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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洛阳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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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出图,洛出书;古人言凤鸟即至,天下必安。
在神都巍巍皇城之中,屹立着一座明堂,其上凤鸟振翅,翔于九天。
发出过无数政令的明堂内已经点上了灯,照出一位广场照人的年轻少女,少女不时看向宫外,柳眉间隐藏着淡淡的忧色。在不远处的书案后,坐着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
案上的奏章不疾不徐地一本本减少,少女突然听到书案后的人的声音。
她问:“小三郎还没有回宫吗?”
少女如同幼兔一样惊了一惊,随即勉强镇定下来:“回陛下,皇孙还未归。”
她搁下了手里的笔,看向窗殿外,叹了一口气,“婉儿,若是戌时过小三郎还未能回宫,后面的事宫里的人都不要管了。”
去洛阳百余里,一辆马车正缓行而来,两匹健马在前,檐上挂着简单质朴的印结,随着马的步伐一摇一曳。
“堂兄,听说洛阳城有一只金凤,在城外几百里外都可以看到它的光华,我们不看看吗?”车内的少年有些跃跃欲试。
叶孟丘不语,只是摇头:“进了洛阳不要出马车,到了客栈闭门不可出,我们明早就西去长安。”
叶泊秋有些不解,刚要再问,却突然偏了头,耳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堂兄,一里远地方有大规模刀兵的声音,有马上作战的响动。”
叶孟丘沉思片刻,叫住车夫:“小叶子,停车,退到路旁边给人让路。”
车夫小厮听了话,拉了马缰,将车停在路侧,让出大道。几盏茶的功夫后,一队百余人骑兵小队呼啸而过,本来应该一时尘土飞扬的大道,却似乎因为奇特的驭马之术并未多大尘嚣,马蹄落地,声如一骑。叶泊秋很是咋舌,扬州舒缓,哪里见得到如此铁蹄。领头的将领习惯性扫一眼路旁的双马,却在见到檐前的印结后一闪而逝意味不明的笑意。
叶孟丘坐于车内,纹丝不动,深情凝重,一时叶泊秋也不敢造次,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堂兄这样的正襟危坐了,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正在窥视着这小小的马车。马车的帘子未动分毫,直到最后一骑远去,车夫才重新扬鞭,往洛阳而去。
因着叶孟丘的晚不入城的意思,车夫加快速度,终于在戌时到了洛阳城外,往来民众离城归家者,回程入城者熙熙攘攘,虽然一如既往的未有乱象,但守城兵士脸上却带着少有的凝重,检查越发严格不说,天黑后入城的人更是经受着严格的洗礼,似乎在放着不该进城的人进城。叶孟丘外乡人身份,但身份文牒都是早以备好,守城兵士细细查来,并无任何遗漏,很快入了洛阳,直奔客栈而去。
洛阳安居楼,是洛阳城最大的客栈,虽是一店,装潢却别具一格,精工巧匠七楼,层层华美居室,楼后更有地数坊,修葺着洛阳城内独一无二的别居,九座小院极尽清幽,兼直长青树木,常年绿意掩映着飞檐画梁,几分自然,几分古意。
安居楼中,不见是非。
车夫放慢速度赶车,安居楼遥遥在望,叶泊秋正要舒一口气,前方街上一阵喧闹突然爆发,车夫下了一跳,赶紧勒了马缰,不知所措看向车内。
洛阳虽然未到宵禁时间,但夜有夜规,断不可能出现这样的骚动,戌时早到,大部分人或在家中或在归途,此时异动,一定是发生了不小的事。按照自家少爷的心思,多半会绕道而行,从别的街道去安居楼。可是他等了许久,依然没有听到少爷的吩咐,不由得带点忐忑看向车内:“少爷,我们怎么过去?”
车帘晃动,叶泊秋率先出了车室,随即依然撩着垂帘,干净不沾尘的靴子踩着车辕,一直不曾出车室的人竟然下了马车:“马车太显眼,我们走过去。”他手指了路边一处民用马车暂管点,里面稀稀落落停留着几辆商旅马车,“马车停在那里,之后叫客栈的马夫来代取。”小叶子交了银钱,暂存了马车,跟守卫说明后续,随即跟上了叶孟丘的步子,往安乐居走去。
距离安乐居一坊,有一家洛阳城内最大的典当铺,当家的是一位精明的老人,可是今天,却意外的接到了一件他平生以来最大的典当物,他内心极为后悔,恨不得把手里的东西贴钱送回去,避得这一场危及上下身家的东西。
那是一件少年的衣服,精致华美的外衣,它象征着一个原本无比尊贵的现在却无比危险身份,东宫。没有人知道这件外衣是怎么流进来的,它现在就在这里,它的主人和它主人的敌人很可能就在外面。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薄薄的一件外衣,几乎不可能完好无损的送出这里,因为它太贵重太贵重,没有人赎得起。
典当铺的门紧紧的关着,在门外街上,一位着单衣的小少年静立,十二三岁的年纪,洛阳的初春尚显寒意,明明受冻,却未见丝毫颤抖,如同一颗根植万年的松柏,坚忍不拔,小小年纪,是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他周围围着不多不少的十几个人,或远或近,眼神看过来几乎是人间百味,尽在这一街中了。
想他生,想他死,想他不生不死,蔑视的,憎恶的,痛恨的,他不知道见过多少这样的目光,因此丝毫没有意动,只是看着那里,他的东西怎么到的那里他不用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拿回自己的东西,在这巍峨神都,在这些令人作呕的目光中。随着寒意入骨的,是更加清醒的意识。他在等。
“这个人是谁啊?”
“他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
“他只是一个没了衣服就回不了家的可怜虫吧。”
“那他的衣服呢?”
“怕是被他自己卖掉了吧。”
“他家呢?”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一直没有断绝,扫过那个人的眼光却并不像话语中的一无所知,而是带着几分嘲弄。
他没有家,这个天下,他家并不存在。
即便是东宫之主,也不是李姓之人了,何况是这个小小的少年,尚不知今时明日如何。
街角不时走过匆匆路人,无一不是低头敛首,也许是被这一方凝固的气息所感染,从不曾有过多事之人。一直私语的人渐渐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那边,颇觉无聊,他们今天会在这里并不是偶然,但是一直在这儿待了半天还是有些受不了,其中有人眼角余光扫过街尾路过的低调的一行三人,也就心不在焉开了话头,“过了戌时还在外瞎溜达的人,就算衣着再如何人模人样,也不过是无家可归的流浪人可怜虫吧,毫无存在意义。”
叶泊秋总是忍不住去看场中那个单衣的少年,即便是扬州,除非在铸炉旁,这样的深冬初春叶家旁系也是不会有人如此装束的,更何况是这样的小孩。
他家在哪儿?
他家的大人呢?
虽然疑惑着,但是堂兄没有停下脚步,他也只能频频回头,毕竟那里是非之地,他还是能看得出的。
直到那一句话传出,叶泊秋感觉到面前堂兄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忍不住一阵高兴,突然有种往回跑的感觉,恨不得去问问那小小少年他家在哪儿自己能否送他回去。
也是叶孟丘并没有说话,他只是回头,看着那个地方,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如果硬要形容的话,也许就是谦谦君子,如同刻入竹简上一个个字一样,多出一点墨也无。叶泊秋与他相处已久,仍然无法看出自家堂哥内心的想法。你甚至不能说他像一本一字一句校正后印刷出的书,只能说像印书用的那一版木刻,规范,而死板,无任何起伏跌宕。
叶孟丘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当铺。小厮心领神会。
于是本来人不少但堪称冷清的街上小跑过去一个小厮,他走到门边,开始扣响门环。
出乎意外的举动,场外不少人看到了,哗然之中,下意识转头看向街尾,除了场中的小少年,特至始至终都只看着那扇门,现在那门前,多了一个小厮。
门里的人不开门,小厮也不急,一直不快不慢的扣着门环,片刻之后终于有个小二打开了门缝,看门外的阵仗,一哆嗦险些又关上。
小厮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掰开一点点门,出声问道,“小二,我家少爷要买东西,你家卖不?”
“我家,我家”小二结结巴巴,还没说出东西,外面已经闹将起来。当前有一人一步上前,面色不善:“你家要卖什么东西,可要拿捏好了。”
小二也算这条街上待得不短了,他认得这个人,甚至认得门外这些人中的不少人。他们或有一个共同的姓氏,或常年结伴在洛阳斗鸡走狗,虽然不是那家的近亲,也是一脉相承;倒是那个在门外站了大半天的孩子看不出来来路,不过一件衣服过来他后脚就到了,见多识广的老掌柜随即被吓得闭门,可、可见牵扯多深。小二不敢喘气。
倒是小厮好奇的目光看了一眼刚刚说话得人,被凶神恶煞一瞪,也不害怕,目光转回小二,想想少爷的意思,随即豪气拍胸口:“别怕,我少爷买得起你家最贵的东西。”
此话一出,引得旁人莫名讥笑,有些大家子弟其他可以输,阔气倒是不肯低头的。“初入神都,敢说买得起最贵的东西!”
“藏头露尾之辈,尽会吹嘘显摆,怕是走不出神都!”
“什么最贵,怕是安居楼一夜都住不起吧!”
有些人或许不是最毒的,但有时候也是最会诛心的;有些话市井之间,却能中伤得大雅之堂抬不起头,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小厮一听这可不得了,居然说上自家少爷了,刚想回嘴,想到进洛阳的时候少爷说不可多说一字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脸上气得红红的;小二悄悄瞄了一眼,乖乖,小跟班脾气也是不小,就是不知道他少爷气量多大,钱袋子又有多大。
街尾时明时暗的灯下,走出一位衣着看着素淡的书生,他背后的少年不时警惕的看着那些出言不逊的人,仿佛防着里面的暗箭。他看出来了,这些人对他们的不善。
小二看一眼走过来的书生,随即睁大了眼,不自禁忘记了门外风雨,更打开了一点门。门内老掌柜刚想提醒他,却也看到了走来之人。洛阳夜灯,明亮非常,他却有种走错了地方的感觉。这个世界上精美华服,金贵织物不知凡凡,不乏价值连城之物,其中寥寥几件东西无价可沽,千百年来只见于书上,而今首次得见,却瞬间明白先辈代代口耳相传所言、何为一眼便知。
淮南有鲛人,十年织一丝。只有三国时期的周族,得到过其一件织造,因为周郎的妻子,据传闻恰巧就是那一族最后的唯二之一。
鲛锦。
它穿在书生的身上。
书生对小二说:“叫你们老掌柜来。”
周围的纨绔子弟见他衣着并不是大户人家的华美,便尽安下心准备看戏,“掌柜出来呀,有人找你买东西,我这些人也好帮你堵着人,免得他付不出钱跑路你拉不住。”
之前还在有些忿忿不平的小厮听了这些话竟然安静下来,怪怪的眼光看向说出这话的人,而后退开一步,静静站在自家少爷身边。
尽管很多人共知典当铺不可能在今天开门,它的门终于还是打开了。老掌柜抱着一只箱子,箱子上有着一张薄薄的当契,他面前不远不近,站着他的客人,一位不急不躁、仿佛周围没什么人、自己要买的只是一张纸。
虽然的确也只是一张纸。