉三代精琢百年,而成十二生肖璧,又曰,千秋万载,玉寿无疆。”他言及此物,不曾停顿片刻,“自秦时以来,官拟珍宝大鉴不断增删,生肖璧始终为玉器类尾,为压卷之作,镇压此书气运。”
      珍宝鉴,阿房宫,天下宝物之始,由始至终,排列天下至宝奇珍,越往后,越往尾越不可寻,开鉴十三卷,第十三卷为传说之物,十二卷过半已不可寻迹,生肖璧为十二卷尾,汉时失传,已逾数百年。
      刑部之人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随即有人离队,快马回往刑部核实,他与掌管刑部卷宗主事交好,从未听闻此案,却有些怀疑。
      “此等宝物,叶氏何处得来?”一问。
      “隋末,叶氏祖出扬州,遇高祖皇帝时右骁卫将军,得赐,内宫有载。”一答。
      “另案别立,西鸾璧失窃案,还是与你有关。”
      “自然是与我有关,”书生点头,言语轻缓,“因龙形犯帝讳,生肖璧之龙璧改凤凰璧,东凤玦,西凰璧,玦璧相合,石成凤凰,象征厚土之徳,而生万物。”他大庭广众之下,缓缓打开了手中九寸重椟,木之香气随即淡传四方,十二方璧玦上下三层错落,却可一眼观全,巧夺天工之处,仿佛天生玉生椟中,时光成玉,天干地支,开椟瞬间,似乎有天地万物脱匣而出,定睛看去,万物回椟,成十二相属,伏与木中,中间一方,一枚玉珏无半分雕刻痕迹,尾有百翎,纤毫毕现,单目不点,隐隐含光,仿佛生出神志,凤颈高昂,引亢长歌,顷刻便要翱翔九天,世上绝不会再有一凤形玉,能在东凤玦之上!
      “西鸾璧就是叶氏失窃的西凰璧。”书生看着刑部之人,一字一句道,“在下身怀之物,皆有据可查,当年有献于扬州府、转刑部的西凰璧玉图仿图,现椟中亦有藏绘于汉时墨子嫡脉之手的原本,断不可能有假。武氏既已失玉,必有西鸾璧玉图为证,两相比对,当街可知。”
      刑部之人脸色有些阴晴,“天策府竟然收授此等重宝,实在是......”
      “怎么,刑部现今要管天策府的事了吗?天策府一兵一草,可全是由历代皇帝陛下亲审,建府以来从未对外有过任何钱物牵连,除了大案,还要管上中宫事了吗?”小将看着刑部,原本轻忽的神色突然晦暗起来。
      中宫,可不是东宫,历朝历代,帝后居中,小将说的中宫,并不是后宫,而今女皇立,原本的中宫,就是而今的帝宫,事无小事,都是抄家灭族的大事,刑部女帝之吏,敢称执掌洛阳,管理一都不过短短十载不足,冤狱无数,灭人门庭依然凶名昭著,却不敢言执掌中宫事;
      天策府历经李唐武周,手中的血只多不少,却是一府忠肝义胆,名传天下,固然有前人荫蔽,建朝之功,更多的却是他们所不能及分毫的手段,刑部内部罗织经暗卷有言,无女皇陛下旨意,不可动天策府,可是武李两家争斗至今,牵涉之广,十数位公主皇子涉及一夜尽灭,天策府硬是没有给人抓到一点把柄,说他们没有牵涉其中,谁都不会相信,但是翻遍东都,却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比起制造构陷,显然做到这般缜密更为可怕,来少卿不是没有向女皇陛下暗示过天策府不妥,可时至今日,女皇陛下也没有任何一丝要动天策府的意思,刑部爪牙能动摇整个东都,东郊的天策府却不动如山,今日城墙上挂着的是什么人没有人敢知道,也没有人不知道。
      “隋末唐初,天下动荡,叶氏受恩当时瓦岗寨将领、后来的李唐翼国公、卢国公,得以保全全族,为报此恩,当时叶家先祖自定约三代相还,至在下为止,代代奉上珍宝,并无不妥。”书生出声道,“文人无力之言,还望大人采信。”
      四周百姓本低头不敢多看,可实在僵持太久,入耳却阻不了,西鸾璧失窃案一夜之间沸扬整个神都,书生引出重宝生肖璧已然侧面证实自己不可能盗窃,道理很简单,你有十万金,可会去取那一两银?现下一贯雷厉风行的刑部被拖住,实属罕见。文人言语无力,武者刀剑也未必有眼,城墙上可是活生生的例子。
      刑部之人知晓今日难以善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断然道:“还请天策府收好还恩之物,在下要事在身,必要带人走。”明显一起冤狱,就在眼前了,东都洛阳,是女皇的东都,是刑部的洛阳。
      书生闻言也不多话,转手将东西递向小将,小将犹豫了一下,在这城门处他说话顶天,收了这东西,城门可没这书生立足之地了。
      “接。”书生道,眉头都不带动一下。
      “你不怕死吗?”小将忍不住问。
      “我为什么要怕,我又不会死。”书生很疑惑,眼中满是不解,像刚从书房走出的公子,不谙世事艰险。
      小将一阵脱力,脑海中却突然灵光一闪,他当街接了椟,瞬间倒转朝下,飞速解下身后红披风,六品的服饰张扬铺开成耀眼的红,将玉璧兜住,叮叮当当的声音煞是好听,却让所有人几乎跳起来,刑部之人心肝一阵紧缩,生肖璧啊这可是,价值何止连城,整个刑部家东都绝不可能填得上这种镇国至宝一角。
      小将兴冲冲将披风打了个死结,塞回书生手中,“你快拿着!”
      书生突然笑了,磐石雕刻一样的脸动容起来,如同另类的寒冰中破出春风煦阳的奇迹,寒气尚有渐退,内里透出难言的温和,他伸手接过,“好。”
      厚载门前,受椟还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椟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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